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赦》俗手谈

2、第二章 重逢

　　沈凌锡出发来西岭前还在尘香楼，前一夜美酒美人相伴，第二日酒色未醒便被父亲派人喊回了家中，让他来这穷乡僻壤接这位小叫花子。

　　害他不得不远离温柔乡，跋山涉水了一个多月才到西岭，而他爹又只说这叫花子在西岭城边的一破庙，哪个破庙也不清楚，让他一行人一顿好找。

　　所以，无论是为了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还是为了回应这一月多自己的辛劳，沈凌锡路上虽不至于限制沈婉人身自由，但也不让她离开自己太远。

　　一路上，沈婉十分安静，洗净后的沈婉除了营养不良有些过于瘦弱，相貌却清秀，眼眸乌灵，一举一动都未有粗鲁之态，沈凌锡偶尔觉得这小叫花倒不像是小叫花子，除了过于瘦弱的体态，倒是有世家女的影子。

　　上一世从西岭到沈家之后，三年时间，沈婉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如何变成一个大家贵女样。该如何吃饭，喝水，讲话，走路以及学认字。

　　沈婉想想，沈家将她接回沈府占了沈府嫡女的名号，虽给了她必死的结局，却还是怕她的一举一动污了将军府的门楣，花这些无用之功教她这些。

　　也该是要感谢他们，不然不认字的她这一世怎么能与他们周旋？

　　天黑前，一行人行至驿站，小厮已提前赶马前来订好房间，但今日驿站有贵客，只一楼有两间厢房未订，小厮便将这仅有的两间厢房订下给沈凌锡和沈婉住宿，其余人只能在驿站外找空地休憩。

　　沈凌锡本不会在乎下人死活，自己有住的地方就行，但一楼厢房条件本就不好，和二楼厢房比较相差甚远，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谁会比他这沈将军府嫡子的身份高贵？还贵人？

　　沈凌锡当即下马冲进驿站找驿站管事，冲着堂内喊道：“你们管事的呢？两间二楼厢房，快给我安排。”

　　驿站小厮正在给客人斟茶，被这一声喊叫，立马抬头看去，小厮在驿站多年，一看沈凌锡的身着气质便知沈凌锡身世不凡，于是立马放下手中的茶壶，走到沈凌锡身边，“客官，您是要住店？”

　　沈凌锡瞥眼看向小厮，“对，给我两间二楼的上等厢房，小爷不差钱。”

　　“客官，真是不好意思，今日二楼厢房已全被订出去了，现在一楼也订满了，客官要是不嫌弃，我给您找两间一楼的上好厢房，您看行吗？”

　　反正有些厢房只订了，还未入住，眼前这位一看就不好惹，腾两间出来才是万全之策。

　　“一楼都是些什么狗屁，是给人住的吗，小爷今夜就是要住二楼的上好厢房，赶快去给我安排。”沈凌锡声气不稳，愤怒道。

　　小厮为难起来，管事今日说了，二楼厢房今日有贵客，说什么也不能让人上去打扰，但眼前这位看起来也不好惹，就在小厮为难之际，管事听到前厅动静也从后间走了出来。

　　“客官……”

　　二楼最里侧的一厢房内。

　　一男子，身着通体银白色镶有云纹绸锦缎面长袍，腰间系青色腰带，乳白佩玉，淡清色蟒纹玉冠，肩上披着狐狸毛大氅，气质泰然，静静坐于窗边。

　　护从将泡好的今年新的君山银针，斟好放置男子身前的矮桌上，才准备退回门外。

　　“下面为何如此吵闹？”男子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门外，声音温润低沉。

　　“回三皇……回公子，底下好像是沈将军府二公子在为厢房之事争吵，似乎是对一楼的厢房不满意。”护从躬身低头回答。

　　“沈将军，沈毅忠？”男子声音依旧缓缓，却拿起前面的玉杯将茶递于嘴边，轻抿，品其中滋味。

　　“是。”护从回答。

　　男子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将茶杯轻置于矮桌上，才道：“去吧，给他们。”

