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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覆水不可收 行云难重寻 ...
当日下午,朝天宫里果然传出了沈家乱作一团的热闹消息。
自打圣上前几日下旨封了几个沈氏仓场,又拿捏住关键管事不许出京,沈家才算真正慌起来。沈国公连续递牌求见,守在宫门外一等就是半日;掌钱的沈氏族兄开始挪动商号与账册,打着清点田庄旧契的名义,实则连夜把几间铺子的底账送出城;远在蜀地的瑜王府也忽然遣散几名行事招摇的门客,对外说是门下供奉冗杂、王府用度不宜铺张。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箱笼车马,与夜半出城的人影全骗不过京兆府的眼睛。更荒唐的是,竟真有人抱着沉木箱趁夜走小南门,被巡夜差役拦下时口中还磕磕巴巴念着“替老夫人送寿礼”,寿礼里头却塞满了绝密账册、金叶子和几枚还未来得及熔掉的蜀地旧印。
赵锦绵听完,并没有笑。
沈家每一步反应都很正常,慌乱地遮掩转移,断尾求生,皆是溺水之人本能挣扎。可越挣扎,溅起的水花越大,柳家需要的也正是些水花。沈氏的各处仓场商号,门客,或是蜀地庄仓乃至瑜王府旧印,全都能替柳家把同一句话描摹得更加逼真——沈家确实暗中经营着一套兵部正常军需之外的脉络。银钱从何处来,人丁往何处去,火药如何绕过正账,旧部又为何藏在王府门下,原本散落各处的碎片,一旦被朝堂风言风语拼凑到一处,就会变成足以令赵铉琮生疑的铁证。
许芝玥也在此时给赵锦绵递了私信。
中书令落笔一向清峻,字里行间省去寒暄,只道朝中风声已经自行卷起,若赵锦绵首肯,他可再派人将最初“沈家准备怪罪工部军需”的流言往外推一推,好叫沈柳两家裂得更快些。
赵锦绵看完信,提笔只回了一个字。
停。
齐灏柯在旁研墨,抬眼看他。赵锦绵将信纸折好,指尖在折痕处慢慢捋过,声音平淡:“再推,就会留下痕迹。到这里,已经不该由我们继续使力。”
许芝玥晚些时候亲自来了一趟侯府,听完齐灏柯转述,隔着半盏茶的热气看了赵锦绵许久,忽然低声道:“你如今,越来越有你父亲母亲当年的影子。”
赵锦绵拨弄茶盏的指尖短暂一停。
杯中澄澈茶水仍在顺着杯壁轻轻晃荡,窗外蝉鸣又长又燥。许芝玥没有再往下深说,赵锦绵也没有出声接话。血脉亲人之间有些话,本就不必长篇大论地铺陈旧事,更不必红着眼眶哭诉怀念,只这样都心知肚明的委婉提及,已经足够叫人心口酸涩。
真正让赵锦绵重视的,是许芝玥带来的另一桩消息。
曾经经手过柳沈两家火药线的老书办,这两日已经接连死了两个。一个说是夜里贪杯饮酒,失足跌进后宅深井里;一个说是归家路上被惊马撞翻,当场断气。两桩意外隔着两坊三街,表面看不出关联,可人死得实在太巧,巧得反而不得不多想。
赵锦绵抿了口茶。
沈家快要沉了,柳家正借着沈家上下慌乱无措的档口,顺手把将来可能反咬回自己身上的知情人一并灭口掩埋。此时救不救沈家已经不重要,要紧的是柳家的狐狸尾巴不能随沈家一起烧个干净。沈氏若倒,柳家却片叶不沾身地从灰烬里抽身退步,朝堂上只会多出一个比沈家更难对付的怪物。
赵锦绵当即让齐灏柯去找押车夫、转运仓吏以及管库小吏,越是不起眼越好,越是那种多年不曾升迁,只在账册边角处留下过寥寥几笔名字的底层人,越有可能记得当年真正的运送路线。顾清斛则动用军中埋下的旧线,去查当年北境各处实际接收过火药和器械的军需官,无论是印记、格式、车队封条还是库房旧章,巨细靡遗,一样都不能漏。
侯府的人手分成几路散出去。他们既不打算大发善心去救沈家,也不准备替谁在御前喊冤,只是沉默地从将塌的屋梁底下抢出几根还未完全烧断的木头,免得日后连这把大火究竟从何处燃起都无人作证。
第二日傍晚,齐灏柯的人果然在暗处截下了一名库房记录员。
记录员在归家途中遭遇马车失控,车轮几乎贴着他腿边碾过去,若非旁边铺子里有人忽然冲出将他拖进门内,半条命多半要交代在街口。此人惊魂未定,吓得脸色青白交加牙关打颤,袖中却还死死攥着一截悄悄抄录下来的旧账。据他交代,当年确实有几批火药从河工的账面上拆分出去,暗中偷换了军方调拨的官印,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了沈家的私仓。
齐灏柯把消息递进来时,赵锦绵正在看顾清斛送来的兵部旧式印样,只问了一句:“看见是谁动的手吗?”
