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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塌房了? “老子不喜 ...

  •   六道街藏在京城东南角的贫民窟里,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墙根堆着烂菜叶和不知哪户人家倒出来的泔水,散发出一股酸腐的臭味。

      周来跟在沈珩身后,踩着满地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手里捏着那张请帖,就着远处人家透出来的微光又看了一眼,确认地址无误,这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皇上,就是这儿。请帖上写着,往六道街后墙根甲六号。底下还盖了海东国的章纹。”

      沈珩接过请帖,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那章纹极精美——海浪托着一轮弯月,正是海东国旧时王族的标记。

      他哼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讥诮:“够明目张胆的。”

      此刻的沈珩早已不是苏宅里那个温和俊逸的赘婿模样。他下半张脸贴了蜜蜡做的倒膜,从眼睛往下全是纵横交错的疤痕,触目惊心。鼻子用贴片做得又肥又大,像是被人打歪过。眉毛也又黑又粗,几乎连到了一处。他的肩膀也用垫肩加宽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壮了一圈。

      只剩那双桃花眼还露在外面,亮盈盈的,与这一脸狰狞的疤痕格格不入。

      这副尊容,任谁看了都要皱眉。

      因为,李崇山作为降将,在宫里见过他。所以今天来赴这个局,他必须矫饰。

      周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嘿嘿一笑:“皇上,奴才用脑袋担保,您现在和黄九一模一样!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沈珩将请帖揣进怀里,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院墙。这白浪会的香堂是个三进的院子,门脸看着不起眼。但若细看,墙头新砌的砖缝里嵌着铁蒺藜,门楣上方隐约有暗哨的轮廓,显然不是什么寻常地方。

      他放着大门不走,脚下一蹬,狸猫似的翻墙进去了。

      周来抻长脖子想嘱咐一声“小心”,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这位爷,从小离经叛道的事做得还少吗?说了也白说。

      他索性抖了抖自己一身乞丐服,找了个墙角窝着,竖起耳朵,望风。

      请帖上约的是丑时一刻,沈珩特地提前了半个时辰。

      这两年军事太平,里里外外的仗都打完了,他才腾出手来处置海东国的遗患。这帮人打着复国的旗号搅弄风云,谨慎得很,他派了官中的人打入白浪会内部,足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搭好这条线。

      这次,他的身份是军器监的少监,姓黄名九。

      白浪会的香堂比外面看着要大得多。三进的院子纵深有几十丈,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假山池沼错落有致,竟是个藏在贫民窟里的精致园林。

      沈珩踩在屋脊上,身形轻盈地在月色下无声穿梭。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较——这白浪会倒是有些本钱。

      他找到议事的花厅,轻轻落在屋脊上,掀开一片瓦。

      下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大约才开场,正寒暄着。他数了数,六男一女。角度不好,只能看见那些人的半个身子,看不清脸。

      他又往前挪了几步,换了个位置,掀开另一片瓦,凑近了些。

      下面的人影变得清晰了。

      紧接着他便愣住了。

      花厅里,一个戴着黑色帏帽的女人正与众人谈笑风生。帏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精致的下巴和一双白皙的手。那双手正端着一盏茶,指尖纤细,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枚碧玉戒指——

      沈珩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枚戒指是他送的。

      他揉了揉眼睛,又掀开一片瓦,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没错,那枚戒指就是苏㜲的!

      下面那个女人带着帏帽,虽然看不见脸,可那声音、那步态、那受过伤所以微微弯曲的小指、那与人说话时不自觉偏头的习惯,他再熟悉不过……

      啊!?

      沈珩难以置信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顺手又掀了片瓦,想看得再清楚点……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戏谑,“黄先生——再掀下去,我这屋顶便要漏雨了!”

