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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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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铉琮今日召见赵锦绵的地方,不在平日透光的暖阁,而是设在了内殿更深处。
殿宇深邃高旷,粗壮的梁柱隐没在晦暗里,让人仰头辨不清藻井的繁复纹路,往里望也望不见尽头。外头明明天光正盛,殿中却只剩层层帷幔后漏进来的灰白微明。若换作寻常朝臣跪伏于此,头顶是不可直视的帝王威仪,身前是喜怒莫辨的九五之尊,怕是没说上两句话,后背的朝服早被冷汗浸透。可赵锦绵不怕天威,他只畏热。好在殿宇足够幽深挑高,青灰墁砖铺地,幽幽凉气顺着砖缝一点点沁上来,倒比外头晒得发白刺目的宫道舒坦许多。
只是赵铉琮这半年身子一直好不利索,御座周围仍铺着厚厚地毯,暗红的繁复织纹从龙椅脚边一路蜿蜒拖拽至玉阶之下,沉闷且压抑,隔绝了地砖里难得的星点凉意。赵锦绵跨入大殿时,远远便瞧见赵铉琮手边的小矮几上搁着几只敞开的锦匣。匣中珠光在昏暗的殿内一闪一闪,隔得远看不清究竟装了些什么,只隐约听见金玉相击的细碎轻响。他迅速想到了上次陪着赵铉琮演皮影戏的腻烦,暗自祈祷赵铉琮今日可千万别再兴致大发,再逼着他演一出什么皮影曲目。面上却是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圣上。”
赵铉琮笑了笑,朝他招手:“绵绵来。”
赵锦绵垂下眼睫,依言起身。
每逢此刻,心底总会滋生出难以言喻的荒唐与厌倦。在外人眼里,灼佩公主是圣上捧在掌心、用来向天下人昭示天恩浩荡的天之骄女;可一旦踏入深宫内殿,却又沦为了赵铉琮圈养在身侧、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漂亮物件。不论是恩宠赏赐,还是看似温情脉脉的细语,本质都带着主人逗弄珍禽的的轻慢意味。赵锦绵将心头翻涌的不快尽数拢进袖中,提步踏上绒毯,厚重的热闷感立刻从膝下与足底漫上来。
“让人挑了些好看的。”赵铉琮手指在匣中慢慢拨弄,金石磕碰的声响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朕瞧着也适合绵绵,过来试试。”
然后从匣中取出一支簪。
簪身由纯正的赤金一点点錾刻成缠枝纹理,金枝细弱得几近发丝,却又处处勾连交缠,转折过渡的地方更是用极细的暗纹压出了逼真的花萼与叶脉。光晕流转其上时,并不显得张扬夺目,只在角度变换间泛出细密内敛的金光。
花蕊正中嵌着数枚红宝石,个头虽不大,却胜在色泽浓郁纯净,切面打磨得极为温润。它们被精巧地藏在金叶与花瓣深处,远远望去只当是几滴含在枝头的露水红光,凑近了才能窥见流转不息的贵气。赵铉琮向来最爱赏赐赵锦绵这些稀奇贵重的东西,也知道赵锦绵受不住太过俗艳累赘的饰品。这簪子小巧繁复,将精致贵气与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确实是赵锦绵平日里愿意佩戴的样式。
赵锦绵没有拒绝,十分顺从地半跪在赵铉琮脚边的厚毯上,温顺地低下头去。
厚毯挡去了地砖的凉气,膝盖很快便被捂出了一阵连绵的酸胀。赵锦绵一动不动,任由帝王在自己发髻边不紧不慢地反复比量。赵铉琮右指捏着簪子,左看右看地端详了半晌,终于在一处斜侧的发髻上寻到了满意的角度,手法竟称得上轻柔地将簪身一点点推进发丝间。
“疼不疼?”
赵锦绵垂着眼:“不疼。”
赵铉琮收回手,拢了拢身上宽大的外袍,顺势向后靠在厚重的椅背上。他似乎对自己的眼光颇为满意,隔着半步距离静静欣赏了片刻,笑道:“很配绵绵。”
赵锦绵低低应了一声。
紧接着,头顶上方轻飘飘传来了真正的试探。
“这金簪,还是从蜀地献来的赤金里挑料打的。”赵铉琮语气随意,听着只似寻常闲话家常,“朕倒分不清蜀地金,与别处矿里出来的金子有什么不同。绵绵平日读的杂书多,觉得呢?”