齐灏柯摇头:“没有。赶车的人当场弃车跑了,马是市面上最寻常的劣马,车也是赁来的,铺子外人多眼杂,没人看清脸。”
赵锦绵对此并不意外。
柳家若连杀人都肯留下直接证据,也活不到今日。
——————————————————
到第二日清晨,侯府小花园里又恢复了平日模样。赵锦绵刚跟顾清斛练完一套脱身的招式,因顾清斛今日难得认真多教了半个时辰,两人都出了汗。顾清斛匆匆清洗过后换了官服,临走时还不忘从厨房带走两包点心,说是上值路上垫肚子,实则把其中一包塞给赵锦绵,叮嘱他今日不许只喝半碗粥。赵锦绵慢悠悠地清洗收拾妥当,换下轻便的练功服,发尾尚带着些许氤氲水汽。刚准备在桌前坐下用早膳,银辉便匆匆撩开帘子进来禀报说朝天宫来人了,圣上要见殿下。
赵锦绵没有露出不耐,只点了点头,起身往内室走。
重新穿回女式广袖宫装。浅色衣裙层层垂落,腰间玉带清清雅雅,乌发梳成公主入宫时惯用的式样,却不繁复,大部分长发依然没有挽起松松垂下。珠钗不多,自有一段他惯常的冷贵。赵锦绵从屏风后出来时,银辉撑着阳伞等在门边,眼里有些担心——近来朝天宫风声不宁,赵铉琮忽然传召,多半不是闲话家常。
意外的是,今日来接人的不是齐怀恩。
会客厅里站着的年轻内侍是齐不知,算是齐怀恩认下的众多“干儿子”之一,偶尔也会跑腿来侯府传两句话。齐不知修行远不如齐怀恩,见赵锦绵出来,腰弯得很深,眼睛规规矩矩垂着,既不敢拿腔作势,也不敢借圣上的口谕阴阳怪气,只恭恭敬敬请灼佩殿下移步上车。
往日若是齐怀恩亲自来接,总会同赵锦绵一道坐进马车里说几句宫中旧事。但齐不知显然没有这个资格,只在车下摆好小阶,伸手虚扶,等赵锦绵上去后,自己则退守在一旁的驭夫位置上。
银辉站在阶下,等赵锦绵踏上小阶,忽然轻声唤道:“殿下。”
赵锦绵闻声回头。银辉将一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油纸包递过去,里头是厨房刚备好的点心:“殿下今晨走得急,还没顾得上用早膳,路上多少吃一点,免得入宫后又要空着肚子硬撑大半日。这是侯爷特意让奴婢带上的。”
赵锦绵接过,神色缓了些。
银辉正要跟着上车,齐不知却忽然回身,面露为难:“银辉姑娘留步。圣上今晨命人清点内廷车驾,随侍宫人一律要在宫门外另登记,免得车厢内人多,入朝天宫时反复核验耽误时辰。姑娘若不嫌委屈,可同奴才一道坐前头,到了宫门再随殿下入内。”
话说得客气,也确实有规矩可循,一时不好强驳。
赵锦绵本就不喜夏日的闷热,更不愿银辉在外头暴晒,刚想冷下脸驳斥,银辉却是个通透的。她知道朝天宫里的人得罪不起,尤其齐不知还是齐怀恩身边的红人,索性顺势挂上笑意,主动解围:“奴婢无妨,殿下先上车吧。奴婢在前头也能看着。”
赵锦绵看了齐不知一眼,最终没有在侯府门前发作,只淡淡颔首推门入内。
然而,就在他推开车厢门的那一瞬,周身的气息骤然降到了冰点,连原本放松的漂亮嘴唇,也不自觉地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赵洐深坐在车中。
厌烦来得太快,几乎是身体先于心绪的本能反应。可赵锦绵很快就把多余得不高兴收好,同时脑中飞速运转开来:齐不知为何如此镇定?他巧立名目拦下银辉,究竟是想借此机会卖琏王殿下一个顺水人情,还是说他原本就是得了赵洐深的暗中授意?齐怀恩手底下唯利是图的干儿子里,竟然也有人已经暗中倒向了琏王吗?