      沈珩猛地回神,低头一看,花厅里的一个老者正抬头望着他,笑吟吟的。

      沈珩的注意力全在苏㜲身上,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这一下猝不及防,脚下一滑——

      瓦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在安静的夜里,那动静格外响亮。

      沈珩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又往下面看了一眼。

      苏㜲也抬头了,帏帽的轻纱微微晃动,显然在看他。

      他心里一慌,脚下又滑了一下,险些从屋脊上摔下去。

      稳住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确认贴得严严实实,没有脱落的迹象。又随手将头发拨弄得更乱些,遮住半边眉眼。还是不放心,索性扯出腰间的面巾蒙在脸上。

      然后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得又粗又哑。

      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屋,大步走进花厅。

      老者迎上来,笑呵呵的,半点儿杀伐之气也无。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袍,身量不高,微微有些驼背,看着就像寻常老翁。

      “黄先生,老夫既下了帖子给您,何故不走正门啊?”

      显然,这地方并不是沈珩想象中的那般防卫松懈。怕是他一进院,这些人就知道来者何人了。

      “你是哪个?”沈珩瓮声瓮气地问,特意装出一副冒冒失失的粗人模样,走路大摇大摆,眼神横冲直撞,活脱脱一个莽汉。

      “这是白浪会的会首,稳篙公。”一旁的李崇山恭敬介绍道。

      沈珩看向李崇山。这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透着凶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当年朝会上远远见过一面,如今近看,更觉此人戾气重。

      “在下黄九。”沈珩胡乱搭手拱了拱,行了个四不像的礼,粗声道,“久仰久仰。”

      嘴上说着久仰,余光却不住地往苏㜲那边瞟。

      她坐在花厅东侧的一把太师椅上,一身灰衣,帏帽的轻纱垂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她手里还端着那盏茶,姿态闲适,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应酬场合。

      苏㜲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视线,偏头,隔着帏帽的轻纱,她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人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蓬乱得像个鸟窝,看着就是那种军油子。以方巾遮面,倒是谨慎。

      只是——

      她微微蹙眉。

      这双眼睛。

      那双从方巾上方露出来的桃花眼,亮盈盈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她再熟悉不过。

      苏㜲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那人走了两步。

      帏帽的轻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露出她半张侧脸——唇色淡淡的,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又走近了些,试图看清那双眼睛。

      沈珩注意到她在靠近,心里警铃大作,猛地后退一步,动作之大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苏㜲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珩轻咳一声,粗声粗气道:“老子不喜欢女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他,气氛微妙而怪异。

      “看什么看!”他哼了一声,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离苏㜲最远的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找补似的,又不悦地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有女人!”

      李崇山皱了皱眉,显然对他的无礼有些恼火。

      稳篙公倒是一捋胡子,慢悠悠道:“黄九兄弟,此话差矣。民间说,堂客可定半个家。这位——”
      他抬手朝苏㜲的方向一指,“竹叶青。她是白浪会的财主,专负责销赃的。可不敢怠慢。”

      竹叶青?沈珩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苏㜲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隔着帏帽的轻纱,目光仍落在“黄九”身上。

      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人粗鄙无礼,举止莽撞,浑身透着一股市井混混的痞气,与家中那个貌美乖巧的狐狸精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喜欢得紧。闭上眼都能描摹出它的形状、它微微上挑的弧度、它看她时那种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依恋的眼神。还有“黄九”似乎刻意在回避的视线......

      稳篙公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人到齐了,言归正传。”

      他转向沈珩,笑眯眯地介绍道:“这黄九兄弟,是军器监的少监,可谓年轻有为。”

      “过奖过奖。”沈珩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开门见山道,“你们要的,五十捆箭、二百口刀,都准备好了。拿钱,交货。”

      他不打算绕弯子。他现在的身份是个粗人,粗人不说废话。

      五十捆箭,一捆二十五支,一共一千二百五十支箭。加上二百口刀。量不大,但足够一个小型叛军发动一次突袭——这是“黄九”能弄到的极限,也是沈珩愿意放出去钓鱼的饵。

      李崇山皱了皱眉:“才这么点?”

      沈珩哼了一声:“官中近来管得严,这还是费了老子好大力气弄来的。”他故意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们要不要?”

      李崇山脸上闪过一丝怒意,正要说什么,被稳篙公一个眼神按住了。

      他重重地“呸”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狗皇帝!”

