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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黄粱旧梦2 ...
齐怀恩弓着腰,在一旁苦口婆心地絮叨。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多宝阁上取下来的琉璃净瓶有多么名贵脆弱,当初为了护着此物,圣上又是如何雷霆大怒,发落了好几个毛手毛脚的宫人。
赵锦绵权当没听见,随意单手握住琉璃瓶的细颈,径直走到圣上坐榻前的矮几旁坐下,头也不抬地吩咐齐大公公将方才折下的鲜花悉数捧过来。
琉璃瓶迎着日光,泛起一层浅淡的青蓝,瓶颈修长,瓶身温润,盈着流转的水光。赵锦绵握住瓶颈时,一截白皙的指骨贴着冰凉的瓶壁,竟生生比百年琉璃还要莹润几分。齐怀恩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位祖宗指尖一滑,砸了圣上的心头好。
可他战战兢兢地拿余光去瞟榻上的帝王,却瞧见往日里对琉璃瓶视若珍宝的赵铉琮不仅未生薄怒,反倒凝神看着赵锦绵单手执瓶的模样,眼底缓缓浮现出一点纵容的笑意。
齐怀恩心里蓦地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
他跟在赵铉琮身边太多太多年了。赵铉琮是如何厌恶失控,又如何习惯性地在赏赐与责罚之间一点点驯服人,他比谁都清楚。可赵锦绵总能轻易地越过许多旁人不能越过的线。碎一只名贵的瓶子也好,摆一张冷脸也罢,甚至偶尔夹枪带棒地刺上两句,圣上竟都能当成是孩童别扭,丝毫不以为意。
齐怀恩心头猛地一跳,忽然对赵锦绵在帝王心中的分量生出几分深深的迷茫——也许灼佩殿下对圣上的意义,比他原先揣测的“篡位者拿来炫耀的战利品”要复杂得多。
复杂到连他这个陪着圣上长大的旧人,也未必能看得分明。
矮几旁的赵锦绵压根没心思去管齐怀恩在想什么。他自顾自从托盘里取过丝帛手衣,雪白的料子一寸寸吞没玉色的指节。修长的手拿起金剪,安静而耐心地处理起满盘的花材。
剔除尖刺,修剪繁叶,顺着错落的姿态理清花枝。矮几旁博山炉里袅袅升腾的青烟,仿佛也分外偏私美人在侧,依恋地萦绕在他翻飞的十指间。斜漏进暖阁的夏日骄阳穿透垂蔓,细碎的光斑温柔亲吻着他的侧脸,将他整个人融在一层毛茸茸的暖晕里。世间万物似乎都对他存着毫无保留的偏爱。
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
赵锦绵不开口说话时,身上疏离清寒的气质便愈发浓烈,偏偏就是这份安静,竟一点点抚平了赵铉琮心头的烦躁。
苏悯暗中查访,呈上的密折直指工部账册藏着天大的窟窿。工部以“开凿河道、炸毁暗礁”为由,向朝廷请调了大批火药,可往下深究,细节与最初递交的折子千差万别。沈家似是嗅到了风声,三天两头地往前朝递折子试探,连沈贵妃也频频借故来御前哭诉,实在烦人。更棘手的是北境顾家,顾清斛虽说十分上道地交了帅印,乖乖回京困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可北境若再起狼烟,能镇得住场子的依旧只有顾家。真要把顾清斛放虎归山,终究是个心腹大患。
赵铉琮闷咳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可当目光重新落回赵锦绵令天地失色的侧脸上,鼻尖嗅到暖香中夹杂着的一缕属于对方的冷泉兰香时,帝王眼底盘踞的阴霾终于被拨开了些许。
盯着坐榻下首的人看了半晌,赵铉琮挥挥手,示意齐怀恩退到外间候着。殿内再无旁人,他便不自觉地随口抱怨起前朝的琐事,话语虽说得含糊宽泛,却足以让人听出帝王按捺不住的焦虑与疲惫。
“朝中近来没有一处让人省心。工部闹,沈家也闹,边关才安稳几日,京里又添一堆折子。”赵铉琮顿了顿,似乎只是病中烦闷想找个人说话罢了,“一个个都要朕拿主意。”
赵锦绵知道,时候到了。