诸般念头在一息之间掠过,赵锦绵脚下却没有半分停顿。他极其自然地进了车厢,在赵洐深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方小茶几。齐不知从外头将车门合上,马车微微一晃,很快驶出侯府门前长街。
赵洐深仍穿得比寻常人多。七月天里衣领扣得严整,袖口也收得整齐,略显病态的俊美面容依旧苍白,不见半分被暑热蒸出来的红晕。好在今日手里没捧着手炉,否则赵锦绵实在怀疑自己还没到朝天宫,先要被熏得失去耐心。
车厢里不算通风,暑气被帘子拦在狭窄空间里本就沉闷,再加上对面坐着一个随时能挑动烦躁神经的根源,赵锦绵连看到银辉递来的点心都没了胃口,只把小油纸包搁在茶几上,闭眼靠到车壁旁。赵洐深不开口,赵锦绵也乐得清静,眼不见心里还能少几分厌倦。
可赵洐深偏偏是个不甘寂寞的。
他从座旁取出另一只油纸包,细带系得非常讲究,外层还印着藏饴坞独有的浅金花纹。京中谁都知道藏饴坞每日只卖几炉小酥饼,红豆、绿豆、枣泥三样馅料全由师傅清早手工捶打,火候差一分都不肯出炉,名门公子为了这一口也得早起排队,还限一人一盒。此类铺子惯有脾气,统一做、统一卖,绝不会因为哪位贵客不喜甜便少放二两糖,更不会因为谁偏爱芝麻便破例多撒一把。可赵洐深手里这包三样馅齐全,数量还不少。甚至连包裹的油纸都还未曾解开,烤得焦脆的熟芝麻香气便已经丝丝缕缕溢了出来。
规矩总归是给寻常人守的。但他费尽心思寻来这些,也的确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讨赵锦绵的欢心。
赵洐深其实一早便注意到了赵锦绵手里拎着的小包,自然也将车外银辉的叮嘱听了个真切。他微微倾身,含笑问道:“绵绵,早上走得急,还没来得及用膳吧?来尝尝这个可好?我替你拆开。”
赵锦绵没有睁眼。
赵洐深也不恼,更不尴尬,仿佛赵锦绵的冷淡本就在他能包容的范围里。或者说他一直喜欢这样想:世上旁人不懂赵锦绵的脾气,他懂;旁人受不了赵锦绵的冷,他受得住;旁人接不住赵锦绵的喜怒无常,他能一概照单全收。
他低头解开细带,白皙的手指一层层展开油纸。若换作旁人坐在车里,大概会觉得琏王殿下这副姿态清雅贵重,连拆一包点心也赏心悦目。只可惜这车厢里唯一的看客,对他的一切都只觉得倒胃口。
“是一些细酥。”赵洐深将摊开的点心往茶几对面轻轻推了推,声音温温柔柔,“上头点红印的是红豆酥,绿印的是绿豆酥,没标记的是枣泥酥。我让人多铺了一层烤熟的芝麻,香些。你尝尝?”
