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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空里浮花梦里身 黄粱旧梦1 ...
齐怀恩今日显然是有意挑了一条最招摇的宫道。
从侯府马车入宫门起,他便笑眯眯引着赵锦绵专往花木最盛、宫人洒扫最频密的地方走。六月的内苑暑气渐盛,夹道的榴花开得灼目,合欢树撑开一片细密的绿荫。芍药虽过了鼎盛的花期,却仍有几缕残艳悬在枝头。夏风一过,草木的闷热夹杂着残香浮动起来,将满宫的夏意熏蒸得热烈刺眼。
沿途的宫人远远瞧见灼佩公主,纷纷垂首退避,恭敬地跪伏在两侧。
齐怀恩走在前头,腰弯得很是恭敬,声音也拿捏得格外柔软:“殿下当心脚下。圣上得知殿下今日肯进宫,心里头不知多高兴,特意嘱咐老奴挑这景致最好的路引殿下过来,也好散散心。”
赵锦绵听着,神色清淡。他心里清楚这所谓的散心,不过是给旁人看。
让宫人看灼佩公主如何被齐大公公亲自相迎,让满宫上下都记得圣上仍惦记着他的“爱女”,再由着这恩宠穿透厚重的宫墙,化作京城茶楼酒肆里一段父慈女孝的无聊闲谈。
穿过一处繁花织锦的园子时,赵锦绵破天荒地开了口,请齐大公公稍稍驻足。。齐怀恩自然乐得卖个顺水人情,连声应下。赵锦绵微微颔首,提着衣摆走入花间。
炎炎日正午,花圃里颜色繁盛,灼灼火俱燃,热烈得几乎要溢出来。赵锦绵俯下身,修长的指骨拨过花茎,动作轻巧而沉静。并非随手采撷,而是垂着眼将每一枝的长短、开合与色泽都细细挑拣了一番。
片刻后,他抱着一束新剪的花走出来。
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露水,姹紫嫣红本是人间绝色。可一凑到赵锦绵白皙清绝的面容旁,顷刻间便落了下乘。寻常人簪花,皆是借着花颜替自己添几分春色;偏生换作赵锦绵,倒成了绝色美人施恩反给手里的凡花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仙气。
一路行至暖阁,因着圣上龙体抱恙,门窗紧闭,里头连一丝游风都透不进来。赵锦绵捧着花上前见礼,抬眼便瞧见赵铉琮端坐在梨花木榻上,身上竟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分明是暑热的天气,外头的花木都晒得发了烫,随侍的宫人早换了轻薄夏衫。赵铉琮却披着重裘,面色比之千秋宴时愈发苍白了几分。偶尔低咳出声,抬手掩唇之际,手背上的青紫经脉在苍白有力的肌理下交错凸起。
赵锦绵忽然想起赵洐深。父子二人病起来竟有一种令人烦躁的相似。
一样苍白,一样低咳,一样在抬手掩唇时露出手背纵横的青筋。青紫色的血脉蛰伏在皮下,弯曲交缠,宛如一张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巨网。他们都妄图将周遭能看见的、能抓住的活物,全都死死收拢在掌心,□□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连呼吸都不许自由。
赵洐深试图用虚伪的温柔与救赎来困住他。
赵铉琮则用父慈、皇权、旧恩与罪名交织成枷锁来困住他。
根子里并无不同。
都叫人作呕。赵锦绵心底生出一阵绵长的厌烦。
但面上却分毫不显。他乖顺地回了几句垂问,见赵铉琮今日似乎也无心长谈,便主动将鲜花奉上,只道是沿途见夏意正浓,特意折来给圣上解闷。赵铉琮瞧着颇为愉悦,当即吩咐齐怀恩去寻金剪与防扎手的丝衣,又亲自指了多宝阁上一尊最名贵的老古董琉璃净瓶,专留给赵锦绵插花打发时辰。
待齐怀恩领命退下,阁内又安静下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个本就不欲多言,另一个大病未愈也懒得费神,说是聊天,其实也没说什么要紧东西。赵锦绵心口发闷,百无聊赖地偏过头,想寻个能吹到些风的位置透透气。目光一转,却正正落在了榻边的波斯绒毯上。
毯上搁着一只半敞的小木匣。匣盖未严,缝隙里斜斜探出半截皮影小人的腿。
牛皮已经被染了色,刻刀游走的细处极为考究。即便只露出半截,也能认出是出自顶尖匠人的手笔。
赵铉琮一直端详着他,自然顺着视线瞧见了,倒也没藏着掖着随口解释了一句:“是沁淮前几日带来的。他说民间新出了几套皮影,虽比不上宫中旧物,倒也有趣。”