他垂下漂亮的羽睫,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与锋芒,只留下一派不谙世事的懵懂,指尖拨弄着一朵未开的花苞,用一种极其寻常、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疑惑的语气开了口:“前些日子,儿臣听四姐姐宫里的下人闲聊,说是沈小将军去燕州赴任前,特意带了许多工部造的节令烟花,说是要在边关放给将士们看,好振一振军威。儿臣只是不懂,燕州苦寒冰天雪地的,烟花受了冻,还能点得着么?”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降临。
赵铉琮没有说话。他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他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方才病中的疲惫仍挂在眉眼间,可那点故作的温和已经一点点褪干净了,帝王多疑又冷酷的底色从病容下渗透出来,宛如藏在锦缎底下的利刃终于露出了森森寒光。
整个暖阁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原本就沉闷的暑热化作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赵锦绵的脊背上。细密的汗珠顺着修长的后颈悄然渗出,贴着素色丝巾边缘,湿意绵密而黏腻。
他其实也在赌。
赌帝王深信他不问政事的娇纵外壳;赌帝王连日来对苏悯密奏的惊疑不定;赌赵铉琮骨子里绝对的掌控欲决不允许沈家瞒天过海;更是在赌,自己对赵铉琮的了解仍旧没有出现半分偏差。
把“火药私运”的惊天炸雷裹在后宫闲话里轻轻抛出。赢了,沈家便会彻底进入帝王的肃清视野;输了,引火烧身的就是他自己。
久违的紧张感顺着脊椎一寸寸攀爬上来,剑拔弩张的氛围让赵锦绵罕见地生出一丝对未知的不确定。他不敢停下动作,只能继续摆弄手中娇嫩的芍药。指尖一顿,用力稍稍重了些,尖锐的花刺瞬间穿透丝衣,悄无声息地扎进细嫩的皮肉里。
他知道赵铉琮正在审视他。
钻心的刺痛传来,赵锦绵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面上依旧是一派专注插花的放松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花刺流出的血珠快要湮透白色的丝帛,赵铉琮终于动了。
榻边的银铃被轻轻摇响,齐怀恩弓着腰快步走进内室。赵铉琮压低声音,贴着齐怀恩的耳畔吩咐了几句什么。齐怀恩神色一凛,匆匆退了下去。
赵铉琮没有再继续扯朝堂上的烂摊子,甚至连半句对赵锦绵的追问都没有,语气一转又回到了先前慈父般的闲谈里,叮嘱他夏日莫贪凉,少喝冰饮,别总让顾清斛由着性子胡闹。
赵锦绵将所有的注意力重新放回插花上,手脚麻利地修整好最后一根花枝,随后端起琉璃净瓶挪到赵铉琮膝前。他伏下身子,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拜礼,清冷的嗓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柔软的意味:“献给圣上一点夏天,愿圣上日日开心。”
赵铉琮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错落有致的繁花上。
浓艳的并不显俗气,清淡的也未被压制。红花缀在下方,蓝粉挑在高处,雪白与嫩黄从缝隙中探出头来,枝叶高低错落,被琉璃瓶中的水光一映,仿佛把整个六月的盛景都收进了一只瓶里。
赵铉琮指尖探出,轻轻点在最顶端一朵粉蓝花瓣上。花瓣娇嫩细腻,稍一用力便会支离破碎。居于高位之人,总是偏爱单薄易折的姝色。一则是生出想要将其妥善安置、遮风挡雨的倨傲慈悲;二则是隐秘地迷恋着,绝色之姿生杀予夺皆系于自己一念之间的掌控感。
就像眼前伏在地上的人一样。
美得太过清冷,也太过易碎。
纵然生了一身清绝傲骨,到底还是被强行磨平了原本的锋芒。空有举世无双的好皮相,连带当初伤在利刃下的嗓音,哪怕骨子里再怎么疏离,如今俯身垂首的姿态,依然乖顺漂亮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漏。
