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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双面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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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艳阳天,稀稀散散几大片云缀在半空,窗外树冠遮天蔽日,仅从指缝中仁慈般邂逅出些许光亮。
“病灶又开始扩散了,你也明白,胰腺癌我们统称癌症之王,虽然一轮手术切除了,但目前这种药物的控制不是很有效果。”
林承划下最后一笔,将病历本收起,“有一种新引药,还在临床试验。”
“用。”少年的眼底是燃不尽的疲惫,但声音不容抗拒。
“但,”林承有点为难,“价格是目前的五六倍。”
医生苦口婆心的劝诫还在耳中徘徊,郁沉握着外婆细瘦的手,上头几乎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肉,血管凸起在布满斑点的皮肤上,像盘踞地底的老树根。
潺潺流动,不是生机勃勃而是油尽灯将枯。
长久地化疗磋磨她本就瘦弱的身体太久,而金钱却将一个少年的背脊压垮。
自己居然现在才发现,外婆柜子里摆满的止痛药。
外头喜鹊盘绕在枝头,两大一小贴在一块,但为什么盎然的生机却无法蔓延到屋里头。
“你自己看着办,这是最后一个。”
会议室规模巨大,一行人坐在对头,神色各异。
郁沉像一件待估价的商品,面对各种数据、商业价值的评估,只要失去现有价值,他就会像一块用崩韧的菜刀,被掷入垃圾站。
袁兴停下翻阅纸页,带着他惯有平淡声色开口“小沉,我们终究是个商人,如果你后期还是得不到大提升,我真的没办法帮你。”
“我同意。”
手机屏幕上次在锐哥家摔了,该换一下了。
“好,那后天......”
好像还有很多后续安排在会议室内商榷,郁沉一贯没有入耳,既是他有想法,那又如何。我是来赚钱的,只要有钱,我就能干。
"Oh!isn't this a genius."
哄笑声炸耳回荡,更衣室什么时候进来了这么多人。
"I heard that you have been downgraded and replaced with a navigator again."
耳鸣程度好不容易降下去,关上储物柜门的时候出现这么个黄头发的鬼佬,还说着听不懂的人话,真的让人很不爽。
郁沉向前半步,撩眼抬眸,"Shut the fuck up,respectfully. "
听不懂那又如何,不妨碍他将这群混日子的公子哥拉爆。
实在不行,他就回去跑山地,来钱更快。
直到遇到陆行川时他都是抱着这么个想法,但也仅仅消失在上机前那段时间。
这人穿着一身浅蓝色衬衫开衫,手里攥着黑金钢笔,一看就很贵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如果忽略掉那老气横秋的背头和不知道在装什么金丝眼镜。
“你好,陆行川。”
郁沉盯着他的脸看得出了神,直到那人不自觉的皱眉,“哦,你好,郁沉。”
看着像是没什么经验的,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L2长150接小飞。”
“半油,压R4,200直切。”
每一条播报都简洁明了,绝不多说。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也很好听,没有沙哑低沉的喉音,像倒挂钟乳石上水滴下落至潭中时荡起的涟漪。
很平静,叮咚一声。
如果没有复盘的压迫感,这简直是郁沉活了18年听过最舒服的声音。
但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第2段,第三个弯,我说了半油,你听不见吗。”
陆行川将下滑地眼睛摘出,笔尖虚虚停在纸页,继续说:“还有第四个全油直道,我提醒注意扬尘了,为什么不开雾灯。”
即使是带着点火气的对话,陆行川还是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话音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与自己不相干的险情。
“我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问题。”
连续高强度的日间训练和夜间工作,让郁沉反应有点迟滞。
双臂还是环绕在胸前,在话音落下时才懒懒睁开双眼,没有了镜面反光,直直对上陆行川眼神。
是眼尾微微下垂的瑞凤眼,他迎面坐在光柱打下的位置,浅棕色眼球投得像颗玻璃珠。
还挺好看。
下一秒美人就从椅背上直身,陆行川身体前压,也死死盯着郁沉的眼睛。
没有少年人独有的朝气,眼底色素沉淀,疲累到呆滞的状态。
“你知道我不是再说这个。”
被搁置的黑色半框眼睛重新遮盖瞳色,将那点打量一并压制。
?
“看你眼里的红血色,你昨晚睡眠时间不超过3小时。”
感觉说不上来的怪异,“你的反映了起码慢了0.5秒。”
咖啡杯上凝出一层薄薄凝膜,陆行川将杯子退远,像是不愿意碰茶水间劣质咖啡。
今天的上班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需要去健身房,没时间跟小孩谈心。
“我不希望你的个人生活影响到我的工作。”
郁沉敛起神色,表情不再吊儿郎当,语气也是极具攻击性,“这跟你无关。”
刚入队时,那群假意的粘人苍蝇直到现在都还让他范围,讲真,他对陆行川的第一印象不算太差,但千万让他......
