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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夜合花开香满庭 夜深微雨醉 ...

  •   侯府前厅角落里安置的冰鉴早已化去大半,院外香樟枝头的知了嘶鸣不休,连穿堂而过的风都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滚烫暑气。

      赵锦绵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本该在兵部的宴怀侯已然告了假,早早守在厅中。

      今日听闻齐怀恩亲自登门请人,顾清斛便彻底坐不住了。圣上召灼佩公主进宫,他总不好明火执仗去宫门前抢人,只能随口扯了个巡防交割的幌子提前卸了差事回府。满打满算也不过小半个时辰,顾清斛已经在前厅里来回踱了不知多少趟,脚下越走越急,心口憋着火,只想着若是再过半个时辰若赵锦绵仍不回来,干脆直接提刀去闯朝天宫。

      当赵锦绵绕过庭院照壁时,远远就瞧见厅内一大一小两道焦躁的身影。

      小的正委屈巴拉地缩在圈椅里,抱着膝盖眼泪汪汪地打着哭嗝:“殿下去了许久还未归家,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呜呜呜......”

      大的分明自己也急得心烦意乱,却还得耐下性子哄孩子。他官袍都未来得及换,衣摆随着步子在厅中扫来扫去:“绵绵做事有分寸,不会有事。真有事,我今日便是闯朝天宫,也要让圣上—— ”

      “让圣上如何?”

      有些沙哑的嗓音悠悠然越过水墨屏风,飘进闷热的厅堂里。厅中两人同时止住声音,齐齐转头,原本黯下去的眼睛霎时亮了。

      “绵绵!”

      “殿下!”

      两人动作出奇的一致,不约而同地迎面扑上前来。

      顾栖迟仗着身形小巧,抢先一步撞进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衣料间激动地蹭着眼泪。顾清斛随后便到了,长臂一伸将赵锦绵肩背揽住,先低头仔仔细细看他的脸色,确认人好端端站在眼前,眉眼间没有明显的倦意,身上也不见伤处,才终于把憋了半日的气吐出来,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怎么去了这么久?”顾清斛声音低下来,“可有人为难你?”

      视线交错间,赵锦绵眼尾微微弯起一道温和的弧度,一时竟觉得此情此景分外有趣。他先是抬手揉了揉小的发顶,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一点点替顾栖迟擦干净哭花的小脸,轻声回了一句“没有”,顺势又温声软语地安抚了几句。顾栖迟吸着鼻子,依旧黏在身上不肯松手,赵锦绵虽然无奈,也只好任由小孩儿挂在自己身上。

      安顿好小的,他抬起另一只手顺毛似的摸了摸顾清斛的发髻。原本还眉眼阴郁的宴怀侯,被赵锦绵的指尖轻轻一碰,浑身的锋芒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后腰被赵锦绵纵容般地轻拍了两下,都显出一种十分受用的餍足感。

      “好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让银辉去切些西瓜,暖阁里实在太热 。”

      顾清斛低下头,又循着他的唇角亲了一下:“早备好了,放在主院里,回去就能吃。”

      赵锦绵牵起顾栖迟的手腕:“栖迟一同去吧。”

      顾清斛理所当然地捞过赵锦绵空着的另一只手,摆明了也要跟着。殊不知十指刚刚交缠,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抽气,身旁人立刻条件反射般咬紧了因涂了唇脂而显得分外殷红的下唇。

      “怎么回事?”顾清斛面色骤变,立刻捧起赵锦绵的手,翻过掌心细细查看。

      赵锦绵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顾清斛已经眼尖地瞥见指腹上凝结的一小颗干涸血珠。虽说被花刺戳破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小红点,可顾清斛却非常严肃,当即扬声唤来肆秋,火急火燎地吩咐去取老侯爷当年亲征留下的上等金创药。

      赵锦绵着实觉得有些小题大做,连声推辞说大可不必。可顾清斛哪里肯依,强硬又不失温柔地拉着人坐下,亲自捻起药棉一点点细致包扎。

      赵锦绵很是无奈:“伤口很浅,真的不用......”