温热的指腹顺着花瓣滑落,最终轻轻点在赵锦绵柔腻的侧脸上。细腻的触感无声地昭示着眼前人的脆弱与依附,多年驯养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成效。赵铉琮心底的阴霾彻底散去,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很好看。果然绵绵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
又在暖阁里应付了小半个时辰的闲散话,赵铉琮总算有了放人的意思。
临行前,齐怀恩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将赵锦绵新插的琉璃净瓶搁在软榻旁的小案上。满瓶的靡丽繁花映着阁内昏黄沉闷的光,艳丽得近乎不合时宜。赵铉琮靠在背枕上端详了许久,甚至出言叮嘱夜里也要留一盏长明灯,绝不许宫人随意挪动,免得坏了花影。
齐怀恩连声应下。
赵锦绵不想管这些有的没的的虚情假意的戏,只顺从地垂首行礼:“儿臣告退。”
赵铉琮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了片刻,嗓音带着病后的低哑:“回去路上慢些。若侯府照顾不好,随时回宫住几日。”
赵锦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温声应下后退了出去。
甫一跨出厚重的朱漆门槛,花园里热烈的骄阳暑热便兜头盖脸地泼洒下来。可比起阁内密不透风的沉疴与试探,外头的盛夏暑气反倒显得格外清朗畅快。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肺腑间积压的浊气总算散去了些许。
正抬手拂了拂宽袖,试图散去衣袂间沾染的黏腻闷热,指尖却不慎牵动方才被花刺扎过的位置。褪去丝帛手衣后细碎的针口彻底暴露出来,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丝丝缕缕地泛上指尖,算不得多难以忍受,却十分惹人心烦。
刚想将手笼回宽袖,余光便捕捉到游廊尽头信步而来的一道身影。
分明是蝉鸣鼓噪的酷暑,迎面走来的琏王殿下却将自己裹在层层叠叠的繁复朝服里,走动时衣摆几乎不被风吹起。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人双手捧着药囊,另一人竟提着只精巧的紫铜手炉。满园夏花开得正盛,他却像从另一个季节走来,苍白清贵,也病气森森。
赵锦绵抿了抿唇。
赵洐深。
原来方才圣上摇铃唤齐怀恩进内室,是为了宣召赵洐深。工部的暗账既然牵扯出沈家,顺水推舟将线索递给掌管六部工部的柳氏一系去撕咬,本就是帝王最顺理成章的制衡之术。看来他赌赢了,也不枉费他在暖阁里忍着闷热,陪赵铉琮演完了整场《红墙柳》,还亲手插了满瓶惹人负伤的夏花。
矜贵优雅的琏王殿下行至近前,脚步停得理直气壮全然不顾帝王还在里头等着。他微微俯下身,温软如水的嗓音落在耳畔:“绵绵。”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连串毫无边界感的嘘寒问暖。从今日穿的衣料是否透气,一路问到方才在暖阁里可曾受了暑热,言语间满是关切。
他问得实在细碎,几乎没给赵锦绵插话的空隙。
赵锦绵长身立在花廊下,眸底翻涌着明晃晃的厌烦,却偏偏碍于身份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
侍立一旁的齐怀恩默不作声地瞧着。自千秋宴后,齐大内侍对这对兄妹私下是否另有交集并非没有疑心。可眼下看着,一个问得黏黏糊糊、关切得近乎啰嗦,一个被问得烦躁却不能真翻脸,倒与往日宫中兄妹相处时没什么不同。
坦坦荡荡,反而叫人无从多想。
赵锦绵垂着羽睫,冷眼由着对方絮叨。若非千秋宴上两人在宴怀侯府的马车里暂且定下了同谋的契约,若非要彻底连根拔起沈家必须借由柳家的屠刀出鞘,他此刻半步都不愿在此处多留。
齐怀恩适时赔着笑脸上前:“琏王殿下,圣上还在里头等着宣您呢。”
赵洐深像才想起自己是奉召而来,轻轻咳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刻进暖阁,只仍看着赵锦绵:“绵绵若是觉得乏了,便别急着回侯府。朝天宫里备着你用惯的药材,小厨房也能做些清淡的爽口吃食。”
