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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怅望江头江水声 茶寮相见( ...
顾清斛回茶寮的时辰,比先前约定的还要早上几分。
他原本去兵部核对沈浅安任内几批军需调拨,顺路绕到街口书肆挑了一册新出的民间案话。书肆掌柜见宴怀侯亲自来买这些闲书,脸上笑得殷勤,嘴里连夸此册多么曲折离奇、杀人手法多么闻所未闻。顾清斛听到“离奇”二字,先想到的不是案子写得如何,而是赵锦绵翻到不合逻辑处微微皱眉的样子,付银时心情颇好,连带着掌柜讨好塞来的几册市井笑谈也一并收了。
茶寮二楼雅间的门被推开时,赵锦绵正听苏悯剖析之前查到的账本里的巨大出入。他原本半倚着软垫,坐姿散漫,腕间金丝楠手串随着指尖转茶盏的动作慢慢滑动,听见脚步声,眼睛却自然往门口望去。神色算不上明显欢喜,甚至连唇角都没有弯,可苏悯就是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赵锦绵的心绪在这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苏悯心里泛起一点难言的滋味,很快又被他收拾得干净。
顾清斛进门后没有打断正事,先将带来的案话放到赵锦绵手边,动作自然得显示着这样的事情早已做过许多回。书页尚带着新纸气,封皮上写着《奇案小录》,旁边还夹着书肆赠的薄纸签。赵锦绵垂眼看了看,指尖在书脊上停了片刻,随口问:“又买这些?”
“掌柜说此册写得新鲜。”顾清斛接过赵锦绵递来的品茗杯,笑着坐到他身侧,“我想着殿下上回一边嫌弃,一边看到子时,兴许还能再赏脸翻几页。”
苏悯听见这话,是真的怔愣了一瞬。他自诩了解赵锦绵的爱好,忍不住出声问道:“殿下如今也看案话?”
赵锦绵对待苏悯向来是有问必答。外人问到他不想答的小事,他多半只淡淡一眼,或干脆不接;可被他划进自己圈子里的人,问起这些无关痛痒的日常,他反而会认认真真地解释,言语间甚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耐心。
“清斛上次带回来一本,我闲着翻了几页,还算有意思。”
顾清斛立刻笑出声:“现在又觉得有意思了?”
赵锦绵又嫌弃道:“后半写得蠢。”
“蠢还看完?”
“都看到一半了,总要知道是谁杀的人。”
顾清斛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逗笑,替他重新斟了半盏茶。赵锦绵则随手将案话翻开,似是想起了先前读到的荒谬处,顺势将书页推到苏悯眼前:“里头的逻辑简直匪夷所思。说凶手为了造一间密室,费尽心机用一块奇冰悬着淬毒的匕首,只等日照冰化,匕首落下刺死床上的人。可死者分明是个双腿尽断、口不能言的老朽。凶手既然能潜入室内布置这般繁琐的机关,顺手拿个软枕将人捂死丢进井里,伪装成失足即可,偏要弄出一地化冰的水渍来惹人怀疑。”
苏悯低头看了看书页,又抬眸看向赵锦绵说话时虚搭在书边的指尖。赵锦绵说得平淡却并不敷衍,甚至还用茶匙在桌上随意比划了一下匕首与床榻的方位,是真的在同熟人闲谈一桩午后消遣。短短几句话,全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气,苏悯却在此处忽然意识到一件难以言说的事实。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赵锦绵。
知道赵锦绵爱读什么书,不读什么书;知道他喜欢清静,不爱无谓热闹;知道他遇见荒唐人会懒得理,遇见荒唐事却能一眼拆出破绽。可顾清斛正在一点一点制造出许多苏悯从未见过的赵锦绵。过去不看案话,不代表往后不会觉得有趣;过去从不为谁停眼,也不代表余生不会有人被他自然望向门口。
苏悯强行咽下喉间的干涩,勉强维持着从容,习惯性地扯开话题:“殿下这几日暑热里胃口如何?可还同从前一样,白日不想吃东西,夜里又贪凉,折腾得半宿不适?”
没等赵锦绵开口,顾清斛已经懒洋洋地接过了话茬:“不好。不过眼下有我盯着,由不得他胡闹。”
赵锦绵眉头微蹙,立刻嫌他多嘴。顾清斛却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些,慢条斯理地翻起旧账:“那昨日晌午是谁只用了半碗饭就撂了筷子?”