      沈珩面不改色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给李崇山狠狠记上一笔。

      稳篙公安抚地拍了拍李崇山的肩膀,转向沈珩,笑容和煦:“黄九兄弟,银子不是问题。”

      话落,苏㜲站起身,走到花厅角落,掀开一只箱子的盖子。

      满室生辉。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锭,码得满满当当。烛火映在金面上,折射出温暖而刺目的光,将整间花厅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黄九”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又市侩地凑到耳朵边敲了敲。

      “真的!”他把金锭放回去,语气故意松动些,“倒是,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一问:“但你们要这么些兵器干什么啊?”

      稳篙公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

      “黄九兄弟。”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知道得太多,可不是好事。”

      沈珩做了个害怕的表情,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离不开那箱金子。

      他演了一会儿见钱眼开的小人,然后一拍大腿:“行!一言为定!”

      他看着稳篙公,报出了交货的地点和时间:“十日后,城南刘家村的山洞里,取货。”

      说完,他转向苏㜲,下巴朝那箱金子一抬:“这…这姑娘,你记得帮我将这些,兑成银票啊!一锭也不能少啊!”
      他的声音还是粗粝低沉的,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刻意让自己的目光只停留在金子上,不去与她对视。

      苏㜲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清冷:“三日后,汇通当铺,来取。”

      沈珩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稳篙公拍了拍手,示意众人继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花厅里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复国大计”,话里话外都在骂齐廷、骂到当朝天子。

      沈珩也跟着骂。

      为了取信,数他骂得最凶。

      “那狗皇帝——”他灌了一口茶,义愤填膺地拍桌子,“就是个废物!听说他整天往宫外跑!这种人也配当皇帝?”

      稳篙公含笑看着他,不置可否。

      李崇山倒是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黄九兄弟说得对!我见过他!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比娘们还娘们——大齐的气数早该尽了!”

      沈珩咬牙。面上却越发愤慨。说得正起劲,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凉凉的,审视的。

      是苏㜲。正微微偏头,透过轻纱看着他。

      沈珩的骂声顿了一下,然后又续上了:“——总之,那狗皇帝不是个东西!”

      他说完,又扶了下面巾,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㜲看着他的动作,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画圈。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预兆,没有蓄势,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眨眼,手已经伸了过来。

      沈珩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几乎是凭本能偏头,苏㜲的手指擦着他的面巾边缘滑过去。

      但苏㜲更快。

      她的手指像蛇一样缠上来,指尖勾住面巾的边缘,轻轻一扯——

      面巾滑落。

      花厅里安静了。

      苏㜲捏着那条方巾,目光落在他脸上。

      纵横交错的伤疤、肥大的鼻子、粗黑的眉毛——一张丑陋的、陌生的脸。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㜲微微俯身,略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脸。

      沈珩压根不知道她有这样的身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他面不改色地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说:“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

      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轻咳了一声,理由充分:“为了三日后能交易顺利,须得看看阁下的真面目。”

      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程序。

      沈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走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是小跑。

      经过苏㜲身边时,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进她的鼻子里。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松木香。

      家中那人,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她蹙了蹙眉,看着那个脚底抹油的背影,忽然开口:“黄先生家住何处?”

      沈珩的脚步没停,头也没回,粗声道:“不顺路!”

      话音未落,他已经蹿出了花厅的门,一溜烟儿便往与苏府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跑得那叫一个破马张飞,活像身后有条恶犬在追。

      苏㜲站在花厅门口,蹙眉盯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良久,歪了歪头。

      这人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门板,走路大摇大摆,跑起步来虎虎生风。

      不过是双相似的眼睛罢了。天下的桃花眼多了,总不能每一双都是她家那个人的。太荒谬了!她怎么会有那样的错觉?