赵锦绵没有发表感想,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许是说多了话,赵铉琮喉间一阵干痒,又低低地咳了好几声。一旁伺候的小内侍赶忙端上温热恰好的茶盏,却被天子蹙眉拂退。不仅如此,赵铉琮竟直接下令,将暖阁里所有的宫人统统清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偌大的暖阁里,此刻只剩下靠在梨花木榻上断断续续闷咳的圣上,和坐在下首冷淡得宛如玉雕人偶的赵锦绵。
赵锦绵掩在袖口里的指节微拢,心里虽是千百个不情愿,到底还是倾过身将案几上的茶盏递了过去。
赵铉琮接过茶水,目光流连在眼前人秾丽冷傲的面容上。在他看来,眼前的漂亮孩子不过是有些傲娇罢了,表面上再怎么不情不愿,听见自己咳嗽,还是乖乖把茶端了过来。这种将桀骜之人强行驯养在掌心,看着对方不得不低头的快感,让赵铉琮心情大好。
他抿了一口茶,缓匀了气息,忽而徐徐开口:“绵绵可还记得《红墙柳》?”
赵铉琮看着赵锦绵,目光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玩味:“前几日,朕与沁淮排练了几回。沁淮倒也用心,调子与韵律皆是不错的。可朕总觉得......还是比不上五六岁时的绵绵。”
轻飘飘的一句话滚落在闷热的空气里,生生砸碎了赵锦绵耳畔的清净。
赵锦绵呼吸骤然一停。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赵铉琮的任何说辞都早已麻木,可不知是暖阁里的沉疴气味太重,还是对方作践完人还要摆出慈悲回味的做派太过虚伪,又或许,仅仅是《红墙柳》这三个字,轻而易举撬开了太深太旧的东西。胸腔里压了多年的火忽然翻涌起来,烧得他喉间当年留下的旧伤都隐隐作痛。
赵铉琮到底凭什么。
踩在薛氏满门的鲜血上,有什么脸面大言不惭地提起五六岁时的光景?
竟敢用这种缅怀旧日的语气,去追忆曾经那个抱着皮影、毫无防备地追在他身后喊皇叔的孩子?
朝天宫里知道赵铉琮爱皮影的人不多。从前只有他自己和齐怀恩,如今又多了一个赵沁淮。可赵锦绵觉得恶心的从来不是皮影,也无关《红墙柳》。
他厌恶的是更深处的东西。是赵铉琮亲手毁掉一切、将先帝嫡子丢进冷宫之后,竟还敢把昔日的亲昵当做闲暇时用来回味的温情;是这个人亲手酿了满门抄斩的惨剧,却仍能端坐在暖阁里,用近乎慈父的语调,点评五六岁时的绵绵演得好。
这不是怀念,这是凌迟。
是来自冷宫深处令人心寒的恐惧,是深埋心底多年的绝望与恨意,是至今都无法原谅的复仇业火。
怒意裹挟着经年的绝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正在表演着温顺的皮囊。
不能急。
沈家的火还未曾彻底点燃,柳家私藏的火药仍悬在头顶,赵铉琮病体背后的秘密也还未露出端倪,他不能为了几句旧事在此处露出破绽。
纤长的羽睫在眼睑落下一片沉郁的阴影。借着低头的须臾停顿,赵锦绵将翻江倒海的杀意死死封锁。再睁开时,面上已寻不到半分波澜,只将修长的指骨在袖底掐得泛白,从唇齿间毫无温度地逼出一个音节:“嗯。”
赵铉琮像是压根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紧绷的抗拒,或者说根本就是在故意试探赵锦绵的服从底线。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冲着下首招了招手:“绵绵,过来。”
只是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带着帝王习惯成自然的绝对掌控。
赵锦绵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动。
暖阁里熏香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半敞的雕花窗也送不进几分凉风。皮影木匣搁在软榻旁,灯烛藏在白绢之后,光线被幕布阻隔,晕染出一层陈旧而昏黄的暖色。赵锦绵垂眸看着赵铉琮伸出的手,藏在袖中的指骨一寸寸收紧,又生生克制着慢慢松开。
