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赦》俗手谈

4、第四章 梦中人

　　沈毅忠径直走过院子，在主屋门前才停下，他抬手轻敲房门，并未着急进去，而是耐心的等待。

　　没过一会儿，一道瘦弱但却清秀的少女从屋内走来，进入沈毅忠的视线中。

　　随后，少女停住，眼神略带有疑惑，问：“您是？”

　　沈婉在听到刚出去的秋月的声音时，便知道是何人来她院中。

　　临死前的一幕幕如洪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冷漠、嫌弃以及最后那声干净利落的声音，里面无有一丝哪怕一丝，对她三年作为他女儿的一点亲情，便那样让人夺去她的性命。

　　干净利落的，决定了她必死的结局。

　　也许是上天对于她还有一丝怜悯，可怜她年纪轻轻便失去了性命，也许是它也感受到她面对不公那如此不甘的心，它终究还是怜悯她，让她重新活过来，回到了最初的最初，她还有选择的时候。

　　虽是可以离开，离开这群黑心恶胆，踩着她骨头而活的称不上还是人的人，但她还是不愿，既已枉死又迎阳而生，那她便走回来，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为何这样做，然后还给他们，让他们体会其中滋味，然后送他们下地狱。

　　上一世，沈毅忠隐藏如此之好，即使沈家其他人不是如此配合的陪他演这出戏，但他还是演好了这场心，至少让沈婉相信了，相信至少还有仅有的他把沈婉当作家人。

　　她还有家人……

　　现在，她再不会相信。

　　想到屋外而来的沈毅忠，沈婉心生恨意却还是无法控制的产生了恐惧，那是人心神最深处传来的本能的排斥与恐惧。

　　所以敲门声传来，细汗已遍布满身，她只能抬手拭去额角的细汗，努力平复自己后才从屋内往外走。

　　如第一次一样，沈毅忠穿着黑色束衣，因是武将，皮肤黝黑，身高挺拔气势逼人，长相锋利，让人不敢接近，但看沈婉的眼神却柔和，语气亲切，就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儿啊，我是你爹爹。”

　　完全看不出丝毫伪装。

　　也就是这副样子，骗了她。

　　既要演，那这一次她和他演个够。

　　沈婉下一瞬眼眶便变得湿润，身形不稳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似有期待的上前，望着沈毅忠，声音颤抖道：“爹…爹爹？”

　　“是，是爹爹，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沈毅忠上前一步，手掌扶在沈婉的肩上，安抚她。

　　“爹爹，我…我又有爹爹了。”沈婉眼眶中的晶莹夺眶而出，诉说着她的委屈。

　　沈毅忠实是今日公事办完后便回家的，此时并没有着急离开，反而在秋月备完晚膳后，留下来陪沈婉一同用了晚饭。

　　他像一个真的父亲般，询问了沈婉这些年的遭遇，然后感同身受般的感到心疼，保证再也不会让她过那种日子，让她知道，她现在有家有家人，在这里，万事皆有依靠。

　　但在离开时，沈婉将他送到院门是，他才想起来问：“儿，你叫什么名字。”

　　尔尔，赵尔尔。不过尔尔，无心自困里的尔尔。这个名字是捡到她的那个农夫所取，农夫姓赵，所以她跟了他的姓氏。农夫也曾上过几年学堂，后来家中困难便退了学，帮着家里干活养家。他说这个名字虽简单，但也是期盼她活得自在些，不要束缚自己也不要被别人的话困扰。

　　农夫是好的，虽不是亲身的，但从襁褓便养育她，也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即使他的妻子不怎么待见，觉得自己的家中已经如此拮据，还要养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孩子，但农夫总是在妻子因为家中米缸见底抱怨时，安慰保证下个月自己一定挣多一点粮食，也会竭力的夸赞团子今天又帮家里做了哪些活，非常有用处的，而且女孩子吃得少，是划算的。

　　她知道，农夫是为了她好，让她能留在这个家中，所以她总是乖乖的听话，尽量少吃一点，尽量多干一点活，让他们下次因为她吵架的时候，让农夫能够有证明留下她是好处更多的。

　　她总是觉得只要这样，哪怕多干一点活，少吃一点饭，总归她还有一个家，她也不是其他孩子说的那样是个野孩子，她有家人有家的。

　　可最后，还是事与愿违，哪怕这么小的一个的期盼都落了空。

　　那天，当看到一切都化为灰烬的时候，她不知所措，她使尽所有的力气，在一团废墟中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

　　后来，她就在废墟旁找了一块地，没有被灰烬沾染到的一块地，努力刨出一个坑，把他们焦炭般的身体葬在那。
　　埋好后，坐在土堆旁，她终于还是体会到无处可去的茫然。

　　她就在那坐了一天一夜，冬日的冰冷向利剑般刺入她的皮肤。

　　当她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的时候，她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努力的跳跃让自己暖和起来。