　　没再说其他。

　　护从有些疑虑，公子并非爱管闲事之人，又喜静，如此安排或有不妥？但依旧不多问，只听从公子安排，微微鞠躬，回答是，便转身退出房间，合上房门，向楼下走去。

　　一楼，即使管事的来了，也不敢松口给沈凌锡二楼厢房，沈凌锡此时单方面输出，管事只低头不语，但不松口。

　　沈婉早已从马车上下来，随婢女在一旁空桌前坐下。

　　上一世，沈凌锡也是争吵不休，还非要去二楼，却被二楼的人打了下来，直至最后也没能得到二楼厢房，所以现在沈婉也不参与，安静坐在一旁，只等他折腾完自然就能回房休息了。

　　有些人是好日子过惯了，无家之人哪怕只能遮风挡雨那都是好地方。沈婉无聊的看沈凌锡争吵，和上辈子一样傲慢冲动。

　　“你等着吧。”沈凌锡单方面输出，一会便觉得有些疲累，且管事就低着头任着他骂，让他有些无趣，便想着自己上楼去看看是谁摆这么大的架子。

　　但就在此时，一身黑色着装，身高挺拔，面容冷勒的男人从楼梯处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最后停在沈凌锡和管事身前。

　　管事立马上前招呼，“是有什么缺乏吗？我这便去给您安排。”

　　男人声音沉稳干练：“无事，无所缺，不过楼下太吵，有些影响到我家公子了。”

　　管事正准备道歉，沈凌锡也被这句话气着了，准备上前教训他一番。

　　就见男人再次开口：“所以，公子说，楼上雅间给这位公子安排两间，切记不要离我家公子太近。”

　　管事连忙答应，“好的，好的。”这样既可以让这位沈公子消停，又不影响生意，最是好。

　　沈凌锡听到此话也放下了自己举起来的手，顺手在衣摆处拍了拍，虽然这男人讲话有些不好听，但还是挺明事理的。

　　“算你家公子有点良心。”沈凌锡嘴欠道。

　　黑衣男人立马看向沈凌锡，眼神锋利，看的沈凌锡后背发凉。

　　好在男人就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转身上楼了。

　　真是毛病，我堂堂沈将军嫡子，岂会怕你，有种别走啊。沈凌锡望着男人的背影腹诽。

　　沈婉依旧坐在一旁，却感到有些意外，上一世他们并未住上二楼厢房，现在为何会发生转变？
　　难道是她重生，让某些事件的轨迹也有所改变吗？

　　虽有疑惑，但沈婉并未深究。

　　二楼厢房确实宽敞，所需之物一应俱全，沈婉不习惯被婢女伺候，上楼后便把婢女打发下楼了，坐在桌前，想着上辈子的种种。

　　沈毅忠虽表面待她宽和，但实则心思深沉，狡诈之极。与之周旋，她该如何才能在沈府找到真相，为自己报仇。

　　沈婉正陷入沉思，眉头紧皱，此时房门却被敲响。

　　此时，除了婢女就是沈凌锡，但沈凌锡只要她不跑，不怎么待见她，不会在此时找她，应当是婢女有事。

　　沈婉起身来到门前，移开闩，打开房门。

　　但来人却不是婢女，而是白天那个黑衣男人。

　　面对陌生人，沈婉眉头微皱，“有什么事吗？”

　　男人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弯腰行礼，才缓声道：“沈小姐，我家公子想见你一面。”

　　沈婉从乞丐变成沈小姐不过半月多，还未与世家之人有过交集，不应该有人会认识她。

　　所以沈婉并未答应，婉拒道：“我应当不认识你家公子。”

　　说完她便准备关门回房，但男人却没走，说到：“我家公子说，您见到他就知道了，还请去公子房间一叙。”

　　沈婉见状，有些犯难，怕有危险，不敢贸然前去，于是站着没动。

　　黑衣男子似乎看出她的疑虑，稳声道：“沈小姐不用担心，我们并不是坏人，会保你安全。”

　　沈婉见此，虽仍有顾虑，但还是关上房门，随他而去。

　　她和沈凌锡的房间在最外侧的两间，而男人带她走了整整一条长廊，到了最里侧的房前，才停下。

　　然后抬手轻敲房门，向里道：“公子，沈小姐到了。”

　　一秒钟后，里面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请她进来。”

　　黑衣男人闻言才打开房门，转身躬身对沈婉道：“沈小姐，请进。”

　　房门一打开，沈婉便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沉香味，让人沉静放松。

　　犹豫片刻，她才抬脚走进房间，黑衣男人并未进来，而是关上房门，站在房门旁等待。

　　进入房内，沉香的味道就变得浓了，不似门前那种似有似无之感，而是明显的沉香木的味道。

　　沈婉见一男子坐于窗前，窗未关上，他坐于矮几前，长发玉冠，白衣厚氅，气质非凡，沈婉不觉得自己会认识他。

　　便问道：“请问，我们认识吗，找我何事？”

