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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床异梦 “夫人,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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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在这儿?” 苏㜲伸手接过女儿。
沅沅到了她怀里,哭声便渐渐小了,变成抽抽噎噎的哼唧,小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又渐渐睡着。
“起风了,过来看看,怕沅沅着凉。”沈珩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关切,“夫人怎么还没睡?”
“听见女儿哭,来看看。”苏㜲说,拍着怀里的沅沅哄睡,声音放轻。余光却落在他脚上——
那双白底黑面的布鞋,鞋面上沾着大片的污泥,鞋底更是糊了厚厚一层。
六道街那条巷子,地上满是泔水和烂菜叶,她走了一趟,鞋也脏了。
沈珩顺着她的视线看下来,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干笑了一声:“夜黑,过来时不小心踩进泥潭里了。”
他没等她追问,便自然而然地从她怀里又把女儿接到怀里,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往床边走,嘴里念叨着:“沅沅乖,爹爹在呢。”
她提灯跟上去,把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沈珩已经把女儿放回小床上,掖好被角。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苏?。
“夫人,今夜就都陪着沅沅在这儿睡吧?”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火的光,亮盈盈的,像只乖乖的小狗在摇尾巴。
苏㜲看着他,没应声,也没拒绝。
沈珩便当她应了,高高兴兴地起身去铺床。他把被子抖开,又把自己的枕头挪到里侧,拍了拍床铺,回头冲她笑:“夫人,好了。”
苏㜲脱了鞋,在他身侧躺下。
沈珩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带着自然的亲昵。
安静了一会儿。
“怎么心神不宁的?”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㜲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可她却不断想起那个仓皇逃走的“黄九”。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成婚许久,还没见过你的家人呢。” 她状似无意提起。
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轻轻摩挲起来,语气如常:“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二房、三房不日入京。”苏?说,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他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不如就借此机会,两家亲戚也见见。”
沈珩沉默了一瞬。
苏㜲感觉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像是安抚,又像是在拖延。
“师傅和姑姑大约出门游历了,”他说,“我也有日子没收到他们的信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急。”苏㜲松开他的头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早晚要见一面。”
沈珩从背后贴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重新环上她的腰。
“夫人说的是,”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等他们回来,我定安排。”
苏㜲没再说话。
安静了片刻,沈珩忽然开口:“对了,夫人,有件事想麻烦你。”
“说。”
“我有一堂弟,在老家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为难,“想拜托夫人,给他寻个差事。”
“小事。他会什么?”
“学过算学。想来……能做个账房先生。”
苏㜲在黑暗中睁开眼。
圆长的杏眼微微上挑,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静而审视。
一个码头小镇出来的穷书生,读过书,会算学,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倒像……来查账的。
“可是哪里不方便?”沈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忐忑,像是在担心自己给她添了麻烦。“若是不方便,便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苏㜲眨了一下眼,决定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并无不便。都是亲戚,理当帮衬。”
他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嫁给夫人,真是我的福气。”
苏㜲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暖融融的。
她在一片暖意中,慢慢睡着了。
翌日。
天光刚刚透进窗纸,苏㜲便醒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沈珩还在睡,侧卧着,一只手搭在她枕边,像是半夜想揽她没揽到的样子。
女儿苏沅沅在小床里,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小手举在头顶,睡得像只小青蛙。
苏㜲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她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推门出去。
早膳摆在了正厅。
沈珩抱着沅沅过来的时候,苏?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摆着几样小菜、粳米粥、桂花糕。
“夫人起得真早。”沈珩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将沅沅交给乳母,在苏㜲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她碗里。
苏㜲夹起咬了一口,然后放下。
“墨雨。”她唤道。
墨雨从门外进来:“家主。”
苏㜲没有避讳,直接吩咐道:“你去六道街一趟,让稳篙公通知黄九,将交易时间改至今日午时,我在汇通当铺等他。”
沈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很快。
如果不是苏㜲一直在用余光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果然。
苏㜲心里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他对“黄九”这个名字,有反应。
墨雨也愣了一下:“家主,离午时只两个时辰了,会不会太匆忙了?”
苏㜲端起粥碗,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沈珩。
他正低头喝粥,表情平静,看起来若无其事。
“无妨。”苏?放下碗,“去吧。”
墨雨应声,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早膳用毕,沈珩如往常一样,起身送她出门。
走到大门口,苏㜲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伸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凉,被她握住时,本能地回握了一下。
“阿珩,”她说,声音放软了几分,“今日陪我吧。”
沈珩一怔。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苏㜲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吃这套。成婚三年,她很少对他撒娇。偶尔这么来一次,他总是一副招架不住的样子。
果然,他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晃了晃,像是想答应,又生生忍住了。
“夫人……”他迟疑了一下,“夫人不是一向不愿我插手生意的吗?”
苏㜲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俏。
“可今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我就是想你陪我。”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守了,耳尖泛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本打算今日在家带人将客房收拾出来……”他说,声音有点虚。
“走吧。”
苏㜲没等他说完,直接拉上他的手,转身走出了大门。
她突然改变交易时间、把他拴在自己眼皮底下,就是要验一验——黄九是谁?