赵锦绵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车厢里闷热难耐,他本就心浮气躁,如今又端上来一盘他最厌恶的酥饼。赵锦绵一双清湛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直视过去,清丽眉宇之间已然浮现出一点不加掩饰的不耐:“我不吃酥,也不爱吃芝麻。”
赵洐深的动作停住。
他这个人,半生都是游刃有余的。作为圣上亲自抚养长大的皇室嫡子,身后又站着权倾朝野的柳家,世上几乎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这份得天独厚的底气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傲慢的松弛感,配上英俊却病弱的皮囊,惯常一笑便能把锋利话说得柔软,把强求也说成体贴。可此时此刻,面对赵锦绵冷硬的回绝,他竟罕见地卡了壳。
片刻后,赵洐深重新笑起来,声音仍旧温柔:“绵绵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些的吗?”
赵锦绵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倦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赵洐深总能很准地踩中他最厌恶的地方,一次又一次把他拖回朝天宫里最难熬的岁月。赵锦绵有时觉得赵洐深是故意的,故意用所谓的年少旧事,试图唤起一点熟稔,叫他记得两人曾经相伴;可更多时候,他又觉得赵洐深未必有意。赵洐深只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口中那段值得怀念的“小时候”,于赵锦绵而言是冷宫残羹、朝天宫薄笑、寄人篱下和不得不吞下去的每一口不喜欢。
赵锦绵垂下视线,手拢在宽大的广袖里,习惯性地细细摩挲着自己右手微微凸起的指骨。半晌,他才用一种几乎剔除了所有情绪的平淡嗓音回道:“因为那时候,我能吃到的,只有这个。”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赵洐深指尖还搭在油纸边缘,烤熟的芝麻香气正从摊开的酥饼里源源不断冒出来。他许久没有说话,脸上的温和笑意也一时回不到原处。
直到这一刻,他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以为了解赵锦绵的童年,其实不过是站在锦衣玉食的高台上偶然瞥见的一点浮在水面上的虚假倒影。他以为两人共同拥有的那些珍贵年少时光,原来很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黄粱旧梦。
他记得赵锦绵常吃酥饼,就自以为是地认定赵锦绵爱吃酥;他记得赵锦绵曾顺从接过递去的糕点,又笃定赵锦绵是心甘情愿想接;他记得朝天宫漫长游廊下偶尔并肩走过的片刻,更固执以为彼此从未真正走远。
可他们之间,或许早在多年前的某一个隐秘的岔路口便已背道而驰,且渐行渐远。
一个仍旧作茧自缚困在旧日牢笼里,日复一日反复擦拭着并不真实的温情;另一个,却早已拼尽浑身解数,哪怕鲜血淋漓也要往外走,恨不得将每一段在朝天宫捱过的岁月都连皮带肉从骨缝里剜除干净。赵洐深还天真以为他们只是暂时走在两条不远不近的平行线上,只要肯放下身段伸出手,赵锦绵总会心软回头;可事实却是赵锦绵早已离开得很远,远到他满心欢喜拿出一包精心准备的甜酥,也只能换来一句冷冰冰的——因为那时候,能吃到的只有这个。
赵洐深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片刻后,他仍旧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是我误会绵绵了。”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赵锦绵,目光依然温润如初,只是这声极轻的笑意里究竟藏了多少自嘲与苦涩,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下次不会了。”
赵锦绵并不想同他有什么下次,只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赵洐深静静地看了一会,倒也不急。他清楚眼前这人会对什么冷淡,又会对什么生出兴致。年少时如此,如今也是这般——至少赵洐深愿意这么相信。他慢慢把摊开的藏饴坞酥点收拢,指尖拂过油纸边缘,语气仍旧温柔:“父皇今日召你,许会问到顾家的事。绵绵聪慧,该怎么说,自然知道。”