他不信赵铉琮瞧不出自己眼底压抑的抵触。可赵铉琮要的,恰恰就是他走过去——坐拥天下的帝王总是偏爱绝对的服从,更爱看一个骨子里桀骜不驯的人,不得不垂下修长的颈项,一点点压断脊梁,乖乖伏在自己膝前。
赵锦绵垂下眼,终于起身行至软榻前,顺从地在赵铉琮脚边的地毯上坐下。
波斯绒毯织得极为厚实绵软,上头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膝盖陷进去时感受不到半点疼痛,却比跪在冷砖上更叫人厌烦。因为冷砖只会让人疼,柔软地毯却像一场精心布置过的羞辱,叫他坐在帝王脚边,无穷无尽地扮演着一只被养在金笼里的漂亮雀鸟。
头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赵铉琮顺势揉了揉他的发顶,随即从一旁的木匣里抽出两个做工精致的皮影人偶,一枚是青衫书生,衣摆刻得风流飘逸;一枚是华裙女子,鬓边花钿细致,袖口染着浅金。
“绵绵再陪朕演一遍吧,”赵铉琮心情颇好地问道,“今日想演谁?崔常,还是温清清?”
《红墙柳》是一出民间传唱极广的苦情折子戏,讲的是穷酸书生崔常与富家千金温清清的故事。戏的开篇春光和煦,两人情投意合甜甜蜜蜜,可到了结尾,却是劳燕分飞兰因絮果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那时候赵锦绵才五六岁,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团子。小孩子只图个开头亲密无间的热闹,喜欢崔常与温清清在红墙柳影下偷偷咬耳朵,喜欢书页被春风吹起,喜欢两人拌着嘴又忍不住靠近。台词里尽是些轻软的春雨柳丝、鸳鸯长街,他听得欢喜,却唯独听不得结尾生离死别的凄凉。每次演到后半折,他便要撒娇耍赖,一把丢开皮影,搂住当时还是他皇叔的赵铉琮的脖颈,亲昵地往人脸上贴:“我不喜欢后面,我不演了!”
赵铉琮总是熬不过他撒娇,纵容地停下动作,毫无底线地妥协。却也会耐着性子教导:“绵绵,世间种种,大抵都如这戏文一般,难得善终。”
小小的赵锦绵似懂非懂,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揪着赵铉琮的衣襟问:“可是,皇叔和绵绵,也会没有好结局吗?”
赵铉琮立刻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温柔地哄着:“当然不会。世间种种,自是不包括我们俩。”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时移世易,,赵锦绵坐在同一个人脚边,看着眼前两枚皮影,忽然觉得胃里泛起细细酸冷。
如今他们之间的结局何止是难得善终。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早就不是戏文里三言两语能道尽的磋磨,而是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是冷宫里暗无天日的欺凌,是踩碎了先帝嫡子尊严换来的“公主”名分。
赵锦绵定定地看着赵铉琮手里的两个皮影,抿了抿唇:“崔常。”
“哦?”赵铉琮挑了挑眉,却并未多加纠结,“以前不是总说温清清的衣裳精美好看,非要抢着演温清清吗?”
一边说着,赵铉琮一边将青衫书生的皮影递了过去。
“因为这次,想当负心人。”赵锦绵接过皮影,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赵铉琮倾过身,将一旁的皮影白绢幕布拉了过来,若有所思地问:“怎么?在侯府待得不开心?”
赵锦绵没有回答,直接将手里的小人儿挑至幕布前。灯烛从幕后映照过来,青衫书生的影子打在绢面上,长眉目被刻成极俊秀的轮廓。他手中的竹棍灵巧一翻,微哑但是依旧圆润的唱词便行云流水般递了出来:
“忆当初,微风细雨小亭间,恰逢着,双双鸳鸯水底眠。惊鸿一瞥佳人面,便教小生,满腹经纶尽忘言——”
唱腔婉转,将初见时的惊艳与缠绵娓娓道来。赵铉琮见他避而不答,也不恼怒,顺势接上了温清清的念白。华裙女子从幕布另一侧轻轻转出来,袖影一拂,带起少女的嗔怪。
“这位公子好生唐突,素昧平生,怎的上来便夺人卷册?”
