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半夜灯前十年事 一时和雨到 ...

  •   初夏的风卷着馥郁的草木气息,将小花园晕染得生机勃勃。

      近些日子,赵锦绵常吩咐人将藤编躺椅搬进小花园的树荫底。浓翠的枝叶将骄阳筛成细碎的光斑,影影绰绰地漏下来,落在素白的衣袂间,宛若流动的碎金。一旁的小几上搁着他用惯的冷茶,一小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果仁,并几枚蜜渍的青梅。梨花懒洋洋地蜷在不远处的石桌上,偶尔纡尊降贵地掀开眼皮扫视一圈,长尾闲闲地扫了两下,便又继续阖眼晒着太阳。

      赵锦绵半阖着眼,手里卷着一卷书卷,正慢条斯理地考问顾栖迟的功课。

      顾栖迟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面前摊着纸笔,正痛并快乐地受着考问。

      痛,自然是因为赵锦绵抛出的问题实在刁钻。

      元先生讲学向来讲究循序渐进,顾栖迟尚能勉力跟上。可赵锦绵考校功课,偏爱顺着一字一句往深处剖。一个字为何偏用在此处,换作旁字有何不可;一句话前后气脉当如何承接转合;经义若落到为人处世上,又当如何权衡取舍。半大的孩子时常被问得抓耳挠腮,叼着笔杆,眉毛拧成了一团麻花。

      可快乐,却也是实打实的快乐——因为能坐在赵锦绵身边。

      哪怕被问得快要冒烟,顾栖迟仍觉得这样十分惬意。赵锦绵清冷不爱说笑,身上却有一种很稳定的气息。坐在他身边,顾栖迟总会觉得心里慢慢安静下来,总觉得不论外头发生什么,花阴下总有这么一处地方能让他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偶尔还能趁着翻书的间隙,偷偷瞧一眼日光落在殿下发梢的微微亮光。

      还有独一无二的冷泉兰香。

      进府几个月后,顾栖迟已经能看明白许多事。

      灼佩殿下与朝天宫的关系绝非民间传言般圣眷正浓,反倒满是疏离与厌恶;而自家侯爷在外头是矜贵傲气的世家公子,回了府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只要赵锦绵在场,侯爷的眼珠子便再也分不出半分余光去看旁的事物。银月姐姐说过一次,说侯爷根本就是“赵锦绵脑袋”,顾栖迟起初不懂,后来懂了,也觉得形容得十分贴切。

      至于银月姐姐,她像一只永远不会累的小雀。有她在的地方,连廊下风声都变得轻快。

      顾栖迟咬着笔杆,脑子里正费劲琢磨着方才问及的“慎独”二字为何不可单作谨慎解,思绪却不知不觉飘到了天外。正出神间,银辉步履匆匆地穿过□□,快步上前,附在赵锦绵耳畔低语了几句。

      只一瞬,赵锦绵周身慵懒平和的气场骤然敛尽。顾栖迟离得近,最先察觉到花荫底下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六月的风依旧拂过枝叶,日光依旧落在藤椅上,可当赵锦绵开口时,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犹如寒冰过境般的凌厉威压,周身冷意像冰泉泄过滚烫暑气,生生让六月盛夏的闷热降至冰点。

      纤长的羽睫微微低垂,语气淡的不辨喜怒:“让他来。”

      如此厌烦冷硬、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神态,竟与生辰宴上赵铉琮被迫放顾清斛入殿时的模样,有着九成九的相似。

      不多时,齐怀恩的脚步声便近了。人还未完全踏入主院,尖细拿腔的嗓音已然隔空飘了过来:“哎呀呀,宴怀侯府当真是人间仙境!六月里最盛的繁花,怕是全开在侯爷的院子里了吧!”

      齐怀恩端着满脸堆砌的笑意,衣裳一丝不乱,走路时腰背微躬,语调又甜又亮,活脱脱一心替圣上来探望爱女的慈和老内侍。

      可顾栖迟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往赵锦绵身边坐近了些。

      待行至近前,瞧见藤椅上的人依旧阖着眼养神,半点没有接茬的意思,齐怀恩也不觉尴尬。先是满脸堆笑着行了个看似恭敬、实则膝盖都未曾弯下半寸的虚礼,紧接着便凑上前,极为自然地从银辉手中抽走团扇,弯着腰亲自打起扇来:“殿下卧于繁花之中,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老奴瞧着,殿下如今的气色可是大好了。想来是侯爷回京,殿下心头欢喜,连带着人也跟着红润鲜活了。”

      这老狐狸在大内横行多年,哪怕面对亲王也要端着三分架子。眼下面对赵锦绵,面上虽笑得犹如春日暖阳,可藏在眼皮底下的那双浑浊老眼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渗漏着骨子里的轻慢。

      明知拦不住对方逢迎的作态,赵锦绵连眼皮都懒得抬,省得为些细枝末节来回拉扯,平白惹人心烦。他依旧闭着双眼,单刀直入:“齐大公公今日亲自登门,所为何事?”