      “回府。”她暗笑自己是被美色迷了眼。对墨雨道。

      ……

      这头,周来还等在胡同转角。看见沈珩从巷子里蹿出来,他猛地坐直了。

      沈珩刹住脚步,先探出脑袋往巷口看了一眼——苏㜲的马车正朝着相反的方向的苏府驶去,灯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的,渐渐远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后背靠在墙上,滑坐下来。

      “皇——”周来刚要开口。

      “闭嘴。”沈珩说。

      他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匆匆走远了,看四下无人,开始卸妆。

      撕掉眉毛——那两坨黑粗的假眉毛是从真头发上剪下来编的,粘的时候费了半天劲,撕的时候倒是一下就下来了,疼得他龇了龇牙。

      撕掉面具——蜜蜡揭下来的时候脸颊的皮肤都被捂得发白,他搓了搓脸,感觉像是揭了一层皮。

      借街边的水井,打了一桶水,就着冰冷的井水洗干净了脸。

      月光下,他对着井水照了照,然后大步流星地往苏府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周来抱着那堆东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小声喊:“您慢点,奴才跟不上了……”

      沈珩充耳不闻。

      他父母因权力倾轧而死。十岁,他在兵乱之中被推上皇位。

      十五岁,他在宫外第一次遇见古灵精怪的苏㜲。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出宫,远远地旁观着她的日子。

      二十二岁,她招婿。

      他太知道,皇权若与情爱搅在一起,定然不得善终,何况她只是个民间女子。

      所以,这桩婚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瞒下来,也并未调用官中去查苏家的底细,只知道苏家是做买卖的平头百姓,开了间小小的当铺而已。

      婚后这两年多,他在“朝政”和“赘婿本分”之间忙得无暇分身。万幸,苏㜲也忙。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留意苏㜲的“小”生意。

      他以为,她只是个家境殷实的小商人。

      ……

      苏㜲回府后,先到书房把白浪会的账册藏好。才回到寝房,墨雨跟进来伺候她更衣。

      寝衣递过来的时候,她闻见了熟悉的松木香。

      和那个“黄九”身上的味道像极了。

      苏㜲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犹豫片刻,她提了灯,推门,往东侧院走去。

      东侧院是狐狸窝。

      婚后头一年,他还算本分,每晚都回东侧院睡。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总是找各种理由往正房跑——“夫人,我做了宵夜”、“夫人,天冷了我来替你暖床”、“夫人,我新得了一本好书想与你同看”……
      再后来,干脆连理由都不找了,隔三差五赖在正房不走。她乐在其中,没有赶他。但也没让他彻底搬过来。

      ……

      这厢,沈珩刚翻上东侧院的墙头,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光亮。

      橘黄色的,晃晃悠悠,正穿过回廊,朝这边来。

      光晕里,渐渐显出一道身影——

      苏㜲。

      他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似的,又翻回了院外。

      周来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困惑。

      沈珩没工夫跟他解释。

      他开始脱衣服。

      那件玄色的夜行衣被他三两下扯开,团成一团,塞进周来怀里。

      “拿着。”

      周来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件东西飞过来——是腰间的束带。

      接着是垫肩。

      然后是发簪。

      他从头上拔下那支素玉簪,头发“哗”地散下来,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随手拢了拢,把簪子也丢给周来。

      周来怀里已经抱满了。

      “皇上……您这是要做什么?”

      沈珩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上身只剩一件雪白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下身是一条同色的中裤,裤脚扎在袜子里。

      他弯腰,把袜子也脱了,团成一团,也塞进周来怀里,又重新把鞋穿上。

      “把这些都收好!”沈珩说完,转身就往西侧院的外墙跑。

      周来抱着那堆东西,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祖宗。”

      ……

      苏㜲推开东侧院的门,院里静悄悄的,花影在月光下摇曳。她走到卧房门前,轻声唤道:“阿珩?”

      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滩蜡油凝固在铜台上。

      窗子半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

      苏㜲站在门口,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提着灯,站在窗口半晌,夜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心也起起伏伏、乱作一团。

      忽然——

      西侧院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

      是她女儿的哭声。

      苏㜲的快步朝西侧院走去,推开房门。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看见——

      他只穿着里衣,头发散着,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正抱着女儿坐在床边,轻声哄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眉眼弯弯一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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