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让他噤声 “夫人,手 ...
-
苏㜲提着裙子快步下了几级台阶,整个人微微前倾,她想走近些,看清楼下的那个黄九。
大堂里的光线从门口涌进来,照在那人身上——粗布衣裳,蓬乱头发,一脸狰狞的疤痕,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嗓门大得像在骂街。
似乎和昨夜一模一样。
她又向下,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试图从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下面,找到一点熟悉的轮廓。
“夫人。” 她被叫住。
苏㜲回头。
沈珩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也探头向下看。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竹叶青又是谁?”
苏㜲的脚步收了回来。
竹叶青——
那日在六道街,她戴着帷帽,轻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从头到尾,她没有露出过真容。稳篙公介绍她的时候,也只说了“竹叶青”这个名号,没有提过她的真实身份。
此刻楼下大堂里站着的,是一个正在大吵大闹要找“竹叶青”的莽汉。而她若此时走下去应承,岂不是往自己身上揽事?
苏㜲退回楼梯口。
“谁知道。”她说,语气淡淡的,像是真的不在意。“大约也是个市井无赖。”
她转过头,对他道:“咱们去吃饭。”
顿了顿,又侧头吩咐跟在身后的墨雨:“你留下,帮王掌柜盯着,别让这泼皮在此闹事。”
墨雨福了福身,低声道:“是。”
“别让这泼皮闹事”——意思是,完成和黄九的交易。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寻常热闹,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急促、沉重,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
街面上,一队人马正从东街口涌进来。领头的是个穿青绿色官服的巡检使,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巡尉司的兵丁,甲胄鲜明,刀枪出鞘,气势汹汹。
他们一到汇通票号门口便散开,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姓们纷纷避让,街面上顿时乱了起来。
那巡检使大步跨进门槛,目光如炬,扫视一圈,中气十足地喝道:“接到举报,有白浪会逆党在此交易!都不许动!”
这样大张旗鼓,巡检使亲自来拿人,看来是得到了确实的消息了。
大堂里霎时安静了。
正在办理业务的客人面面相觑。伙计们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王掌柜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反应最快。他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又不过分谄媚:“长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汇通票号是正经生意,从来都是守法经营,怎会和逆党扯上关系?”
那巡检使看也不看他,从袖中抽出两张纸,展开,举到面前。
是两张画像。
一张画着一个满脸疤痕的莽汉,粗眉连成一线,鼻子肥大歪斜,下巴方正——正是黄九。
另一张画着一个戴黑色帏帽的女子,灰衣,身形窈窕,帏帽的轻纱垂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
画像上最显眼的,是无名指上那枚碧玉戒指——作画的人大概觉得这个特征最为明显,特意用绿色颜料勾勒了好几笔,让它在画面上格外醒目。
“见过这俩人吗?”巡检使举着画像,目光在大堂里来回扫视,“男的叫黄九,女的叫竹叶青。”
苏㜲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右手,袖子自然垂落,恰好遮住了手背。
那枚碧玉戒指是成婚时他送的,水头、样式都很普通,就是寻常人家的饰品。
因为这戒指常见,她觉得带在身上也无不可。可今日,此地,单挑出这件寻常物什,显然是有人针对她在做局。
苏㜲不动声色地转动戒指,试着往下拔。
戒指卡在指节处,纹丝不动。
她又用力了些,指节被勒得泛白,戒指还是拔不下来。
——她比之前胖了些。
生了沅沅之后,她的身段丰腴了不少。戒指戴了两年,指围也比从前粗了一圈,如今想取下来,哪那么容易?
苏㜲咬了咬牙,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简直荒唐!她一个半隐退的女杀手,在关键时刻被一枚戒指卡住——原因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长胖了?
她回头扫了一眼沈珩。
他站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着大堂里的巡检使,表情好奇又茫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无声地张了张嘴,口型好像是:“夫人,怎么了?”
苏㜲没理他。
她边拔戒指,边看向黄九。
黄九站在大堂正中央,双手叉腰,一脸横肉,听见“白浪会逆党”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先是一愣,然后是一慌,接着是一怒。
他的反应很真实。
真实的慌张,真实的愤怒——一个做黑市买卖的军器监少监,被人当众揭穿身份,第一反应当然不是束手就擒,而是——
跑!
黄九猛地转身,朝门口冲去。
两个兵丁拦在门口,他一把推开一个,另一个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他一肘砸在那兵丁后背上,兵丁闷哼一声松了手。
他冲出大门,外面的兵丁立刻围了上来。
刀光一闪,黄九侧身避开,反手一拳砸在一个兵丁面门上,那兵丁惨叫着仰面倒下。
他身手不错。
拳脚利落,力道凶狠,一看就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和那些花架子的镖师不同,他的每一招都带着杀意,干脆、直接、不留余地。
但人太多了。
二三十个兵丁,甲胄齐全,刀枪在手,将他团团围住。他打倒了三四个,又有五六个补上来。有人在后面抱住他的腰,有人从侧面踢他的膝弯,有人用刀背砸他的肩膀。
他终于被人按在了地上。
脸贴着地面的青石板,双手被反剪到背后,铁锁“咔嚓”一声扣上。
“抓错人了!你们放开老子!”他被押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声音嘶哑,带着怒意和委屈,“你们长官是谁?我要见他!”