赵锦绵抬手,指尖在簪尾的红宝石旁轻轻拂过,随即俯身拜下去:“我不懂金子。但能到圣上手里,自然是最好的。”
耳边传来赵铉琮意味不明的两声低笑,辨不出喜怒。
第一问堪堪落下,第二问转瞬又至。
“顾卿这些日子,怎么还是天天往兵部衙门里跑?北地五城都收回来了,他也不知留在府里多陪陪你。”
赵锦绵微微抬起些下巴,声音温顺:“侯爷每日都会按时回府的。”
赵铉琮低头看了他片刻:“查什么查得这样勤?”
赵锦绵肯定是不能让赵铉琮知道自己与顾清斛每日一同看账,也不能在此刻露出半分清楚军需脉络的聪明。他只能重新把自己塞回赵铉琮最乐意看见的躯壳里,带出一点娇矜的不悦:“兵部的东西,我又看不懂。大概是沈浅安先前调度有些问题。”
赵铉琮沉默片刻,又问:“顾卿仍恨沈浅安?”
膝下的厚毯实在太捂人,赵锦绵腿上的酸胀感越发明显。他没打算硬生生委屈自己,当着赵铉琮的面极其自然地换了个重心继续跪着,嘴上的回话依旧轻描淡写,毫无破绽:“侯爷倒没怎么骂沈将军,只说败仗不是一把坏兵器就能打出来的。”
话里的弦外之音,赵铉琮自然听得懂。
顾清斛并不接受沈家把五城战败全推给军械。兵器有问题是一回事,仗打成那样又是另一回事。赵铉琮眸底深色渐浓,指尖轻轻搭上龙椅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敲一下:“既然如此,他为何还总查工部?”
膝盖处的酸痛感更甚,惹得赵锦绵心头愈发烦躁。可他脸上却只带着一点家常闲话里的不耐,好似是被顾清斛每日上值忙碌惹得不高兴,又不得不听他念叨过几句:“他说,兵器坏不坏是一回事,兵器从哪里来,又是另一回事。”
话递到这个份上,已是多一字则险,少一字则缺。
再往下深挖,火药最终流向了何处、军需的账目为何处处对不上、沈氏是否早已将工部当成了自家私库,这些全都是灼佩公主“不该懂”的朝堂深水。真正该往深处想的人得是赵铉琮自己——由赵锦绵说出口是挑拨,由赵铉琮自己生疑,才会成为帝王疑心里扎下去的一根刺。
赵铉琮看着他许久,殿中静得只听得见角落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铉琮似乎也觉得敲打的火候已然足够,到了恩威并施的时候。他虚虚抬了抬手,托着赵锦绵的小臂将人拉起:“起来吧,跪久了也累。坐到朕旁边来。”
赵锦绵并不愿挨着赵铉琮坐,却更不愿由着双腿继续受罪,于是顺从起身在宽大御座一侧坐下。赵铉琮微微倾身,替他扶了扶刚插进去的金簪,指腹在簪尾红宝石旁停了一瞬,语气忽然低了些:“沈浅安,终究是朕用错了人。”
他说完,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赵锦绵脸上,似乎想从他眼底捕捉一瞬快意。
赵锦绵神情不动:“圣上用人,自有圣上的道理。”
这话听着无用温顺,甚至有些空。可赵锦绵心里清楚,赵铉琮要的疑心已经被一点点递过去了。前面有“北地烟花”,眼下有顾清斛在查“兵器从哪里来”,外头还有柳家送进御史台的工部自陈,以及沈家亲口承认过的大量额外军需。赵铉琮自然会查,而且不会只查败军。帝王真正要怀疑的是沈氏是否借着工部、军需、蜀地金矿与瑜王府,替赵湉祺积存了本不该积存的钱粮器械与人手。
这不是赵锦绵说服了圣上。这是赵铉琮自己越来越不信沈氏。
赵铉琮端起矮几上的茶,亲手递给赵锦绵,声音里多了几分近乎叹息的温和:“当初牟城,是沈氏太过分。顾卿背了这么大的委屈,也难为他了。”
赵锦绵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底只觉讽刺。
他不信赵铉琮当年看不出顾清斛是被人蓄意构陷的。只不过当时的帝王需要一个合理由头收回顾家兵权,而有人愿意递上来的屠城罪名,正好给赵铉琮搭了一架能踩上去的梯子。时移世易,如今沈家眼看就要大厦倾覆,赵铉琮自然容不下柳氏一家独大,朝堂急需顾家重新站出来制衡门阀世家。于是赵铉琮便又要把同一架梯子搬回来,让顾清斛从屠城恶名里走下来。
荒唐得很。
可无论赵铉琮出于什么心思,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重要。
若赵洐深确实在做事,柳家也愿意顺势将牟城旧案写进沈氏大罪里,顾清斛身上背了多年的屠城污名终于有了洗净的苗头。百年顾家,世代忠良,本就不该平白遭受此等折辱。顾清斛与苏婼宛这样好的人,更不该在皇权诡术中被肆意磋磨。
赵锦绵的心思到此才悄然松了一点。