　　对，就算这样又怎样，她还不想死，她要活着。

　　农夫说过：“再难，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对的，会有希望的。

　　所以她下山去当起了乞丐，虽吃的还是不多，但她也不需要干活了，好似也没有多难，还是活得下去的。

　　最后，却让沈毅忠断绝。

　　所以，祝福之意，祈盼之名，于无心恶心之人，却是不敢让他们玷污。

　　虽沈毅忠不过随口一问，但他也不配知道。

　　“沈婉，今日母亲刚给我取的，好听吗爹爹？”

　　“这名不错，婉，温婉端庄，适合我儿。”

　　“我也觉得不错。”沈婉笑着答。

　　“行了，爹爹还有事，你赶路这两月也辛苦了，赶快进去休息。”

　　“好的，爹爹，您也早掉休憩。”

　　“嗯嗯。”说完沈毅忠跨步离开。

　　但沈毅忠前走刚走，沈婉便捂着胸口跑到一旁，再难掩恶心之意，将刚才吃的本就不多的餐食尽数吐了出来。

　　身体终是最诚实，无法对杀己之人做到毫无反应。

　　秋月刚收拾好餐桌，准备将打扫之物拿出来，便看见恶心犯吐的沈婉。

　　她立即放下手中之物，走上前，略带焦急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问时，还抬手在沈婉后背轻拍，想要让她得以缓解。

　　将心中那口浊气吐出来后，沈婉好受很多，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安抚秋月道：“无事，许是刚到这，有些许水土不服，无大碍。”

　　虽是这样说，秋月还是有些担心，问：“姑娘，要不还是请郎中看看？”

　　沈婉知道她是好意。

　　上辈子，这院子里进进出出很多人，但秋月一直在这院中照顾，后来她成亲，她也作陪嫁丫鬟一同去了宁公府，如果她不是他们的人，那她定是十分感激的，她也期望她不是。

　　沈婉看着她，最后说：“无碍，无需麻烦。”

　　秋月还想劝道，但见沈婉神色淡然，并不想多说之意，便收起了话头：“那姑娘先进去休息吧，我收拾便好。”

　　“嗯。”沈婉答道，她此刻确是身心俱疲。

　　回到屋内，她便退去衣衫，上床休憩了。

　　夜里，她睡得不踏实，她梦见一个人，是一个妇人，穿着也是很华贵，发间簪了枚勾月簪，像是哪家的夫人。

　　沈婉看不清她的面庞，只知她好似在笑，过一会儿又变得忧愁起来，对着她叹气。

　　她想上去问她是谁，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会这般心情无常。

　　但就在沈婉走上前，想看清她的模样，问她为何如此的时候，她又突然消失了。

　　“姑娘，姑娘，该起床了。”秋月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沈婉猛然从梦中醒来，睁开双眼。

　　沈婉虽已经醒了，但思绪还沉浸在刚才那莫名其妙的梦中，她仔细想了想，那夫人是不是上辈子她接触过世家夫人，但怎么回想也没想起是谁。

　　她只能做罢。

　　此时秋月的声音再次传来：“姑娘，您醒了吗？您该起来了，晨间还要去老夫人那请安。”

　　沈婉从床上坐起，才对屋外说：“醒了，你进来吧。”

　　秋月听见，才打开沈婉住的主屋门，从外面面进来。

　　一进来便开始给沈婉梳洗打扮，待挽好发，上好妆后，便引着沈婉往老夫人的院中而去。

　　沈婉看出了秋月的着急。

　　沈老夫人，如今已年迈，七十有余，年轻时生活过得并不富裕，嫁给沈毅忠的父亲时，二人都是农家人，都靠二人务农养家。

　　虽是如此，但二人育有三子，二女。家里人多了，吃的便不够，大家都要饿肚子，沈老夫人向来是有主意的，心一狠就把三个儿子都送去当兵了，给家里减轻了负担。

　　后来，沈毅忠四处立功，一步步靠着自己的战功当上了将军，另外两个当兵的儿子虽无什么成绩，但也靠着沈毅忠的关系，在军中担任着职务，家里便一起好起来了。

　　他们三人觉得是因为母亲的果敢才让他们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的，所以特别孝顺，沈老夫人因此在沈府很有地位，大家也都很尊敬她。

　　但日子过得久了，自己说什么都无人敢忤逆，沈老夫人便变得更加强势，说一不二，若是有人让她不顺心，便得不到好果子吃。

　　因此，家里的婢女侍从，若做事不得沈老夫人意，便会挨板子，严重些，便会被发卖出去。

　　也不只是这些婢女侍从，甚至沈二沈毅良的夫人，也被沈老夫人责罚过，所以大家便更加不敢惹沈老夫人不开心。

　　秋月怕沈婉去晚了，被沈老夫人责罚，才如此焦急。

　　沈婉想到上一世，确是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