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绿槐高柳咽新蝉 薰风初入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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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顾清斛从燕云回来之后，赵锦绵每日清晨都要跟着他练一阵防身招式。
起初顾清斛并不觉得赵锦绵能坚持多久。倒不是看轻他，只是以赵锦绵畏热的体质，加之常年养尊处优，六月尚能勉强，到了七月，京城暑气一日重过一日，天还没大亮，青石地已经开始晒得发闷，连廊下藤萝都蔫着叶子。他原以为赵锦绵练个三五日，新鲜劲过去总要嫌累嫌晒，嫌汗湿衣衫难受，可赵锦绵偏偏每日都准时出现在小花园空地上，偶尔比顾清斛来得还早，站在晨光里一遍遍回想前几日教过的步法与出手角度，神情清淡，眼里却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赵锦绵练的东西，与顾栖迟自然不同。顾栖迟年纪小，筋骨正是能打底子的时候，每日扎步抬臂、跑圈练下盘，苦得哼哼唧唧，却又不敢偷懒；赵锦绵不求上阵杀敌，也不求日后考什么功名，他要的只是遇险时能多撑一息，能从旁人手下脱身，能在最坏的时候替自己争出一条缝。所以顾清斛不逼他从担水扎桩练起，更多教的是卸力、脱腕、近身避让、如何借对方发力反制。顾栖迟有时趴在廊柱后偷看，眼巴巴瞧着赵锦绵一上来就学这些“好看的招式”，羡慕得脸都快贴到柱子上。
赵锦绵见了后反倒认真安慰他：“若我能回到你这么大，有机会的话，也会好好从扎步练起。”
顾栖迟听完心里总算平衡些，立刻挺着小胸脯回去继续练。顾清斛站在旁边，笑意却慢慢淡了。赵锦绵在顾栖迟这个年纪时，父母双亡，薛家倾覆，自己被丢进冷宫里过着难以想象的苦日子，哪里有机会好好练这些。旁人家的孩子嫌扎步累太阳晒先生凶，赵锦绵那时能不能吃一口热饭、能不能熬过一场风寒，都是要命的事。
今日清晨，赵锦绵仍旧来得很早。
他将长发高高束起，乌黑发尾垂在肩后，穿一身浅色窄袖练衣，腰身收得利落，袖口扎紧露出一截冷白腕骨。七月的风不大，吹不散暑气，只能偶尔掀起他额前几缕碎发。赵锦绵站在花木阴影里，垂眼回想前几日顾清斛教过的步法，右脚轻轻往后撤半寸，又抬手比了一个卸腕的动作，清冷漂亮的人一旦收起平日宽袍广袖的温雅，竟多出几分干净锋利的飒爽。
顾清斛踏进小花园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无论看上多少遍，眼底的惊艳与欢喜都只会与日俱增。他嘴角噙着笑走上前，刚准备开口夸赞一句“绵绵当真是一日比一日好看”，但话音未出就被赵锦绵直接截了胡。
“今日我想试试，能不能碰到你。”
顾清斛笑意一顿：“什么意思？”
赵锦绵说得很认真：“你认真躲，十招之内，我何时能碰到你一下？”
顾清斛敛起眼底的促狭，认真盘算了一番，如实相告：“眼下还不行。”
赵锦绵脸色立刻淡了下去。
顾清斛忍着笑，又补了一句：“不过可以试。”
赵锦绵不做荒唐的目标。他知道自己同顾清斛差了多少，不会张口就说要赢。可“赢不了”与“碰不到”是两回事，他想知道自己同顾清斛之间的距离，也想知道这段日子反复练下来的东西，究竟有没有真正留在身上。两人约好，顾清斛只守不攻，十招以内，赵锦绵只要碰到他衣袖便算赢。
第一次，十招走完，赵锦绵连顾清斛的衣角都没挨着。
他不服气地退回石桌旁，微微喘着气，接过银辉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眼睛却始终盯着顾清斛。顾清斛被他看得心里发痒，明知赵锦绵此刻脑中全是方才的步法角度、退路和破绽，仍旧受不住那双眼睛一眨不眨落在自己身上。赵锦绵专注看人时太要命，眉眼清冷神情安静，目光却跟着人的肩肘腰寸寸移动，顾清斛被看了片刻，竟先笑了。