赵锦绵再次睁开眼,望向他的目光清醒而安静,且带着几分审视:“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洐深笑了笑:“沈家做得太过,牵连太广,总该有人收拾。”
赵锦绵静静注视对方,一言不发。
马车辘辘前行,沉重的车轮碾过宫道外的青石,闷热从帘缝里一阵阵漫进来。赵洐深被对面毫无温度的视线盯着,过了片刻,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终于肯将那个真正能让对方听得进去的理由亮出来。
“好吧。”他低声道,“沈家若是真把工部一并拖下水,柳家脸上也不好看。我帮的是自己。”
赵锦绵神情没有松动,甚至比方才更警惕了几分。赵洐深却似乎很喜欢他这种反应。两人之间隔着小小一方茶几,摊开的细酥,银辉给的米糕和藏饴坞的熟芝麻香气混杂在一处,全都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可他们一开口,却都明白彼此话里没说透的半层意思。赵洐深享受这种只有他们听得懂的默契,好像旧日里年少的赵锦绵坐在朝天宫长廊下,安安静静听他讲宫中风向的年岁,还能被他从岁月深处重新唤回来。
于是他又添了一句:“母后近日,不大愿意见沈贵妃了。”
短短一句话,分量不重,却已足够。
赵锦绵直直望进赵洐深的眼睛,眼底掠过一层思量。柳家割席,已不是预备,也不是试探,而是正式开始。长春宫将沈贵妃拒之门外,远比朝堂上堆积如山的弹劾折子更能昭示柳皇后的决断;后宫里少给一分颜面,前朝就多一分余地。赵洐深此时递来这句话,既非善心大发的示好,更不是什么旧情难忘的提点,而是柳家眼下迫切需要赵锦绵、顾家乃至整个御史台继续在背后推波助澜,好让沈家彻底沉下去。
马车已快入朝天宫内道,远远能听见宫门金吾卫换防的铠甲碰撞声。赵洐深微微抬臂,修长的食指挑开一点帘角,往外看了一眼刺目的日头。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不情愿,却又心知肚明唯有再添上一枚有分量的筹码,才能真正将赵锦绵拴在这场短暂的同盟里。
“牟城旧案,父皇大约也该重新听一听了。”赵洐深松开手,帘子重新垂落,声音温润得近乎无害,“沈氏这些年借着军需、火药、蜀地金矿,背地里同瑜王府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既如此,顾侯爷当年背上的罪名,自然也不能永远是一笔糊涂账。柳家虽不爱多管闲事替旁人翻旧账,可朝堂上要定成铁案,总得把故事编得圆满些。”
赵锦绵知道赵洐深在暗示什么。
柳家要切沈家,就必须让“沈氏冒领军功、构陷顾家”成为整桩案子的其中一环。柳家若一边说沈氏欺君、私采金矿、害民灭口、暗聚钱粮器械,另一边又继续坚持顾清斛当年当真屠城,故事就会前后打架。牟城里死去的百姓,顾家背过的罪名,沈氏暗中敛聚的金矿与火药,原本彼此散落,此刻被柳家亲手编成一张网;而替顾清斛洗罪,反倒成了柳家把沈家送进网中不得不补上的关键一针。
好一出精彩绝伦的反噬。
柳家不喜欢顾家,更不喜欢顾清斛。可眼下为了把沈家拆骨剥皮,他们却不得不捏着鼻子,亲自替顾清斛把那桩沉冤旧案从泥淖里捞出来;换做赵洐深,他不愿看顾清斛从屠城恶名里脱身,却又不得不把这个机会送到赵锦绵面前。朝局荒唐时,最可笑的不是敌人忽然伸手相助,而是敌人明明心中不甘,仍要亲自替你把门推开。
赵锦绵没有太多表情,只微微颔首。
这个时机确实好。柳家的路与顾家的路,竟在此处短暂并到了一处。既然殊途同归,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瞧见他点头应下,赵洐深的心口却瞬间堵得发慌。
他打心底里厌恶顾清斛,厌恶宴怀侯无时无刻都挡在赵锦绵身边,更厌恶整个顾家宛如一座搬不开的旧山,死死横亘在他与赵锦绵之间。他当然希望顾清斛永远背着罪名,希望顾家被拖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可此刻,沈家要死,柳家要活,他也要在父皇面前保住自己的位置,于是他必须亲手把顾家从某处泥潭里拉出一点,让顾清斛有资格继续站在朝堂上,成为撕开沈家的另一份证据。
这份扭曲的矛盾叫赵洐深少见地沉默下来。
赵锦绵自然察觉到了。
他原本被车厢里的暑气闷得毫无食欲,眼下瞧见赵洐深吃瘪又不痛快的模样,反倒无端生出几分兴致。他伸手解开银辉递来的油纸包,拈出一块软糯的米糕。米糕蒸得细腻,透着清淡的米香,入口不甜不腻,比藏饴坞那堆酥点顺眼许多。
赵锦绵慢慢咽下糕点,抽出丝帕拭去指尖的碎屑,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总说,我与你是一家人。赵湉祺与你,不也是一家人?”