“崔某失礼,愿向小姐赔罪。”赵锦绵操纵着崔常深深作了一揖,“只因小姐正翻看的这卷,恰是小生心头所好。你看那,红墙半掩千丝柳,春色堪堪入画楼。原是书中结良缘,却教人,一见倾心到白头......”
赵铉琮低低笑了一声,温清清侧过身,袖影在幕布上轻轻一晃:“公子惯会拿好话哄人。才见一面,便敢轻许白头。”
“若小姐不许,小生便不说白头。”赵锦绵声音清清淡淡,戏腔里的情意却温柔得恰到好处,“只叹今日微雨新柳,书香惹袖,佳人盈盈一回眸,便胜却,春城十里万枝花。”
赵铉琮操纵皮影的手顿了顿。有那么一瞬,他似乎真的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孩子。
小小的赵锦绵坐在他膝头,手里攥着温清清的皮影,根本演不出少女的娇羞,便会自己乱改词,把缠绵折子演得天真烂漫。演到高兴处还会回头问皇叔,他是不是比伶人演得还好。
赵铉琮目光微微柔了些。
暖阁内再无旁的话语,只余下竹棍摩擦绢布的微响。两人就这么一折一折地演了下去。
初见的旖旎被两人唱得缠绵悱恻,却与如今貌合神离的冷硬形成了最为惨烈的对比。
......
光影交错间,一段戏唱到了尾声。
赵锦绵的声音已经彻底冷淡下来:“叹人生,浮云聚散本无常,莫思量,莫回望。旧日盟言随逝水,红墙柳老各风霜。”
赵铉琮手中的华裙女子微微一颤,沉默良久,才低声接了句哀怨的念白:“君若执意远行,妾身不敢苦留。只盼来年柳色新,有人......替君折一枝。”
崔常的影子在幕布上缓缓垂下衣袖。
赵锦绵念完最后一句:“尘缘已尽,各自宽心。花开花落皆前债,兰因絮果总成休。”
末了一句唱词落下,余音在闷热的暖阁内袅袅散去。赵铉琮放下手里的皮影,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迎着光的幕布上,久久未曾回神。不知是戏文的结局太过悲怆,还是长时间盯着强光惹得眼睛发酸,赵铉琮的眼角竟泛起一丝偶发性的湿润。
赵锦绵全当没看见这份帝王廉价的感伤,利落地将手里的崔常卸下,扔回木匣子里。木匣里垫着软绒,皮影落进去时没有声响。
又静默了良久,赵铉琮才将手里的温清清递了过来。就在赵锦绵伸手接过准备一并放回匣子时,头顶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赵铉琮又在揉他的头发,随之落下的是一声带着感慨的叹息:“到底还是绵绵陪着演,才有那个味道......只是你从前都只演温清清,朕倒没想到,崔常的词,你竟也记得这般好,一字不错。”
赵锦绵心底冷嗤。他一点也不想和这位踩着他全家尸骨上位的帝王搞什么追忆往昔的戏码,多听一个字都觉得反胃。他干脆端起案几上的茶盏,直接递到赵铉琮面前,试图用茶水堵住对方的嘴:“圣上,齐公公去了这许久,还不曾回来么?”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响起了踩着轻快小碎步的脚步声。齐怀恩掐着点挑帘进了暖阁内间,里捧着剪刀、手衣和几样插花用具,身后跟着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樽流光温润的古董琉璃瓶,脸上堆满请罪的笑意:“来了来了!终于找齐了工具,叫圣上和殿下久等了。哎呀,老奴该死,这琉璃花瓶藏得实在太深,可是费了一番好找......”
赵锦绵听着齐怀恩装模作样的告罪,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再清楚不过。
什么花瓶难找,全是糊弄人的鬼话。这齐大内侍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踩在他们刚刚演完《红墙柳》的当口进来,分明是早就算准了时间,特意留出空当,好让他陪着赵铉琮演完这出令人作呕的昔日旧梦罢了。
赵锦绵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将木匣扣严实:“既然齐公公回来了,那便插花罢。”
突然想到最早的稿子里主角叫赵锦眠x顾清槲
然后输入法有次打出来后成了现在的名字,觉得也不错就沿用了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想吃绵绵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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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空里浮花梦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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