      齐怀恩立马赔上两声谄媚的干笑:“瞧着殿下身子大安,老奴是打心眼里高兴。唉,只可怜了咱们圣上......”

      阉人翻脸变脸的功夫可谓登峰造极。上一息还笑靥如花,转瞬之间便换作一副愁云惨雾、痛心疾首的凄惨模样,甚至生生从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自打今春起,圣上偶尔染了风寒,便一直断断续续未曾好全。如今更是食不甘味,老奴在一旁瞧着,当真是心如刀绞。昨夜里,圣上梦中还念叨着殿下呢。老奴便大着胆子寻思,若是圣上能见着殿下,龙颜大悦,说不准便能多进半碗米粥了......”

      银辉偷偷抬起眼看了眼赵锦绵,她以为殿下至少会借齐怀恩的口探一探圣上病情,孰料赵锦绵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眼睛都没睁,干脆利落地应下:“好。走吧。”

      如此痛快的答复,倒叫在场三人皆是一愣。银辉抿了抿唇,垂首退到一旁;年纪尚幼的顾栖迟更是藏不住心事,满眼担忧地望向藤椅上的人,欲言又止。

      连齐怀恩都未曾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当即收敛了泫然欲泣的苦情戏,心情大好地转动眼珠,将视线落在身侧的顾栖迟身上。对着赵锦绵时,齐怀恩总还要披着谄媚恭敬的皮;面对旁人时,这位权倾朝野的总管太监便再也藏不住骨子里的傲慢:“这就是侯爷收养的小娃娃?嗯......眉眼生得真是机灵。”

      齐怀恩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顾栖迟头顶拍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真是个福泽深厚的好孩子。往后飞上枝头,便是侯府金贵的小公子了。”

      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究竟是在影射牟城惨案的遗孤配不上“小公子”三个字,还是在讥讽顾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还要强出头做烂好人,赵锦绵根本懒得深究。他平日里最是不屑与人做口舌之争,只当耳旁风罢了。可若是朝天宫的人把刺扎到侯府......

      就在齐怀恩准备收回手时,藤椅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一双剔透的眼眸平静无波,嗓音轻柔却字字诛心:“若论福泽深厚,谁能越得过齐公公膝下的孩儿们?”

      齐怀恩打扇的动作猛地一顿。赵锦绵静静望着他,唇角似有若无地弯起半分,眼底却寻不到丁点笑意:“宴怀侯府养一个孩子,尚觉得事事要费心。公公膝下义子成群,各个都指望着在御前露脸搏前程,想来公公耗费的心血,更不是旁人能比。”

      齐大公公面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身为宦官,齐怀恩却认下了不少干儿子。其间确有几个手腕了得的,在六部九卿替他撑起了不少门路;自然也有烂泥扶不上墙的,打着他的旗号在外头狐假虎威。早年间柳、沈两家忌惮他内廷势力太盛,并非没有拿他那些干儿子做过文章。几条性命被冠上“惹怒天颜”的罪名悄悄折进去,朝中不是无人知道,只是无人敢提。

      看着齐怀恩瞬间僵硬如铁的脸色,赵锦绵十分舒坦地重新合上眼睫,用最清淡的语气补上最后一刀:“如此算来,公公在教养子嗣上可谓经验老道。往后我们家栖迟出入宫禁,少不得还要劳烦齐公公,多多‘照拂’。”

      放眼整个大靖,齐怀恩走到何处不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就算赵锦绵表面上是圣上宠爱的灼佩公主,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份宠爱几分真几分假。眼下被赵锦绵明着刺了一下,脸上仍能挂笑,心底却已经冷了几分。

      他重新弯下腰,继续替赵锦绵打着扇,嗓音依旧和蔼得发腻:“殿下这话说的。顾小公子如今是殿下身边的孩子,老奴自然不敢怠慢。”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更凉:““虽非亲生,瞧着却堪比亲生。殿下同这孩子,当真是父子情深......哎哟,您瞧老奴这张笨嘴,合该是母子连心才是。直叫人看着眼热。”

      花园里瞬间安静下来。这话精准地触到了赵锦绵最厌烦的地方。

      齐怀恩知道他的男儿身,知道所谓的灼佩公主不过是赵铉琮亲手捏造的一场荒诞戏码,却偏要在此处死死咬住“母子连心”四个字。用朝天宫最令人作呕的方式,堂而皇之地提醒他:你不过是个被斩断了爪牙的笼中雀,是个任人把玩的物件。