赵锦绵索性转过脸去,连理都懒得理他。
苏悯静静看着眼前两人旁若无人的熟稔与亲昵,眼睫轻轻颤了颤,最后只轻声吐出三个字:“那就好。”
原来真正叫他难过的,并非顾清斛比他亲近。亲近二字早已有目共睹,赵锦绵到侯府两年,顾清斛住进他的日常里,盛粥、买书、管饭、替他挡去许多不必出口的烦扰,旁人再不愿承认,也无法装作看不见。苏悯真正无法逃开的,是自己终于承认过去十五年藏在心底的可能,已经没有了。
从前他总觉得,赵锦绵大概不会爱任何人。
既然赵锦绵不会爱人,他就不必急,也不必奢求伴侣的名分。只要一直做赵锦绵最信任的人,做他愿意答话、愿意托付、允许靠近的知己,或许就能名正言顺地守上一辈子。可苏悯如今终于看清了,赵锦绵不是学不会爱,只是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顾清斛还不曾出现罢了。
察觉到苏悯的沉默,赵锦绵不动声色地提起茶壶,替对方将空了一半的杯盏斟满。随后他伸手从顾清斛刚带回来的那一摞新书里抽出一本,越过半张桌案,递到苏悯面前。
“看看这个。”
苏悯微微前倾身子,双手接过。入目的是深青色的书封,上书《飘然台》三个字,作者署名是近来在京中颇具盛名的“梦九仙”。苏悯盯着封皮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眸望向对面的人。
赵锦绵道:“是个类似误入桃花源的异闻志异,不过写得极其别致。之前那一册都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索性让清斛路过书肆时重新买了一本。”
顾清斛原本正低头替他挑去青梅里的核,听到“又叫清斛买了新的”时,眉眼尚且愉悦;下一句却让他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赵锦绵继续道:“里头通篇都是终年不散的雾气和走不出的幻境。文笔空灵出尘,喜欢用些诸如‘剑底生寒露’、‘井中捞碎月’之类意想不到的辞藻。带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同你给人的气韵十分相合。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顾清斛眼皮微微一动。
他没有开口,青梅核却被挑得格外干净。赵锦绵说得坦荡,显然只是在讲书,可顾清斛耳里却硬生生听出另一层意思:赵锦绵每次读到《飘然台》,是不是都会想起苏悯?这书旧到快被翻烂,岂不是苏悯在他案边也待了不知多少回?
对面的苏悯却好像并未察觉顾清斛的敌意。他伸出纤长苍白的手指,极其珍重地抚过书封上的字迹,轻声问了一句:“殿下觉得,这书写得好?”
赵锦绵没有多想:“很好。不然怎么会被我翻旧。”
苏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日自进门以来,第一次完完整整、大大方方地抬起头,视线直白地迎上赵锦绵的眼眸。没有半分躲闪,也未曾因为对方的注视而仓皇退却。
“殿下怎会突然想到,要特意送一卷话本给我消遣?”
赵锦绵神情仍旧自然,甚至称得上好脾气:“因为和你有些相近,觉得你会喜欢。”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也该歇一歇,别总绷得太紧。”
顾清斛手指顿住。
这句话落进耳中,实在不太好受。他几乎认定赵锦绵是真的将对苏悯的某种特质寄托在了这本书上——赵锦绵不仅觉得《飘然台》像苏悯,还从书想到人,又从人想到苏悯该休息。顾清斛垂下眼帘,指尖勾住赵锦绵垂落在席垫旁的一缕长发,慢条斯理地在指间绕了一圈。仿佛只有实打实地握住一点属于赵锦绵的东西,才能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
但他忍着没有出声打断。因为他瞧得出赵锦绵此刻兴致颇高。哪怕听见了几句不痛快的话,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悯抿紧了略显苍白的唇,许久才道:“从前总是不敢停下脚步。寒窗苦读、科举应试、入仕供职......每一步都怕慢,怕自己稍一停歇,好不容易挣来的微末东西就会烟消云散,更怕自己辜负了殿下这些年来的期许。”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赵锦绵那双漂亮到令人心惊的眼眸里,甚至带着几分飞蛾扑火的决绝。
“可如今,我自认已有足够的能力护住手中拥有的一切。但我依然不敢停下来。”苏悯轻声陈述着,“因为我怕自己一旦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忍不住去想一些......不该期待,不能期待,也根本不可能期待的事情。”
顾清斛的眼神瞬间沉厉如刀。