赵洐深抬眼。
赵锦绵神情平静,语气里甚至没有嘲讽,倒像是真在好奇:“你还真舍得?”
赵洐深看了他片刻,不答反问:“绵绵为何会觉得我舍不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话里却终于露出一点骨子里的冷。
“一个连五座城都守不住的沈家,一个只会把工部、边军与后宫一并拖下水的瑜王府,如今还能剩下多少价值?父皇疑心既起,他们若再不肯自己断尾,就只会拉着更多人陪葬。”
赵锦绵听着,忽然更清楚地看见他们之间危险的相似与差异。
他们都懂何时该舍棋,也都知道一枚弃子若能换来整盘局势翻转,就不该再怜惜。可归根结底,赵锦绵最终仍会去计较这个人究竟做过什么,欠下什么债,害过什么人,又该承担怎样的因果;而赵洐深,却永远习惯于先权衡对方还剩几分榨取的余地,丢出去能不能换来更稳固的安全。相似处叫人心寒,差异处又像一条狭长裂缝,从年少时一直延到今日,越裂越深,再也合不上。
赵锦绵把帕子收回袖中,淡淡道:“原来我对琏王殿下还算有用,所以才被称作一家人。”
赵洐深先是一愣,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
他的目光落到茶几上无人问津的藏饴坞酥点,又重新回到赵锦绵脸上。赵锦绵今日女装入宫,广袖层叠,眉眼清绝,浅淡的唇瓣因方才用过米糕而沾染了一点润泽的水色,看上去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散人勿近的冷,偏眼神仍旧疏离。赵洐深看着他,目光不自觉追随那截从袖中露出的手腕,又因对方话里毫不掩饰的嘲弄,轻轻叹息了一声。
“绵绵怎么总要把我们想成旁人?”他说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沈家、瑜王、朝中这些人,生来就和我们不一样。你与我之间,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用不用得上。只是你近来总被旁的人哄着走远了,连我的话,也不肯好好听一听。”
这话说得含混、温软,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撒娇的埋怨,却只让赵锦绵心底的厌烦成倍地翻涌。
赵洐深竟当真觉得他们之间仍旧亲密。也许在他心里,赵锦绵只是被顾清斛暂时蒙住眼,等顾家倒塌,等宴怀侯不再有资格站在灼佩公主身边,他就能把赵锦绵从顾家的废墟里接出来,到那时赵锦绵总会明白他的苦心,总会乖乖重新做回朝天宫里那个需要他护着、也只能依靠他的绵绵。
赵锦绵却只觉得可笑。
他曾经把赵洐深当作朝天宫里唯一照进来的光,可那束光早就被碾碎在旧年某个肮脏昏暗的角落里了。赵洐深的确替他挡下过明枪暗箭的欺辱,也亲手把另一种难堪塞进他掌心;赵洐深施舍过庇护,却也理直气壮地将他囚禁在“女孩子”、“公主”、“家人”这些作呕的虚假称谓里,仿佛只要叫得足够温柔,所有冒犯都能被粉饰成亲近。
赵洐深真以为赵锦绵所厌恶的一切,不过是旁人挑拨后的误解。
两人的理解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处。
赵锦绵沉默下去,眼底冷淡得近乎没有温度。赵洐深却只看见他又不说话了,本能地想再哄一哄,和许多年前在朝天宫里那样。
“绵绵。”他轻声道,“我怎么会舍得推开你。”
赵锦绵依旧没有回答。
正巧车外传来了齐不知恭敬的叩门声。年轻的内侍隔着厚重的车门出声提醒,说是朝天宫已近在眼前,按照宫中规矩,得先请琏王殿下在靠近长春宫的岔口落轿,再护送灼佩殿下前往御前觐见。赵洐深隔着门应了一声,马车又平稳地往前驶过一段路,随即缓缓停稳。
他却没立刻起身,反而细细嘱咐起来:“暑天别贪凉,冰碗少用,夜里若睡不安稳,我让王府送些安神的丸药过去。你从前一到夏日就容易没胃口,身边人劝你,你也未必肯听......”