顾家的事总算是有了好兆头,赵洐深的任务也算顺利完成,一切仍在他能掌握的范围内。心思落定,他便耐着性子陪赵铉琮又周旋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赵铉琮问侯府近日可还安稳,问夏日吃睡如何,又问顾栖迟在府里是否听话,话语温和得几乎真有几分慈爱。赵锦绵一一答得妥帖周全,不过分热络,也不让场面冷下去。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辰,赵铉琮也乏了,眼下倦意显出来,便摆了摆手让他回侯府歇着。
赵锦绵复又退回绒毯上规矩叩首。只是离开前赵铉琮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慢,带着帝王自以为亲近的怜爱,也带着一种旧日主人抚弄珍宝的熟稔。赵锦绵脊背微微僵住,却又在眨眼间将本能的排斥生生压了回去,依旧维持着温顺的姿态,安静地跪在原处。
赵铉琮说的很缓慢:“绵绵,多回来看看朕。”
赵锦绵没什么情绪地答:“是,圣上。”
头上金簪沉甸甸坠着发髻,红宝石藏在金叶深处,细微光泽从他低下的眉眼旁晃过去。一切不过是一场各怀鬼胎的戏。赵铉琮在演,他也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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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退出内殿时,正值日头最高。
殿宇深处虽阴沉得叫人后背发凉,青砖缝隙里到底还藏着一丝暑日里难得的清气;可厚重宫门方才推开,白得晃眼的天光立刻迎面扑来。滚烫热浪顺着白玉阶一路翻卷上衣摆,连广袖遮掩下的肌肤都止不住地往外渗出薄汗。赵铉琮今日没有留他用午膳,倒算难得的仁慈。赵锦绵站在阶前停了一息,心里也清楚自己宁愿顶着正午烈阳沿宫道慢慢走,也不愿坐在清凉的深殿里陪赵铉琮再演一场父慈子孝。
齐不知眼疾手快,立刻撑开罗伞迎上前来。巨大的伞面稳稳遮在赵锦绵头顶,年轻内侍的腰压得极低:“殿下,奴才送您回侯府。”
赵锦绵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一旁的银辉身上。齐不知倒很有眼色,当即将伞柄递到银辉手中,自己知趣地退开半步,压低声音赔笑:“马车在外头停了许久,奴才不知殿下何时出来,不敢一直开着车窗,这会儿里头怕是闷得厉害。奴才先去散一散热气,再来接殿下上车。”
赵锦绵抬手示意不必急:“我且走一段。车厢散好余热,沿路来接就是。”
齐不知连声应下,转身快步往车驾停放处赶去。银辉撑着伞寸步不离地跟在赵锦绵身侧,伞投下的阴影往他身上罩得仔细,自己半边肩却露在日头底下。赵锦绵余光瞥见了,拢在广袖里的指节微微动了动。但他最终也没开口说什么,只随意地伸出手,指尖抵住伞柄不着痕迹地往银辉那边推了一寸。
银辉察觉到头顶多出来的阴凉,眼眶忽地一热。她没有多嘴,只把竭力将伞端平,好教两人都能顾得周全。
转过宫道拐角时,长春宫方向忽然有人出来。
沈贵妃正顺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长廊一步步走下台阶。往日里她自柳皇后宫中出来,长春宫掌事大女官必会亲自恭送至廊檐尽头,话里话外皆是周到体面,仪仗排场也从不曾短缺半分;可今日随侍左右的,仅剩一名面生的普通宫娥,行至宫门内侧竟直接驻足敷衍行礼,再不肯多送半步。
沈贵妃妆容仍旧齐整,高耸发髻、错落步摇与华贵衣裙寻不见半处褶皱,背脊也挺得笔直,可眼尾的浓重红痕红得根本遮不住,唇上胭脂更是褪色大半。整个人恍若一朵被烈日无情暴晒过的名贵牡丹,根茎尤死死撑着骄傲,花瓣却已提前抽干了水色。
赵锦绵本无意上前搭话。他与沈贵妃之间隔着顾清斛,沈浅安,牟城与前线五城,明里暗里交过几次手,也彼此刺过几句。而且赵锦绵不是见旧敌落难就一定要踩上一脚的人。于他而言,沈家的慌乱、柳家的抽身、长春宫的冷淡,都是局势推到此处必然出现的结果;有因有果按理运行,旁人再是如何狼狈,他也并不需要额外添一声嘲笑。
除了顾清斛,他其实并不太在乎别人的想法。
然而,沈贵妃擦肩走出去没几步,竟突兀地停下身形。
她仍旧极力维持着宠妃应有的雍容做派,缓缓抬起眼眸,将视线投向伞下的赵锦绵。即便嗓音已然干涩喑哑,语气中却依然残留着被天子盛宠多年浇灌出的高傲:“顾清斛究竟查到了多少?”