他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苏悯话里藏着的、见不得光的爱慕与不甘。那点被他收着的酸意骤然变深,眉眼间的风流散尽,连搭在膝头的指骨都捏得泛白。他看向苏悯,目光沉沉压迫过去,带着宴怀侯在战场与京中门阀里养出来的强势与占有欲。若不是赵锦绵坐在旁边,若不是苏悯对赵锦绵有用又有旧情,顾清斛大约已经起身把眼前这位清流侍郎请到楼下好好说话。
可面对顾清斛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警告,苏悯却连半点退缩与畏惧都没有。
他仍旧端坐在茶案对面,衣袖整齐,眉眼清雅,魏晋名士般的风骨里带着读书人独有的安静倔犟。他淡淡看了顾清斛一眼,很快又把目光转回赵锦绵身上。
然后,苏悯就看见赵锦绵顺手捏住了顾清斛的手心。
赵锦绵大概只是察觉顾清斛不高兴,还未想明白缘由,指尖却已经先一步在顾清斛掌心里挠了挠,动作小得几乎不经意,却又十分地熟稔。赵锦绵安抚完,又有些疑惑地望向苏悯,好似是在问方才那句话有什么难处,值得顾清斛忽然沉脸。
苏悯的心底一点一点冷透,又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十五年了。
赵锦绵是真的不懂。
并非装作不懂,也并非故意避开。他是真的看不明白苏悯话里藏着什么,也想不明白顾清斛为何会为此不快。更叫人无奈的是,赵锦绵虽然不懂情爱,却已经学会在顾清斛情绪变坏时下意识回头,伸手安抚,甚至连问都不必问。
掌心传来酥痒的触感,顾清斛眉眼间的阴沉果然散去大半。
他反手握住赵锦绵的手,将那几根冷白手指收进掌心,低头在指节旁轻轻蹭了蹭,动作亲昵得毫不避讳。方才还快要翻起来的酸意,此刻被赵锦绵一个小动作顺得服服帖帖。
苏悯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疼。他将《飘然台》收好,指腹在书脊上停了片刻,温声道:“既是殿下荐的,我回去一定细读。”
赵锦绵点头,神情依旧坦荡:“读完若觉得好,我让清斛再买梦九仙旁的书。”
顾清斛抬眼,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只是语气听着酸得不加掩饰:“殿下倒会安排我。”
赵锦绵侧眸:“不愿意?”
“愿意。”顾清斛答得很快,顺手又替他添茶,“给殿下买书,自然愿意。给苏大人买,也愿意。”
齐灏柯若在此处,大概已经开始低头找地缝。可雅间里没有齐灏柯,只有赵锦绵认真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听出顾清斛后半句里夹枪带棒的酸:“那就好。”
苏悯垂眼喝茶,唇边终于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顾清斛看懂他喜欢赵锦绵,苏悯也知道顾清斛看懂了。两个人都明白,唯独被放在中间的赵锦绵仍旧清清白白,一心觉得自己只是给旧友荐了一本合适的话本,顺便安抚了一下忽然不高兴的顾清斛。
茶炉里的水声渐渐沸腾起来。
楼下街市人声渐盛,远处成亲队伍的锣鼓声又热闹了几分。赵锦绵伸手去取茶壶,顾清斛已经先一步替他拿起,倒茶时还不忘用指腹摩挲一下他的手背。
苏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最终什么都不曾多说。
他只是把《飘然台》放到手边,和以往一样收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赠礼,也将一段长达十五年的心事暂且压进书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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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苏悯再开口时,他嗓音比方才干涩些,却已经重新回到谈正事的分寸里:“还有一事。圣上前几日提过,想替八皇子在朝中寻个合适差事。话虽没有说死,也不急着落旨,可殿下若有打算,如今正好可以先做筹划。”
赵锦绵闻言,神色终于认真了些。
赵沁淮近来能在赵铉琮面前得几分颜色,靠的是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本事。皮影戏也好,装乖也好,病中陪伴也好,说到底都是在赵铉琮那样难伺候的人面前找出缝隙,借着圣上一点喜怒给自己铺路。赵锦绵厌恶朝天宫里许多东西,却从不轻视能借势活下来的人;赵沁淮若真能被赵铉琮放进朝中走动,至少说明这些日子的讨好没有白费,也说明八皇子终于不再只做宫里那个被人想起才叫过去演两折皮影的孩子。
赵锦绵心底也觉得舒坦,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自家养的幼鸟终于羽翼渐丰、懂得为长远计较的欣慰感。
顾清斛侧眸看向赵锦绵,轻笑道:“绵绵教得好。八皇子也算熬到一个机会。”
苏悯自然知道背后这些事,问得更细:“殿下可有属意的去处?”