“我不管你私下有多…”忙。
果然,“住海边就非得当海警?大少爷,不食人间烟火就不要来管我们这种凡人的日子,场上我配合你,场下你就少管闲事。”
椅子被向后擦出一条黑色长痕,郁沉半撑在桌上,居高临下狠戾盯着陆行川。
“忘记了,这四面八方都是山,你想住海边也没地方住。”
他转身就走。
明早需要帮外婆办出院手续,等会路过市场买点新鲜的菜好了。
车队里的人,不就早知道是什么人了吗。
无所谓。
只要他不走,能干那就多条路。
日复一日的,两人还是摩擦不断,但郁沉无法否认,这是他从业以来遇到节奏最为匹配的领航。郁沉就这样持续着白天车队训练,上晚班赚点小费,运气好还会遇上想玩的约他出去跑两圈。
这一晚下来,外婆小半月的药费就不用犯愁了。
“小沉,今晚早点回去吧。”
车辆老化太严重,明显是过检后还继续偷着开,扳手死死卡在固定螺栓无法动弹,场地老板周扒皮,连个电动扳手都不肯添。
“没事,我明早没训练。”一脚踹上扳手,震得脚跟的筋连着大腿都发麻起来。
车厂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失业大叔,用尽全副身家盼了这么个蝇头小店,全天24小时开门,赚到就是那睡觉钱。
平日里换一次车胎340,到了晚上得380,值夜班的按车算,不管是什么服务一车能多10块钱补贴。
刚到这来的时候,郁沉抢着上夜班,不为了啥,多10块、20的能解决他两天的饭钱。
起子撑上,轮子一转就往地上躺,掉了满地渣子。
郁沉麻溜的换胎上螺栓,挥手招呼门口的车往里开。
甘锐没有多说,将饭盒放在他常坐的小折板凳上,抄起水枪开始打湿车身。
这小孩的苦甘锐都看在眼里,家里的弟弟妹妹也差不多这个年纪,虽然在农村,但也还是上学无忧无虑的年纪。第一次见到郁沉时,小孩的头发长到将整个眼睛遮住,细细瘦瘦的胳膊荡在洗到发白的宽大T恤里,但身量又很高大,薄薄一片似是随时都能被吹走。
不爱说话,但又极有眼力见,藏在头发下的眼神总阴测测的,但又亮的唬人。
甘锐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他眼神里透露的那点火究竟是什么。
学东西很快,刚来的时候还只能洗车,换胎打下手,半个多月过去简单的配件故障也能判断维修。
再后来,小孩不再抢着上夜班,只是每天过来时身上总带着青青紫紫的伤。
“哥!来车了。”一头泡沫的郁沉从车辆侧后方冒头,汗珠顺着下颌向下滴,“发什么愣呢。”
奥迪A4缓缓驶入破烂的场内,哪来的有钱人大半夜光临。冲水,起第二遍沫,也不知道放了多长时间,第二遍沫子下去仍是斑斑点点。
场馆不算明亮,幽幽两盏照灯只将眼前勉强打量。
陆行川推门下车,地面上还留有侧边洗车趟过的泡沫水,虚虚拢在鞋面上。
这的路实在是太邪门,以为到了一层结果往下看还有万丈高,导航系统打不过自然迷宫,太久没回来反倒是给自己绕进沟里。
祸不单行还压着什么,后胎应该是爆了。
陆行川反手将门关上,引车入库的那人转眼就丢,他没法,只能绕到正在清洗的车后。
礼貌开口,“您好,换个…”胎
“怎么是你?”两人同时出声。
手上抹布还在往下淌水,郁沉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朝着小隔间喊:“锐哥,换胎!”
眼神没有在分给陆行川一眼,当他不存在继续手头上事情。
“您是跟小沉认识?”甘锐麻溜将轮胎卸下,很小的裂痕,其实补补就行,但陆行川非常坚决的要换新,他也不好多说。
陆行川收回视线撇过一眼,还是老实回答说:“我是他队友。”
两人的声音不算大,高压水枪把大部分对话吃去,郁沉也并未察觉到两三米开外关于自己的对话。
“这样啊。小沉他。”甘锐似乎像是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停留在挺好的这几个字上。
这将言未言反倒勾起人好奇,两人沉默四五秒,还是陆行川将话头重新接上,“他晚上一直都在这?”
“差不多,但现在少一点。你们白天训练挺辛苦吧,但没办法上夜班能多个一百几十的,小沉他家,”
水枪声停了,郁沉弯着腰将车身一块块擦干,“没什么。”甘锐自觉说多,埋头继续打螺丝。
头顶上蚊虫围着忽闪的灯泡飞转,站在暗处的陆行川不知想起了什么,沉沉盯着少年方向。
“等他被踢出去,还不是我们lin的驻场。”
天气热得过分,夜深夜也等不来一阵风。沾满机油的工装裤管被随意地挽起,露出壮实有力的小腿肌肉,随着弯腰又直身的动作收缩。
“队里签约费给了他不少吧,怎么还是那股穷酸样。”
“切,谁知道鬼混到哪里去了。诶诶诶我可跟你们说,他可是东阳街出了名的瘟神,他妈跟男人乱搞才有的他。”一群人哄笑声、下流唏嘘声充斥,陆行川淡然关上衣柜,并不参与任何讨论。
走出门时陆行川也仅仅是留下一眼,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些话就是说给他这个新来的听的。
无袖坎肩因为汗湿还是喷起的水紧贴在背脊,映出两侧翻飞的肩胛,暖色陈旧射灯反倒是给整个人陇上一层细碎光晕。
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人不知从哪晃悠进来,张口就开始大骂:“这里都没洗干净,眼睛瞎吗!”
以郁沉平时跟自己呛的性子,这时候就该张口连发了。
等了一会,陆行川不确定是声音太小自己没听清还是他根本没接话。只见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蓝色毛巾就往车上擦,指到哪,就跟到哪弯下腰开始擦。
乖顺到简直诡异的程度。
好像跟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好了。”甘锐抬起头看见的就是陆行川撞鬼般的眼神,不由得失笑。
“别看我们这地方破,投诉机制学的一道一道的。”
说到这份上,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干不好,就扣钱,干不来,就滚蛋。
弱肉强食在哪都生效,在底层更是,你不干那有的是人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