“还来吗？”
赵锦绵放下杯子：“来。”
第二次仍旧没有碰到。
赵锦绵眉心微微收起，呼吸比方才急一些，鬓边也有汗珠顺着发丝滑下来。他没有急着开口，只绕着顾清斛走了半圈，而顾清斛站在原处任他看，嘴上难得没逗人。他知道赵锦绵是真的在学，也知道赵锦绵不喜欢他哄着让。早前有几次，顾清斛见不得他受累，悄悄让了半招，结果赵锦绵当场冷了脸，显然是动了真怒。自那以后顾清斛便将所有的偏爱妥帖收好，完完全全将赵锦绵当做一个并肩而立的男子来尊重来教授。
第三次，赵锦绵换了法子。
他前四招故意重复前两次的路数，掌心探向顾清斛右侧，步子却始终留着一点余地。顾清斛看出他要诱自己退路，却仍顺势避开，想看看他后面怎么接。第五招时，赵锦绵忽然收腕换向，左脚从他退路里切进去，指尖几乎擦到顾清斛袖口。
只差一寸。
顾清斛笑道：“快了。”
赵锦绵盯着他的袖子，显然不满意这个“快”字。
第四次开始前，他站在原地静了片刻，忽然抬眼看顾清斛：“准备好了？”
顾清斛挑眉：“殿下请。”
两人交手到第六招，赵锦绵脚下忽然一歪，整个人往旁侧倒去。顾清斛一眼看出不对，脑子里也闪过这多半有诈，可身体比念头更快，已经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及对方的手臂，赵锦绵原本失衡的身子忽然不可思议地稳住，指尖顺势一抓，稳稳攥住顾清斛袖口。
小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赵锦绵神色镇定自若，眼底藏着狡黠的光：“碰到了。”
顾清斛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袖口，又看了看赵锦绵：“.....”
赵锦绵慢慢松手，补了一句：“你自己说的，碰到就算。”
顾清斛半晌才笑出来，简直被气乐了：“你使诈。”
“不算。”
“你故意晃我。”
“规矩只说碰到便算赢。”
顾清斛笑得肩膀都动了。可笑过之后，心口又软得不像话。赵锦绵这招确实狡猾，可真正叫他高兴的，偏偏正是赵锦绵敢这么做。赵锦绵算准了他会伸手，算准了自己只要露出一点要摔的迹象，顾清斛无论看没看破都会先把人接住。赵锦绵将这一份笃定拿来取胜，赢得理直气壮，顾清斛被算计了，却高兴得连输都输得心甘情愿。
赵锦绵显然也觉得此法有用，难得眼底露出一点细微亮色：“再来。”
顾清斛看着他：“还来？”
赵锦绵已经摆好架势。
第五次一开始，赵锦绵本想再借前次的法子晃他，可这回脚下青石被晨露润过，竟真滑了一下。顾清斛脑海里还盘旋着上一局的“兵不厌诈”，条件反射地收住了手。直到看见赵锦绵身子彻底失去平衡马上要磕在石砖上，他才惊觉不好，猛地抢上前一步将人牢牢捞进怀里。赵锦绵微微抬眼瞥了对方一眼：“你刚才为什么不接？”
顾清斛低头看他，忍笑忍得十分辛苦：“我以为你又骗我。”
赵锦绵神情更冷。顾清斛终于没忍住，笑得胸膛都震起来。赵锦绵抬手将散落在脸颊边的几缕碎发胡乱往后一捋。清晨的阳光穿透藤架，恰好照亮他额角晶莹的汗珠，顺着冷白细腻的肌肤一路滑向修长的颈项。他调整呼吸，清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再来。”
顾清斛不敢不从，乖乖站回原地。
这一次赵锦绵没再装摔。他把前几次看出来的习惯全串在一起，先从右侧贴近逼顾清斛按惯常反应抬右脚后撤，又在顾清斛肩线微动时迅速去扣他的右臂。若换成旁人，此刻多半真要被他逼住，顾清斛却忽然换了步子，不退反转，身形一晃便绕到他身后，双臂顺势收拢将人从背后抱进怀里。
赵锦绵猝不及防，脊背已然贴上温热坚实的胸膛。