赵锦绵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条理清晰地抛出要求:“权不能重,不能碰核心,要常露面,也要能见人。”
苏悯赞同地点点头:“确该如此。八皇子如今最欠缺的便是人脉与脸熟,可若是去权柄过重的地方,又极易招致东宫或是琏王一党的忌惮,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礼部岂不是个绝佳的去处?”顾清斛指腹蹭了蹭下巴,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军政实权,但平日里主理些大典、接待些外使,最能光明正大地结识各路神仙。再者,放在琏王眼皮子底下,琏王反倒最是安心。”
赵锦绵深以为然,转头看向苏悯:“你在吏部,诸司差遣更熟。礼部可有合适的位置?”
苏悯沉吟片刻,道:“若正经授官,八皇子的身份反而不好安置。臣以为,可请圣上先令八皇子入礼部主客司署事,名义上随主客郎中习宾客礼,凡外藩使臣入京、国书往来、朝会宴饯,他都能在场。主客司上有礼部侍郎与琏王看着,不碰钱粮,也不涉军需,分量不重,场面却多。等日后朝臣看惯了八皇子,再转别处也不迟。”
赵锦绵颔首,对这个提议颇为认可。
三人又将礼部主客司近两月的使臣往来、乌阙请婚国书与八皇子露面的时机大致过了一遍。正说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两下极轻的竹节声,是齐灏柯的人递来的暗号。苏悯闻声,率先停了话音;顾清斛也掀起眼帘看向门口。不多时,茶寮掌柜借着添茶水的由头推门入内,压低嗓音禀报:“隔壁书肆后院到了人,说是手里有一份工部旧账抄件,上头带着军方调拨印记,不敢进茶寮,求殿下派人过去看一眼。”
赵锦绵眉心微动。
曾经经手工部旧账的老书办到了。抄件若真带着军方调拨红戳,就必须由顾清斛亲自核对格式,才能辨认出到底是不是北境军中旧用的那套暗记。只是他们三人若是一道从茶寮后门出去,动静未免太大,况且暑气已经从街面上蒸起来,赵锦绵方才坐在窗边喝了两盏茶,耳后已经泛出一点浅红,显然不太舒服。
顾清斛起身前看他一眼:“你留在这里。”
赵锦绵原本已经撑着小案准备起身,听见这话,抬头望了眼窗外白晃晃的日照,最终还是没挪动身子,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快些。”
这一声应得太过自然,苏悯坐在对面,只觉心口猛地直坠下去。这份沉重,甚至比方才亲眼目睹赵锦绵翻阅案话时来得更为刺骨。
顾清斛不是强行管着赵锦绵。赵锦绵也不是被迫听他安排。真正让人无力的,恰恰是赵锦绵允许顾清斛这样说,允许顾清斛替他挡一挡日头,也允许顾清斛在旁人面前替他做出这种近乎家常的决定。
后巷日头毒辣,墙根底下一阵阵往上翻涌着暑气,书肆后院倒是勉强得了几分清净。老书办低着头,袖中藏着一卷抄件,乍一见顾清斛与苏悯,先吓得双腿发软。断断续续交接完物件后,头也不回地从另一头仓皇逃窜。顾清斛抖开抄件,目光飞速扫过几处调拨印记与年月落款,指腹在一枚残缺的骑缝章边缘停顿片刻,确认确是北境旧式,随即利落地将抄件收拢入怀。
苏悯原以为事情到此该回去,顾清斛却没有立刻上楼。
他抱臂靠在茶寮后墙阴影里,日光从檐角斜斜切下,落不到他脸上,只将衣袍边缘照出一点冷光。顾清斛微微侧首看着苏悯,语气算不得多么凶神恶煞,却也彻底褪去了在赵锦绵面前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
“苏大人喜欢他多久了?”
苏悯没有装作听不懂。
巷中安静了片刻,隔壁书肆前头有人翻动书页,纸声细碎,远处成亲队伍的锣鼓还没散尽,喜声同暑气一道飘过来。苏悯垂下眼,答得平静:“比侯爷想得久。”
顾清斛追问:“多久?”
“十五年。”
顾清斛沉默了片刻。
十五年光阴实在太过漫长,长到苏悯曾亲眼见证过太多他根本无缘参与的赵锦绵。冷宫里的,微末时的,还未入侯府的,连恨都只能藏起来的。顾清斛心里自然酸,酸得并不痛快,却也不得不承认苏悯这份喜欢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茶案上几句隐晦话能说尽的轻薄念头。即便顾清斛骨子里再如何狂妄霸道,面对一份硬生生熬了十五年的无望痴守,也无法再端出全然的轻蔑。
他盯着苏悯,又问:“为什么从来没说?”