赵锦绵没有立即答,只语气平淡地反问:“贵妃为何来问我?”
沈贵妃唇边牵出一点讥讽:“你们夫妻如今还有什么分别?”
赵锦绵不接这个话,只静静俯视着眼前隐隐含怒的妇人。日影勾勒出他清拔凌厉的下颌线,靡丽至极的面容在伞盖的阴影里,彰显出一种近乎神佛般的悲悯与冷酷,美得不似凡人,却又叫人生出不可冒犯的威压感。两人无声对峙了片刻,沈贵妃眉眼间强撑出来的傲气终究还是皲裂开来,将心底最迫切的辩白从裂缝中抖落出来。
“牟城的事,不能全怪在湉祺头上。”
赵锦绵却道:“我信。”
沈贵妃怔住。
她大约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赵锦绵的勃然大怒,一声尖锐的冷笑,或是把牟城亡魂与顾家冤屈一并丢回她脸上;再不济,也该用往日里清冷尖锐的口吻刺她几句。
赵锦绵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伞下,神情很淡,声音也很清楚:“至少现在,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湉祺命人往井里下毒。”
赵锦绵又将伞柄往银辉肩上偏了偏,任由自己的半侧广袖被日光照得发白。他继续道:“可我知道沈家替自己豢养门客,知道沈浅安的军功日后会落到谁身上,也知道沈家在替他经营朝臣,往他的关系网里送钱,人和路。”
沈贵妃脸色发白,几乎本能地拔高了音调反驳:“哪一个皇子身后没有母族?”
赵锦绵点头:“是。”
他从来不觉得“想争皇位”这个念头本身有什么罪过。皇位太过诱人,诱人到足以让兄弟反目、父子相疑、夫妻离心;赵铉琮当年连同父同母的亲兄长都能杀,天下谁还敢说自己全然不懂权位二字的分量。皇子背靠母族,母族替皇子铺路,这本就是朝天宫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可赵锦绵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想说给沈贵妃听的。
“只是旁人的母族在铺路时,没有生生填进去一座城的命。”
沈贵妃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昔日最懂得在赵铉琮面前撒娇服软、最擅长借着三分柔弱换取十分怜惜的宠妃,此刻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败落下去。她的唇瓣翕动了好几次,却只余下粗重的喘息。眼底迅速聚起一层绝望的泪光,又被她死死咬着牙强行逼退,反倒将整个人衬得愈发苍白狼狈。
长春宫刚刚关上的门、沈家乱作一团的消息、瑜王府仓皇遣散的门客,全都在这一瞬间,重重叠叠地压在了她的肩上。沈家这棵大树太过庞大,枝蔓横生,牵扯的商号、仓场、倒卖军需、勾结官员乃至蜀地见不得光的旧事,一时之间根本捂不住;哪怕真有手眼通天之人愿意出手相救,也势必优先保全瑜王赵湉祺。瑜王毕竟是皇子,拥有名正言顺争夺储君之位的底子,握有沈氏苦心经营多年的广阔人脉,更留存着来日翻盘的微茫希望。而赵洚焉哪怕再受尽皇宠,终究只是个迟早要嫁人的公主,在宗族利益的冰冷天平上,分量远远不及一个能争夺大宝的儿子。
可此刻沈贵妃首先想到的,偏偏不是自己,也不是沈家的体面。
她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正午的宫道上,烈日将她步摇上的金珠晒得滚烫,眼眶里的泪终于没能忍住。她仍想端着贵妃的架子,企图拾起最后一片碎裂的骄傲,可当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声音已经彻底支离破碎。
“洚焉......洚焉她该怎么办?”