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他低着头,骂骂咧咧,被人推搡着穿过人群,往门外走去。
苏㜲站在楼梯转角处,目光紧盯着他。
她试图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她昨晚在六道街花厅里见过一面的眼睛——桃花眼,眼尾上挑,亮盈盈的,和她家那个人的一模一样。
可黄九一直低着头。
头发蓬乱,遮住了半边脸。兵丁推搡着他往外走,他的身体晃来晃去,脸始终侧向地面,看不清眉眼。
人被押出去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客人们交头接耳,伙计们面面相觑,王掌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那巡检使却没有跟着出去。
他把画像收回袖中,站在大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那女逆党手上带着个碧玉戒指。你们——都把右手伸出来。”
苏㜲的心猛地一沉,快速扫了一眼大堂里的情况。
巡检使身边还有七八个兵丁,正一个一个检查在场女子的右手。检查得很仔细。
“你家住哪?来这干什么?”一个兵丁问一个中年妇人,那妇人手上也带这个翠玉戒指,只是上面镶了块宝石,与画上的款式有出入。
妇人慌忙解释:“不是我!我这戒指和你画上的又不一样!”
苏㜲收回视线,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那枚碧玉戒指安安静静地箍在那里。
她试着又拔了一下。
戒指卡在指节处,纹丝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
指节被勒得发白,指尖因为血液不流通而泛出紫色。
戒指还是没动。
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动。
巡检使已经开始检查楼梯附近的人了。
他走到一个站在楼梯口的年轻女子面前,那女子乖乖伸出右手——没有戒指。巡检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就是她。
苏㜲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不算死局。就算查到她,她也有应对办法。只是麻烦,屋子里都是客人,她的身份暴露会影响苏家的生意,而且……还要和身后那人解释。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热闹,像是什么都没看懂,只乖乖等着她带他吃饭去。
巡检使走到楼梯前,抬起头,顺着楼梯往上看,落在苏㜲身上。
苏㜲站在楼梯口,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巡检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余光扫过楼梯转角的阴影——
忽然怔住了。
楼梯转角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巡检使眯了一下眼,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皇……”
话没出口,那人竖起一根手指,轻轻贴在唇前。
噤声。
动作很轻,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珩从阴影里走出一步,走下两级台阶,来到苏㜲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巡检使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然后伸出手,包住了苏㜲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
巡检使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只握着苏㜲的手。
“这……”
沈珩没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苏㜲,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贯的温存体贴:“夫人,手怎么这么凉?”
巡检使终于反应过来。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画像,装模作样地对着苏㜲比照了一下。
“不像……”他把画像收回去,转过身,冲着大堂里还在检查的兵丁们一挥手,“先把黄九带回去!收队!”
兵丁们愣了一下,但长官发话了,自然照办。
巡检使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在追。
苏㜲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一松,却又蹙得更紧。
——这就走了?
刚才还那么兴师动众,挨个检查女子的手,查得那么仔细。怎么到了她这里,只看了一眼就说“不像”,然后就这么走了?
她的目光落回到沈珩身上。
他正拍着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看着她说:“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逆党?夫人没吓到吧?。”
苏㜲蹙眉,看着他那副无辜又无害的表情,沉默了。
汇通票号的大堂里一片混乱。
桌椅歪斜,地上散落着几张被踩过的银票,柜台上的笔墨砚台被打翻在地,墨汁溅了一地。
伙计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王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正低声吩咐几个心腹伙计去查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苏㜲微微蹙眉。她身,面对着沈珩。
“你先回家。晚点我再与你解释。”
沈珩乖乖点了点头。
“让墨雨留下给夫人帮忙吧。我自己走回去就是。”
苏㜲看了他一眼。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刚才巡检使的那个眼神。
她看见了。
巡检使的目光扫过楼梯转角时,忽然顿住了。那个“顿住”,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一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震惊。
然后就收队了。
苏㜲想了又想,终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能先把这份疑虑压在心底。
“好。”她说,收回视线,“你先回去,照顾好沅沅。”
沈珩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㜲目送他走远。
他的背影高挑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路过卖零食的小贩便停下来挑两样,拎在手里。
苏㜲看着那个尚有闲情逸致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收起笑容,转身回了汇通票号,上了二楼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是谁走漏了风声?
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是她临时改的。午时,汇通票号。
知道这个信息的,只有五个人。
她自己。
墨雨。
稳篙公。
黄九。
还有——当时坐在她对面喝粥的那个男人。
苏㜲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会是他吗?她该相信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沈珩走出宝泉坊,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停在路边,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坐了什么人。
他走过去,脚步没停。
经过马车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低低的,带着惯常的恭敬:“皇上。”
“跟上来。”
他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
周来从后面跟上来,脚步急促。
“怎么回事?”沈珩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那层温润的、无害的、狐狸精一样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冷峻和锋利。
周来咽了口唾沫,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皇上,奴才早上见您出了苏府,知道事情有变,就按原计划,让黄九出面顶上。”
沈珩没说话,目光落在周来脸上。
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半点风情,冷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我问的不是这个。”
周来的汗更多了。
“巡尉司是怎么回事,奴才真的不知道。”
沈珩看着他,半晌,收回目光。
“去巡尉司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