……
马车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苏?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手上的碧玉戒指,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沈珩坐在她对面,姿态随意,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出神。
“最近钱还够花吗?”她随口问。
沈珩转过头来,点了点头:“够啊。夫人每月给的那些,我用不完。”
苏㜲看着他,语气难得地认真:“咱们成婚头一年时,爹娘还在,家里的生意都由他们打理。后来他们意外身故,我忙着接手打点,事忙,忽视了你许多。”
沈珩摇了摇头,凑上来:“夫妻一体,夫人不必说这些。”
苏㜲继续说:“我信得过你为人。所以今日,想将家里的产业一一介绍给你。”
马车停在了宝泉坊,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由东、西、北三条街组成。
车帘掀开,车夫的声音传进来:“东家,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的绸袍,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他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东家来了。”
苏㜲点了点头,介绍道:“这是王掌柜,汇通票号的大掌柜。”
又转向王掌柜:“这是我家夫君,秦珩。”
汇通票号是除了官营票号以外,最大的私营票号之一。
苏㜲握着沈珩的手,踏上台阶,转过身来。
他们所在的汇通票号在东街尽头,是整个宝泉坊的地势最高处。能将整条东街尽收眼底——
从这头到那头,人来人往,商幡招展。绸缎庄、珠宝铺、茶楼酒肆、南北杂货……林林总总,鳞次栉比。
晨风从街上吹上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伸手,指向脚下那条繁华的街道。
“这东街,”她靠近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目之所及的所有房产,都是我们的。”
沈珩:?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苏?。
苏㜲也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圆长的杏眼里映着整条街的繁华。
沈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又张了张嘴。
苏㜲抿嘴一乐。
“怎么?傻了?”
“夫人……你当初娶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招婿时,她只说苏家做些小生意。包括街坊四邻,都只知道苏家在经营一家生意不错的当铺。
苏㜲抿了抿嘴,笑意更深了些:“肉要埋在碗里吃。何况京城贵人如织,我们是商户,的确算不得什么。”
沈珩看着她,眼神复杂。
“夫人今日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苏㜲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你出身清贫,但切不可为了银钱去行旁门左道之事。” 她似乎意有所指。顿了顿,微微挑眉,“咱们家,不缺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算不上严厉,但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是一个当家人在划底线——有些事,不能做。
沈珩弯了弯嘴角,笑得一脸无辜:“我没做过旁门左道之事。”
苏㜲点点头,收回目光。
“最好是。”
……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沈珩都跟着苏㜲,在汇通票号的楼上书房里。
书房在二楼,临街,窗户开得很大,可以俯瞰整条东街。房间里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桌,几把椅子,墙边立着几只大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账册。
苏㜲坐在书桌前,一本本对账。她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又快又准,指尖在数字间跳跃,偶尔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几个数,又继续翻下去。
每隔一会儿,就有掌柜模样的人进来汇报。有的说铺子的营收,有的说货物的进出,有的说伙计的调度。苏㜲听着,不时点头或摇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让那些掌柜们额上冒汗。
沈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像是在看风景。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苏㜲说的每一句话,那些掌柜报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家的生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的多。
汇通票号只是冰山一角。其余的十几间铺面,涉及绸缎、茶叶、药材、粮食,几乎涵盖了民生所需的各个行当。此外还有几条商路,往北到边关,往南到苏杭,往东到沿海港口,往西到川蜀。
这不是一个小商人能攒下的家业。
这背后需要官场上的人脉、江湖上的手段,绝非一朝一夕能积累起来。
显然,其中有白浪会的手笔。
想到这,他才意识到,对于苏?站在他政治立场的对立面这件事,他几乎没放在心上。从昨夜起,他一直在操心的,都是——怎么把她从白浪会里捞出来。
午时三刻,苏㜲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走吧,”她说,“带你去尝尝会仙楼的新菜。”
沈珩转身对着开着的窗户朝街面上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然后他收回视线,笑着说:“好。一切听夫人的。”
墨雨在一旁小声提醒:“咱们约了黄九,您别忘了。”
苏㜲挑了下柳眉,目光落在沈珩身上,嘴角微微弯起。
“黄九……怕是无暇分身。”
沈珩无知无觉,只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无辜,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苏㜲收回视线,推开门,带着沈珩下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走在前面,沈珩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脚步声交叠在一起。
楼下的大堂宽敞明亮,几排柜台后面坐着伙计,正在为客人办理业务。有存钱的,有取钱的,有兑换银票的,人来人往,热闹但不嘈杂。
“竹叶青呢!我找她!”一个粗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嗓门,带着一股蛮横劲儿,把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来人正站在门口,叉着腰,一脸不耐烦地朝里面张望,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人呢?约了老子午时,老子来了,她倒不在?耍老子呢?”
正在大堂里办理业务的几个客人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苏㜲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楼下那个莽汉。
刀疤脸,酒糟鼻,连成一条的浓眉。
黄九!
——他竟然真的来了!
——那她身后这个……是她想错了吗?
她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沈珩微微歪着脑袋,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然后——
他看向她,表情无辜而茫然。
“夫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