      “再浅也要上药。”顾清斛眉头紧锁,答得一本正经。

      “已经快结痂了。”

      “结痂了也要裹好。”

      眼看着自己的手指硬生生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厚实白纱,赵锦绵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是啊,再慢些包扎,伤口都要自己长好了。 ”

      身旁一直瘪着嘴的顾栖迟听了,也终于被逗得破涕为笑。

      三人并肩回到主院时,银辉早已将西瓜切作齐整的小块。方才用深井水冰镇过,又顾虑着寒气太重伤了殿下的喉咙,特意端到阴凉处搁置了片刻。素净的白瓷盘里红瓤诱人,旁侧还妥帖地备着几碟清甜果子与解暑的蜜水。连带着赵锦绵从宫中顺回来的几样精巧甜糕,也被仔细地码放在了案头。

      顾栖迟乖巧地陪着坐了半晌,小口吃完两块西瓜,又捧着赵锦绵带回来的甜糕慢慢啃,心神才总算安定下来。临走时他还抱着小书袋一步三回头,确认赵锦绵确实好好坐在顾清斛身边,顾清斛也确实守着人没有乱跑,才终于被银月牵着回西侧小院歇息去了。

      待到细碎的脚步声绕过庭院,伴随着银月叽叽喳喳的逗趣声一路走远,主院终于重新归于宁静。

      白日里积攒的暑气尚未彻底从砖石与廊柱间散去。所幸天色渐晚,穿堂风顺着水廊一侧徐徐灌入,卷起湘妃竹帘底端的一声细响,又吹得桌案上几粒落下的瓜籽轻轻打转。银辉方才撤下的冰盆尚余几分残凉,白瓷盘里的红瓤西瓜浸透了井水,清甜的果香混杂着院中草木的生气,倒把朝天宫暖阁里的香雾、病气和皮影旧梦,一点点从人身上洗了下去。

      庭中只余下赵锦绵和顾清斛两人并肩倚在小案旁,伴着穿堂的凉风闲叙。

      赵锦绵捏着银签子,三言两语将暖阁里如何暗示赵铉琮提防北境沈家火药的事情交代了一遍。他叙事时神色依然清清淡淡,听不出多少波澜,唯有说到暖阁闷热时,眉心才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顾清斛没有插话,只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等他说到赵铉琮摇铃召齐怀恩入内,随后赵洐深入宫时,顾清斛微微颔首,很快便明白了赵锦绵话下的意思。

      “圣上已经起疑。”顾清斛慢慢道,顺手又喂了赵锦绵一块西瓜:“待过两日大舅舅将风声散播出去,我便走一趟,将工部底层书办与沈家管事私下交接银两的字条,送进工部尚书的书房。”

      赵锦绵咀嚼的动作蓦地一顿,长眉立刻蹙了起来:“你要亲自去?”

      “兹事体大。”顾清斛理所应当,“我亲自走一趟才放心。”

      院中的晚风倏忽停滞,枝叶在长廊外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廊下的灯笼尚未尽数亮起,沉沉的暮色先一步垂落在赵锦绵清绝的眉眼间,将他整个人衬得比平日更加幽静。他指间依旧拈着细长的银签,一点银芒贴着指节上缠绕的雪白纱布,迟迟未再去取盘中的果子。

      按他从前的习惯,这一步的确该由顾清斛去做。论武学造诣,论对全局的把控与机变,让顾清斛亲自去走一趟,无疑是最佳人选。

      这是最优解。而赵锦绵向来信奉做任何事都要寻求最优解。

      可是眼下他竟下意识地抛开大局,顾念起顾清斛的安危来。

      顾清斛如今的身份处境十分尴尬,既有天子对顾清斛功高震主的猜忌悬在头顶,又有大理寺关于侍郎遇刺案的余波未平,此时无论如何都不宜在明面上掺和进任何世家党派的纷争之中。

      他忽而对自身这份迟疑生出几分难解的困惑。种种牵扯,实在深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他垂下眼,视线落到被包住的指尖上。白纱裹得十分厚实,里头的伤处分明只是花刺戳破的一点红痕,却被顾清斛如临大敌般裹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伤。赵锦绵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快忽然有了去处。

      大抵因为顾清斛也是家人吧。

      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方才所有的迟疑与忧心便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再算不得出格。

      只是他并未继续深究,为何顾清斛能这般轻而易举地跻身于“家人”之中;又为何这一份担忧,远比他自己所认知的要深重得多。

      可这些藏在眼波流转间的细微心思,又如何能逃得过顾清斛的眼睛。他太精于捕捉赵锦绵的每一次情绪起伏。当下倾过身去,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哄劝:“绝不会出事。信我这一回,嗯?”

