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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雨水敲打着黑伞,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想一场永无尽头的计数。雨水敲打着黑伞,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像一场永无尽头的计数

      陆映棠没有打伞,放任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飘在她旁边的林溯却慌了,连忙将手挡在她的头上想为她挡下这场雨,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雨滴从她的手掌穿过。

      陆映棠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离那个新鲜的墓穴只有一步之遥。黑色丧服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肩膀上。

      这一幕被林溯瞧在眼里,可把林溯心疼坏了,满脑子想着回去要多给她补补。显然,她还没习惯自己死人的身份。
      …………

      林溯下葬后,人群开始松动。低语声窸窸窣窣地响起,有人向前,轻拍了拍陆映棠的肩膀,嘴唇翕动说着千篇一律的的“节哀” “保重”。她只能像个精致的傀儡,微微颔首却听不清楚任何声音,只能机械地回应着模糊的视线。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叹息着离开,墓园重新被空旷的雨声和一人一鬼占据。

      陆映棠动了一下,她没有选择上前去和爱人做最后的道别。她还没做好接受爱人已逝的准备。

      …………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叹息着离开,墓园重新被空旷的雨声和一人一鬼占据。

      陆映棠动了一下。她没有选择上前,去触碰那捧新土,或是和冰凉的墓碑做最后的道别。仿佛只要不靠近,不确认,那个躺在里面的人就只是出了趟远门,还会回来,用带着点凉意的手从后面环住她,笑着说:“棠棠,我回来了,想我没?”

      她只是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木偶,踩着浸透雨水的草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黑色的裙摆拖过泥泞,沾上草屑和湿土,她也浑然不觉。

      林溯跟在她旁边,想替她提起那沉重的裙摆,手指却一次次徒劳地穿过湿冷的布料。“慢点走,棠棠,地滑……”她重复着生前常说的叮咛,尽管知道毫无意义。她看着陆映棠苍白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泪痕,只有雨水不断冲刷的痕迹,像是连悲伤都被这场雨稀释、带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对林溯而言,是一种凌迟般的煎熬。

      她看着陆映棠沉默地处理所有后事。去派出所注销户口,去银行办理手续,接听各方打来的慰问电话,用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谢谢,我没事”。陆映棠甚至没有太多整理她们的“家”,只是把林溯常用的东西——牙刷、水杯、拖鞋、几件常穿的家居服——收进一个纸箱,放在了储物间的最深处,然后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林溯感到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寒冷。那不是遗忘,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埋葬。

      然后,陆映棠提交了辞呈。那是一家她奋斗多年、前景光明的大公司。上司和同事震惊、挽留,她只是摇头,眼神空茫而坚定。“我想换一种活法。”她说。

      林溯急得在她身边打转:“棠棠,别冲动!工作是你喜欢的,你还有房贷,还有……”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对了,房贷还清了,用的是她的保险金。陆映棠把她们共同账户里的大部分钱,连同那笔保险金,一分不少地转给了父母。自己只留下很少的一部分。

      她开始查阅资料,联系机构,目标明确地筛选着偏远地区的支教项目。林溯看着她电脑屏幕上那些条件艰苦的山区小学照片,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太了解陆映棠了,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逃避,而是一种自我放逐,一种寻找……或许不是寻找意义,而是寻找一种能够匹配内心巨大空洞的、同样艰苦的消耗。

      “别去那里……”林溯每晚飘在床边,对着闭眼却显然未眠的陆映棠低语,“那里太苦了,你身体会受不了的。而且……而且可能会有危险……”一种模糊的、源于魂魄直觉的不安萦绕着她,但她抓不住具体是什么。

      陆映棠最终选择了一个西南深山里的村落小学。出发那天,天气晴好,她却穿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遮住了锁骨——那里曾有一个林溯玩笑时留下的淡色痕迹。她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和一个小小的背包。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林溯跟着她上了高铁,又换了颠簸的长途汽车,最后是一段崎岖的山路。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到荒凉,绿色越来越浓,人烟越来越稀。陆映棠始终静静看着窗外,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偶尔在汽车剧烈颠簸时,会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背包旁一个小小的位置——那是以前林溯晕车时,她习惯让林溯靠着的方向。

      学校比想象的还要简陋。几间瓦房,凹凸不平的土操场,一群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孩子。陆映棠的到来,让这个小山村有了些波澜。她话不多,但教课极其认真,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夜晚,她住在简陋的宿舍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批改作业,或是望着窗外沉甸甸的、没有光污染的漆黑山峦出神。