赵锦绵听得眉心蹙起,正要开口打断,马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们压低的窃窃私语。赵洐深话音停住,抬手挑开一点帘缝。赵锦绵顺着他手边望出去,远远看见沈贵妃也正往长春宫方向走。
沈贵妃今日妆容齐整,发髻高绾珠翠耀目,身上穿的仍是贵妃品阶该有的华贵衣裙。只是前后簇拥随侍的宫人比往日锐减了大半,前后队伍冷清得过分。她背脊挺得笔直,走得也不快,好似是只要姿态不塌,沈家的败相就还能被厚重宫装遮住。可宫道两侧低眉行礼的宫人,眼神已经同从前不同了。
赵洐深放下竹帘,对赵锦绵温柔一笑:“看来我今日去得也不是时候。”
赵锦绵眯了眯眼:“是热闹的时候。”
“绵绵想看?”
“看不看,都已经开始了。”
赵洐深听出他话里的冷漠,嘴角的笑意里不由多了几分无奈:“你如今说话,总这样不给人留情面。”
赵锦绵抬眼:“琏王殿下需要情面?”
赵洐深被他问得一顿,随即又低低地笑了起来:“旁人给不给,我自然是不在意的。但绵绵若是愿意给,我心里总是高兴的。”
赵锦绵撇开眼,拒绝接收这份恶心的深情。
赵洐深倒也识趣,没有再逼迫,只垂下视线去替他收拾茶几上散乱的油纸包。银辉备下的米糕已经被赵锦绵吃了一块,剩下的被妥帖地重新包好;而藏饴坞的金贵酥点,却从头至尾都无人问津。赵洐深选了几块形状完好的酥饼一并裹进油纸里,动作慢而仔细,似是收拾一场没能送出去的好意,也是给自己那段错得离谱的记忆敛个体面。
“下次给绵绵带旁的。”他说。
赵锦绵依旧没有应。
车门被从外头拉开,滚烫的热风瞬间争先恐后地灌进车厢。外头早有小内侍恭恭敬敬地撑开罗伞候在一旁,伞面上投下的阴影将赵洐深苍白俊美的面庞割裂成明暗两半。他弯腰下车前,忽然又顿住动作,回头深深看了赵锦绵一眼。目光依旧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己见的旧日亲昵。
停留了片刻,他才收回视线不急不缓地朝着长春宫的方向去了。
赵锦绵隔着微微晃动的车帘,静静注视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随后又转动视线望向远处沈贵妃消失的长长宫道。
沈家在宫中也开始断线了。
断得,快得惊人。
赵湉祺 是三皇子,沈贵妃大儿子,赵洚焉哥哥。在蜀地封瑜王(之前一直献金器那个)。
一写男鬼就发狠了忘情了是吧
————————
侯爷:赵锦绵你又和赵洐深单独坐车!
绵宝:?
绵宝:非我本意
侯爷(打开死亡笔记记录)
————————
赵洐深和顾清斛的“政治上离不开情敌,可私人上恨不得对方消失”好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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