赵锦绵看着她。
沈贵妃的美,一向是后宫里很有杀伤力的美。她明艳,娇贵,懂得在适当时候低头,也懂得在赵铉琮面前把委屈演的招人心疼。若她今日只是用这副苍白破碎的皮相来博取同情,赵锦绵连半点恻隐之心都不会有。再倾城的绝色,也救不了罪孽深重的沈家,洗不净牟城井水里的剧毒,更抵消不了顾家这些年受过的每一分折辱。
可偏偏是那句毫无遮掩的“洚焉怎么办”,让赵锦绵心底某处被短促地碰了一下。
人在真正要失去一切时,最先想起的是什么,往往做不了假。沈贵妃明知道沈家大厦将覆,明知道瑜王的前路早已危机四伏,明知道自己刚在长春宫碰了壁,却还是在最后关头慌不择路地拦住了他。她不求他手下留情放过沈家,也不求他替赵湉祺开脱,她唯独在问,她的女儿该怎么办。
赵锦绵见过许多在权势倾轧下被碾作齑粉的亲情。他也清楚,一个母亲在天塌地陷的绝境里,本能地先伸出手去护住自己的孩子,这份念头究竟有多难得多珍贵。
薛皇后当年留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少到一串不起眼的旧手串,一点残存的茶香,一句模糊不清的临终叮嘱,都能被他小心翼翼地贴身藏上许多年。正因为他拥有得太少,他才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明白,若有人肯在风雨倾覆之前,满心满眼地先念着护住自己的女儿,这念头本身,就已经足够动人。
他沉默片刻,给出的答复毫不含糊:“她若真的不知道,牟城案里不会写她。”
沈贵妃猛地抬眼。
赵锦绵没有躲开她的目光:“赵洚焉若没有插手火药金矿,牟城与工部旧账,她就不会出现在这桩案子里。”
这不是一句安慰。
赵锦绵能说出口的事,便会做到。他不会为了沈贵妃心软,也不会替沈家遮掩罪孽。可若是赵洚焉确实干干净净,赵锦绵愿意破一次例,替一个绝望的母亲守住底线,绝不让无辜的女儿被强行拖进牟城的血案里殉葬。
至于赵湉祺,他不给任何保证。
野心勃勃的皇子早已在局中陷得太深,沈家敛聚的钱财,牟城参军,金矿与工部的火药,桩桩件件都绕不开瑜王府的大门。赵锦绵不会替他求情,也不可能向沈贵妃许诺一个自己掌控不了的结局。
沈贵妃似乎也明白。
她眼底的泪光终于落下,却很快被她抬手抹去。再抬头时,依旧是原先朝天宫里高高在上的贵妃,仍有一身尚未彻底散尽的骄傲重新被她披回了身上。只是方才片刻的颤抖与低头,已经叫赵锦绵看见了一个母亲藏在盛宠与家族背后的真心。
“多谢。”沈贵妃低声道。
这两个字说得艰难,甚至带着几分不甘,可到底还是为了女儿说出口了。
赵锦绵没有受她的礼,也没有再刺她,只道:“贵妃若还有话要同四公主说,趁早。”
沈贵妃拢在袖中的十指骤然收紧,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处处都在掉线。沈家若再败下去,赵洚焉身边的人也会被一层一层换掉。母女之间还能说真话的时间,已经不会太多了。
沈贵妃深深看了赵锦绵一眼,转身往自己的宫室方向走去。她背影依旧挺直,步子却不似来时那样硬撑,每一步都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银辉撑着伞静默立在侧旁,直等到人影走远,才小心翼翼地轻唤一声:“殿下......”
赵锦绵望着沈贵妃消失的方向,许久都没有开口。
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挡地倾洒在宫墙金黄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的金光刺得人眼底泛起一阵锐痛。过了好半晌,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淡得几乎要融进暑气里:“走吧。”
罗伞的阴影重新将他大半个身子拢了进去。赵锦绵循着漫长宫道继续前行,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想起很久以前,薛皇后也曾在更深更冷的宫墙里,想尽办法把最后一点能护住他的东西留下来。
不同的母亲,不同的罪与命。
可在最后一刻伸手去护孩子的姿态,总归是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