      赵锦绵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看向齐怀恩,眼底冷得惊人,唇边却浮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比不得齐公公。”赵锦绵道,“孩子们孝敬,才是真正父慈子孝。”

      齐怀恩手中团扇僵在半空。

      银辉站在旁边,几乎被二人之间骤然压下来的低气压逼得膝盖发软。她知道齐怀恩不是什么能轻易得罪的人,也知道赵锦绵今日还要进宫。若继续僵下去,吃亏的只会是殿下。

      她硬着头皮上前,勉强笑道:“齐公公,殿下近来有些倒春寒,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方才说话若有不周,您别见怪。奴婢先带公公去会客室用些点心茶水,殿下换过衣裳便来。”

      赵锦绵没有接话。藤椅旁的齐怀恩冷冷斜睨了银辉一眼。

      银辉吓得几乎要跪下了。她已经尽力铺了个周全台阶,可齐怀恩显然并不领情。然而须臾之后,齐怀恩却又奇迹般地重新戴上那副和蔼谄媚的面具,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奴在花厅恭候殿下。”

      言罢,将团扇随手丢回银辉怀中,又拿眼尾凉凉地扫了她一下。银辉立刻会意,小跑着上前引路,领着人往花厅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赵锦绵才慢慢睁开眼。他撑着扶手从藤椅上起身,顾栖迟立刻冲上前搀住他的手臂。半大的孩子眼尾微微耷拉着,面庞惨白,显然是吓坏了,满心满眼皆是担忧。

      “殿下......”

      赵锦绵低头看向才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孩子。顾栖迟小小一只站在花影里,方才被齐怀恩拍过的地方发丝微微乱了些。他明明自己也被吓到了,却还满心满眼只担心赵锦绵要进宫。

      赵锦绵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把齐怀恩弄乱的头发轻轻抚平:“没事。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顾栖迟嘴角一瘪,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决堤而下:“殿下明明不喜欢进宫。”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那个公公说话也讨厌得很。进了宫,殿下不知道还要听多少不好听的话。”

      他越说越难过,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哭得一抽一抽,眼睛红得像小兔子:“我一定好好温书,也拼了命去习武,再也不贪玩了!每日都要加练!往后由我来护着殿下,绝不叫人再说半句辱没殿下的话!”

      顾栖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是担心赵锦绵进宫,还是恨如今的自己太弱小什么都帮不上,又或许两者皆有。小小的孩子站在花园里,瘦削肩膀一颤一颤,拼命想变得懂事变得有用,想快一点长大,替心里最敬慕的人挡下一点风雨。

      赵锦绵静静立在原地,深深凝视着他。

      良久,他从袖中抽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动作生疏却极尽温柔地替顾栖迟拭去满脸的泪痕。

      “栖迟。你不需要这样。”

      顾栖迟怔怔地仰起头。下一刻,就被赵锦绵轻轻揽入怀中。

      “你不需要乖巧,不需要过分懂事,也不需要时时听话。”

      他掌心落在顾栖迟后背,耐心地安抚着:“你该去玩,去任性,去撒娇。该在院子里跑,该同银月拌嘴,该被先生布置功课后偷偷皱眉,也该偶尔贪睡,偶尔贪嘴,偶尔不想练字。”

      顾栖迟埋在带着冷泉兰香的怀抱里,压抑的哭声渐渐微弱下来。赵锦绵的眼眶却猝不及防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停顿了片刻,轻轻咬住失去血色的下唇,硬生生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才继续说下去:“你已经到顾家了。”

      “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裹挟。无论是我,还是牟城发生的事,都不该变成压在你身上的枷锁。”

      顾栖迟抓着他衣袖,指节一点点收紧。

      赵锦绵微微低头,嗓音低得几乎融化在风里:“什么都别怕。”

      六月的繁花碎影在两人肩头轻轻摇晃。这一字一句,是说给从牟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六听,也是说给如今终于寻得归处的顾家小公子听。

      更是穿过许多年,落回冷宫深处,落到那个无人抱无人哄,也没人告诉他可以任性撒娇的小赵锦绵身上。

      赵锦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清明,他轻轻拍了拍顾栖迟的背:“好了,去找银月玩儿吧。今日的功课,等我回来再问。”

      顾栖迟抽噎着点点头,双臂却依旧紧紧环着不肯松开。赵锦绵也随他去了,任由孩子多抱了片刻。

      庭院里繁花馥郁,夏风温和。远处花厅的方向,隐隐飘来齐怀恩虚伪至极的尖细笑声。赵锦绵听在耳中,唇畔未生出半分温度。

      他低头揉了揉顾栖迟的发顶,随后缓缓抬起眼,将视线投向朝天宫所在的方位。

      既然赵铉琮想见他,那他就去——沈家的第一把火,也该烧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半夜灯前十年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