再扯下去能扯到天黑......赵锦绵不堪其扰,终于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赵洐深对这份冷淡习以为常,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愈发深沉。
“好。”他温声道,“那回府之后,记得让宴怀侯盯着你把药喝了。莫要仗着他纵容,便总是糊弄了事。”
提到顾清斛时,赵洐深眼底的温柔并未变,唯独尾音转折处泄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与阴冷。
赵锦绵听出来了,但也不想评价什么,只想快点离开。可看着赵洐深又好似欲言又止要从盘古开天地开始扯起,他只好再次开口:“圣上在等你。”
赵洐深望着眼前昳丽冷淡的面庞,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绵绵总是这样。”
赵锦绵皱眉。
赵洐深却不欲多作解释,只微微低头,目光顺着他柔软顺滑的衣襟一路向下滑落,最终停滞在尚未完全掩入宽袖的手上。
失去了遮挡,指节莹白如玉。被花刺穿透的皮肉虽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却隐隐泛起一点惹眼的薄红。
赵洐深眼神只停了一瞬,赵锦绵就立刻把手收进袖里。
赵洐深顺势压低了身子。多情的眼眸在赵锦绵的面容上缓缓流转,随即落下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低语声里,藏着只有同局博弈者才能听懂的狎昵与暗示:“绵绵果然不管做什么,都是最漂亮的。”
别无二致的夸赞,如出一辙的居高临下。
父子二人一个端坐在闷热的沉香雾里,披着厚重裘衣,指尖点着他的侧脸,夸赞他做什么都好;另一个长身立在夏花繁盛的游廊下,病色苍白,温言软语地赞他做什么都漂亮。
同样的眼神。
同样的掌控。
同样叫人厌烦。
可恶。
赵锦绵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藏在袖底的五指逐渐收紧,方才在暖阁里被娇花利刺狠狠扎穿的皮肉,此刻竟连着经脉开始尖锐地叫嚣起来。
垂下长睫,赵锦绵声线冷硬:“琏王殿下,圣上还在等。”
赵洐深深深看了他片刻,唇畔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好。”擦肩而过的瞬间,繁复的朝服衣袂带起一阵冷泉与药苦交织的气味,分外克制地拂过赵锦绵的袖口。
“路上小心,绵绵。”
赵锦绵没有回头。
齐怀恩赶忙弓着腰引路,将琏王迎入暖阁。厚重的朱漆大门再度闭合,里头很快便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内容,只隐约漏出帝王压抑的咳嗽,以及琏王温声细语的回应。
赵锦绵立在廊下,目光在紧闭的殿门上停留了半晌。
夏风拂过,满宫的繁花摇曳生姿,热闹得堪称一场盛大而虚伪的粉饰。
他慢慢收拢袖口,将受伤的手指藏得更深。随后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花木繁盛、人影交织的宫道,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走去。
感觉公主是那种人,如果在现代:咳......我不小心多买了一张电影票,你明天有空吗?
侯爷:不是故意的?
公主:.......
侯爷:那可能没空哦
公主(冷脸把票撕了)
侯爷:等等等等我开玩笑的绵绵!!!
最后两个人还是一起去看电影了,只不过侯爷那张票是他自己又去买了一张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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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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