晨练过后两人身上都带着热，薄薄衣料挡不住彼此体温。顾清斛微微低头，灼热的鼻息尽数扫在赵锦绵耳畔，声音含笑，故意慢悠悠道：“绵绵想找我的弱点？可我也会变。”
赵锦绵用手肘往后撞他腰腹，力道很轻，羞恼远多过防卫：“放开。”
顾清斛非但不松手，反而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重新比了一下方才失手的角度：“你刚才判断得没错，我前三次确实习惯从右侧退。可若对手发现你在看他的习惯，就会改。记住，习惯能用一次，两次，第三次就要防他反过来拿你的判断设套。”
夏日的晨风本就带着燥热，赵锦绵本来还在认真听，可顾清斛贴得太近，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沿着后背传过来，滚烫的气息顺着耳后一点点漫开。他又畏热，偏偏身后之人还不识趣地低头靠近，清冽的雪松香混杂着成年男子独有的醇厚气息，在方寸之间剧烈发酵。
赵锦绵动了动手腕却未能挣脱，只好冷声道：“教招式就教招式，离这么近做什么。”
顾清斛笑得更低：“方才不是殿下先往我怀里撞？”
“顾清斛！”
“我若不说，殿下怎么知道这叫兵不厌诈？”
赵锦绵偏头看向对方，眼尾被热气蒸出一点薄红，但神情仍旧端着，清冷与恼羞交织在一处，直惹得顾清斛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两人又靠得太近，近到赵锦绵只需偏一偏头发梢便能扫过顾清斛的下颌；近到顾清斛稍微低首，也能吻上那布满细汗的鬓角。
小花园里的蝉鸣忽而稠密起来，廊下花影晃动，连晨风都裹着化不开的暧昧。顾清斛双臂环着怀里的人，明知光天化日之下不该太过放肆，却仍旧忍不住压低声音蛊惑道：“绵绵学得这般快，是不是也该讨一点奖赏？”
赵锦绵还没答，旁边花丛后忽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殿下，侯爷！”顾栖迟满眼放光地凑了过来，“我也要学！”
顾清斛闭了闭眼。
赵锦绵倒是不慌不忙，面不改色地从顾清斛怀中挣脱而出。连呼吸都在瞬息间抚平，清泠的嗓音里听不出丝毫破绽：“来。”
顾栖迟欢天喜地跑进来：“刚才学什么？”
赵锦绵看了顾清斛一眼：“学怎么把他摔出去。”
顾清斛：“......”
顾栖迟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兴冲冲地撸起袖子便往赵锦绵身旁站：“这个我想学！殿下先教我！”
顾清斛看着一大一小站在自己对面，赵锦绵眉眼端正，顾栖迟兴奋得脚尖都不肯老实落地，忽然觉得自己清晨辛苦教了半天，到头来倒像亲手给家里养出两位专门对付自己的小祖宗。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空地中间，朝顾栖迟招招手：“行。今日就教你们，怎么摔我。”
顾栖迟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锦绵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腕间的金丝楠手串在晨曦中轻轻摇曳。顾清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郁结的心绪顿时一扫而空。
摔就摔吧，反正摔到最后——
总归还是要落进他怀里的。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绿槐高柳咽新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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