苏悯抬眼看了一下二楼半卷的竹帘,有重重纱幔与木窗遮挡,根本瞧不见里头的人影,只能依稀捕捉到一抹极浅的轮廓。
“他不需要知道。”
顾清斛眉心动了动:“喜欢十五年,当真什么都没想过?”
苏悯淡淡笑了一下:“自然想过。人心不是石头,哪能说清净就清净。只是从前我总觉得,殿下大约不会喜欢谁。既然如此,我也不急,做不成伴侣,只要还能一直在他身边,替他办事,听他说话,让他愿意信我,或许也不算坏。”
顾清斛没有接话。
苏悯继续道:“后来才知道,殿下并非不会动情。”
他说到这里看向顾清斛,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点认输后的清明:“只是顾侯爷出现了。”
顾清斛当然听得懂。
苏悯不曾卖惨,也未曾委曲求全,更没有拿这十五年的苦劳去讨要哪怕一丝一毫的垂怜。他只是体面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来得早没有用,看得久也没有用,赵锦绵喜欢的人不是他。
“比侯爷早,没有什么用。”苏悯语气温和,却不卑微,“他喜欢的是你。”
顾清斛周身竖起的倒刺反倒一点点顺了下去。他定定地看了苏悯半晌,问:“那如今,还喜欢?”
苏悯垂眸,唇边笑意浅得几乎没有:“喜欢这种事,又不是明知没有结果,就能立刻叫停的。”
未等顾清斛发作,苏悯又守礼地往后退了半步,嗓音里恢复了清流朝臣的端肃冷清:“侯爷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逼殿下知道,也不会让殿下为难,更不会拿这些年做筹码。”
顾清斛依旧靠着小巷斑驳的砖墙,喉底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我从没有不放心他。”
苏悯闻言,竟笑了。
顾清斛当然不是不放心赵锦绵。哪怕赵锦绵当真知晓了这番心意,也断不会因为旁人的几两深情就乱了阵脚;他从头到尾真正不放心的,是苏悯这个藏了十五年的人会不会越界,会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将满腔爱慕摊开在赵锦绵眼前,惹得赵锦绵心烦,亦或是惹得赵锦绵心软。
苏悯笑罢,又缓缓摇了摇头:“既如此,侯爷便该放心我。我对殿下......从来都不舍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硬是堵得顾清斛一时再未能开得出口。
两人在巷里站得比一刻钟还久。楼上赵锦绵等得不耐烦,齐灏柯的人又已经敲过“后巷清净”的暗号,他索性从茶寮侧门下来。日头正毒,赵锦绵一出门便微微眯了眼,抬手挡了挡光,一眼看见顾清斛与苏悯分立在巷中,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说什么呢?”
顾清斛立刻直起身子,面不改色:“没什么。”
苏悯也几乎同时开口:“朝里的事。”
两句毫不相干的托词硬生生撞在一处,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赵锦绵狐疑地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
顾清斛神色自若地大步上前,高大的身形恰好替他挡去大半毒辣的日照,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轻纱帷帽:“外头这般热,怎么自己跑下来了?”
苏悯亦在一瞬间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守礼的臣子做派,微微垂首回禀:“抄件已然交托给侯爷了,确系北境军中旧式的调拨印记无误。”
赵锦绵看了看顾清斛,又看了看苏悯,忽然问:“你们感情何时这样好了?”
“没有。”
“并未。”
顾清斛与苏悯几乎同时否认。
巷中忽然安静,而赵锦绵眼底的狐疑更甚了。
顾清斛咳了一声,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帷帽垂纱:“先回去,日头晒得人难受。”
苏悯站在旁边,神色仍旧端正,眼底却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赵锦绵直到被顾清斛半推半哄地往茶寮里带,也没想明白这两个人在后巷里究竟谈了什么。只是顾清斛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身侧,苏悯跟在两步之外,谁也没有再说方才的话,巷外喜队锣鼓声渐远,红绸从街口一闪而过,三伏天的滚烫热浪重新倒灌回逼仄的窄巷,把后巷里短暂而隐秘的交谈悄悄掩进了满城人声里。
苏悯的暗恋基本结束了,后面会有新人物!
but还有一段距离,要等沈家结局之后的某个新支线。
and苏悯很重要,之后会一直出现并且暗恋绵绵的(明明是明恋!),绵宝其实对苏悯很好,后面还会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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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篇大概6-8内结束,这篇文的主线基本完成一半了,感谢陪伴啵唧啵唧啵唧
美人攻就是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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