　　男子闻言，才转头看向她，眉骨挺秀，皮肤白皙，表情温润，谦谦君子莫不过如此，但男子看向她的眼神却难掩雀喜。

　　他缓缓站起身然后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时，看向她的眼中似乎藏着某种克制的情绪，犹豫片刻才道：“尔尔，你不认识我了吗？”

　　沈婉看向他，觉得有些面熟，努力从自己的记忆里寻找他的信息。

　　去到沈家之后，她满心都围绕着沈府的事情转，很多事情都有些忘却了。

　　而且沈婉尔尔这个名字是捡到她的那个农夫所取，除了村里的人，还有当乞丐认识的同样是乞丐的朋友，便没人再知道她这个名字，她去到沈家后，他们嫌她名字太过乡野，便给她取了沈婉这个名字，从此以后没人再喊过她尔尔。

　　村里人嫌她是灾星，没人会亲近她，喊得最多的也是灾星。

　　乞丐朋友？可是五年来，她也认识不少乞丐朋友，有生病家中难以医治被丢弃的杨舟舟，还有赌徒爹把他卖了换钱的赵童，还有号称自己是三皇子的傻子乞丐呢。

　　三皇子谢傻子，想到此，沈婉仔细察看面前男子的面容。

　　和谢傻子，还真像……

　　终于，沈婉，磕巴着试探开口：“谢傻子？”

　　谢止珩放任沈婉不断打量自己，听到沈婉的声音，眼底的情绪似乎再难忍住。

　　声音也陡然提高了些，道：“嗯，我是。”

　　此时的谢止珩完全没有刚才温润平和，翩翩公子的冷静，自然下垂的手掌慢慢握紧，然后抬起想要向前试探，只一小段距离便停止向前，又收了回去。

　　谢止珩是沈婉十一岁那年认识，那时沈婉来镇里乞讨不过一年，镇里的乞丐也是有帮派的，大家嫌弃她是个女孩，都排斥她，每次她讨到吃食都被他们抢去，她只能捡菜叶子充饥，有一天她实在饿的不行，拿到讨来的馒头就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不断的跑，不断的跑，想着跑到城外，她就能吃这个馒头了。

　　那日，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跑得这么快，这么远，也许饿急了，就什么不管不顾了，就想吃这个馒头。

　　最后她确实吃了那个馒头了，但想要回城时却发现城门已经关了，她只能窝在城门口迷迷糊糊的睡着，等着第二日城门打开，她才能回去了。

　　但半夜时，城门旁边的密林里却传来打斗声，打了好一阵子，把沈婉从睡梦里吵醒，沈婉有些害怕，心觉不是好事，应当走远一些。

　　但下一刻击打声便停歇了，她本想继续睡觉，但好奇心又驱使她向小林里走去。

　　月光映射，沈婉亦步亦趋的往前走，走了一段距离也没看见人影，沈婉便放弃往回走。

　　但刚要走出密林时，脚便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吓得沈婉用力一踹，立马往前跑。

　　但跑出来，也没人跟随而来，她又不放心的往回走，走到抓她脚的地方时，看见一个少年躺在地上，嘴边全是血，手上也全是血，感觉快死了的样子。

　　这个少年就是谢止珩，后来沈婉菩萨心泛滥，怕他真死了，白天城门打开后，她就拖着浑浑噩噩的谢止珩去到自己住的那个破庙。

　　那个时候沈婉根本没钱买药，每天就是喂他喝水，再藏一点馒头给他吃。

　　幸得谢止珩自己福大命大，两月后算是彻底活过来了，后来他无处可去，沈婉就拉着他每天出去讨馒头，他也变成了守护二人馒头的坚实后盾。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生活半年多，但突然有一天，谢止珩就不见了。

　　那日谢止珩有些感冒，沈婉就叫他在庙里休息，她自己出去找吃的，但等她拿着两个灰白色馒头回来的时候，庙里却没有谢止珩的身影，她以为他是出去找她了，于是她把馒头藏在庙里的地缝里就跑出去找他，但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他，后来她就回庙里，他还是没回来，她坐在庙门口，月光明亮，她紧紧盯着庙前的拐角，等着谢止珩的出现，可她等啊等，后来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又恢复到自己一个人讨饭的生活，只是偶尔还会望着那个拐角，想到他。

　　此时，沈婉看着一身华衣，贵气十足的谢傻子，却无比陌生。

　　他是那个谢傻子，但好像也不是。

　　沈婉垂下头，不知说什么，既然走了，又何必回来，总是让她空欢喜，她自己也能好好活着的。

　　虽然，上一世她死了。

　　被期待的家人害死，所以这一世她更加不需要什么朋友，亲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