      赵锦绵抿了抿唇,难得主动将利弊摊开在明面上:“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沾上任何与沈家有关的事。圣上本就忌惮顾家,大理寺也还盯着工部侍郎遇刺案。若有人借题发挥,麻烦会很多。 ”

      顾清斛听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直接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却没有半分轻慢。手臂绕过赵锦绵腰侧时,刻意避开他受伤的手,掌心搭在腰后。赵锦绵被带得稍稍倾过去,发尾扫过顾清斛深色官袍的前襟,带起一点冷水兰香。

      顾清斛低头,下巴亲昵地蹭着柔软的发顶:“绵绵这般挂心我,我好生欢喜。”

      发丝被揉得有些凌乱,赵锦绵没好气地反问:“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听了听了......”顾清斛收起几分散漫,神色认真起来,“可也请殿下相信我好不好?我是能够与你并肩而立的人,总不能永远躲在后头被你担心照顾着。”

      赵锦绵显然有些不服气,稍稍偏过头,躲开耳畔有些发烫的呼吸:“倘若今日身份对调,要去做这些事的人是我,你就不会担心?”

      顾清斛闻言反而笑得更深,追过去在对方的嘴角上印下一吻。

      “我会。”他注视着眼前人的眼眸,目光专注而炽热,“我会因为爱你,日夜悬心,辗转反侧。”

      赵锦绵睫毛轻轻一颤。

      廊下的夜风恰在此时拂过,灯笼里新燃的烛火微微摇曳,暖黄的光影在两人相依的肩头跳跃。顾清斛的声音很低,却比任何一句玩笑都郑重:“但我也会因为爱你,信你的本事,绝不横加干预。”

      爱。

      成婚两载,许多比言语更亲密的事他们都做过了,可从没有人这样坦然地把“爱”字放到两人中间。赵锦绵本就于风月之事迟钝不通,自然无从深究;可即便是用情至深的顾清斛,往日里也总是将心意藏在漫不经心的调笑之下。

      顾清斛看着赵锦绵眼底浮现出的茫然,知道对于这种超纲的问题可不能逼得太紧,稍作思忖便换了一种说法:“你看,以往在朝天宫,我分明不愿你独身去应对,可最后不也相信你能做成,没再硬跟着么?”

      赵锦绵终于找到能接的话:“那不是因为我吓唬你,不许你跟着?”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在撂狠话吓唬人啊。”顾清斛胸膛里震荡出沉闷而愉悦的闷笑。

      赵锦绵看着他,神情重新平静下来,只是耳尖在暮色里红得不太明显。

      顾清斛看破却不说破。他低下头,近乎虔诚地亲了亲他被风吹乱的发:“罢了,绵绵这么聪明,来日方长,以后总会明白。 ”

      赵锦绵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眼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指尖,又看向顾清斛覆在上面的手。

      顾清斛掌心温热指骨修长,握着他的手的力道恰到好处。赵锦绵稍稍动了动手指,对方便立刻松开半分,给他留出一些退路又没有真正放手。

      远处银辉吩咐人换茶的声音隔着花木传来,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色沿着檐角一路铺陈开来。梨花不知何时从石桌上跳下来,轻盈落到廊边,蓝眼睛懒懒地扫过两人,又甩着尾巴钻进花影里。

      侯府主院静谧温和,连拂过的夜风都带着容许人靠近的善意。

      这里没有朝天宫沉闷的香雾,没有赵铉琮病中试探的注视,也没有赵洐深披着温柔外衣的掌控。只有一盏一盏灯慢慢亮起来,只有桌案上还没吃完的西瓜,只有顾清斛握着他的手,耐心地等他想明白,也甘愿陪着他想不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夜合花开香满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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