      林溯守着她,寸步不离。看她被山里的寒气冻得嘴唇发紫,却把带来的厚衣服给了衣衫更单薄的孩子;看她吃着粗粝简单的饭菜,慢慢咀嚼,食不知味;看她深夜偶尔从梦中惊醒,手伸向旁边冰冷的空位,然后蜷缩起来,很久不再动弹。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看似平静地流淌。陆映棠似乎在这里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平静。孩子们纯真的依赖,或许稍稍填补了她世界的一部分空洞。她脸上偶尔会有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但眼睛深处,那片荒原依旧,只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溯的魂魄却越来越不安。尤其是进入雨季之后。连绵的阴雨让山色总是蒙着一层灰雾,河水变得浑浊湍急。她听到村民们用方言讨论着今年的雨水“邪性”,比往年都大。那种模糊的预警在她意识里尖啸,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天,暴雨从午后开始,就再未停歇。天空黑得像傍晚,雨幕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几米外的景物。村长和老师们开始组织住在低洼处的学生和村民往高处转移。学校地势稍高,暂时安全,但洪水已经漫进了最低洼的几户人家。

      陆映棠把自己的雨衣给了一个最小的孩子,只戴了顶斗笠,跟着其他老师一起,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帮忙搬运物资,安抚惊惶的老人和孩子。她的头发、衣服很快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削,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林溯的魂魄在狂暴的雨水中穿行,试图用自己无形的身体去为陆映棠挡开哪怕一丝风雨,当然是徒劳。她嘶喊着,尽管无人能闻:“棠棠!往高处走!别再过去了!危险!”

      山洪是在傍晚时分暴发的。

      先是一声闷雷般的、不同于雷鸣的巨响从山谷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和石头滚动的轰鸣混合成的恐怖交响。浑浊的、裹挟着泥沙和断木的洪水,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巨兽,从上游奔腾而下,瞬间冲垮了简陋的河堤,吞噬了低处的村舍,朝着学校的方向汹涌扑来。

      “山洪来了!快跑!往后面的山坡跑!”嘶吼声、哭喊声、风雨声混作一团。

      陆映棠正拉着两个孩子跑向学校后面更高的山坡。混乱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被泥泞绊倒,吓得放声大哭,爬不起来。陆映棠松开手里较大的那个孩子,急道:“快跑!别停!”自己则返身冲回去拉那个跌倒的女孩。

      就在她弯腰拉住女孩手臂的瞬间,一股特别汹涌的支流冲垮了操场边缘的石坎,浑浊冰冷的水流夹杂着碎石和断枝,猛地冲击在陆映棠的腿侧。巨大的力量让她站立不稳,加上脚下泥泞湿滑,她连同拉着的女孩,一起被卷入了急速上涨的洪流之中。

      “棠棠——!!!”

      林溯发出了魂魄状态下最凄厉的、却依旧无声的尖啸。她不顾一切地扑向那股浊流,扑向陆映棠瞬间被淹没的身影。

      她看见陆映棠在冰冷刺骨、充满泥沙的洪水中挣扎,却死死把那个女孩托举在相对水浅一些的位置,推向附近一棵尚未被冲倒的大树。一个路过的村民眼疾手快,抓住了女孩的手。

      陆映棠自己却被反冲力带向更深、更急的主流。浑浊的水没过她的胸口,脖颈……她呛了水,咳嗽着,黑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在最后没顶之前,她的目光似乎挣扎着望向了某个方向——不是逃生之路,而是洪水来处的深山,又或者是更虚无的远方。她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有一丝骤然松弛下来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然后,洪水彻底吞没了她。

      林溯的魂魄僵在了半空。

      雨还在下,狂暴地冲刷着这片突然变得死寂(对她而言)的山谷。人们还在呼喊,救援,但那些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模糊。

      她看着浑浊的水面,那里已经没有了陆映棠的踪影。只有翻滚的浪头,断木和杂物,奔向未知的下游。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不是她死于病榻,留陆映棠在人间独受煎熬。而是陆映棠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葬身于远离都市的山水之间。没有殉情的决绝仪式,却同样是生命的终结。或许,从自己死去的那一天起,陆映棠的生命就已经停止了。支教,山洪,都只是那个终止符最终落下的地点和方式。

      巨大的、足以撕裂魂魄的痛楚之后,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比死亡更空,比雨水更冷。

      就在这极致的虚无与寂静中,那个似曾相识的、仿佛来自宇宙本源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林溯的“存在”中响起,平静无波:

      “执念未消,轮回不止。这一次,你选择如何开始?”

      林溯的魂魄凝聚着,望向洪水奔腾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壁垒。

      她没有立刻回答。

      记忆的洪流冲刷着她——十七岁的阳光,图书馆的初见,二十年的点点滴滴,葬礼的冷雨,山洪的浑浊……最后定格在陆映棠被洪水淹没前,那双望向虚空、平静无波的眼睛。

      许久,仿佛用尽了所有轮回的力气,林溯的“意识”给出了回答。

      那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烙印,一个带着血泪与无尽温柔的诅咒:

      “送我回去。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起点。”

      “这一次,我只要她平安。”

      “无论代价。”

      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也在衡量这誓言的分量。

      “如你所愿。”

      黑暗温柔又冷酷地降临,包裹住这缕承载了太多爱与痛、遗憾与决心的魂魄。时空开始扭曲、倒流。山洪的轰鸣、雨声、冷意……急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清晰起来的……

      十七岁夏日,灼热到令人心慌的蝉鸣。

      以及,胸腔里,那颗健康、有力、正在规律跳动着的

      属于少女林溯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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