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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愿如风有信 长与日俱中 ...

  •   顾栖迟入府之后,最黏的居然是赵锦绵。成日里像条甩不脱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殿下身后。

      这事说出去,连银月都觉得稀奇。

      毕竟赵锦绵整个人清清冷冷,不爱说话也不常笑,周身气质总是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府里大多数时候见到他,不是在窗边垂眼看书,便是在廊下逗弄梨花。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时安静得很,落到梨花下巴上也只是轻轻挠两下,连猫都被他养出几分矜贵懒散的脾气。

      偏偏顾栖迟就爱往他跟前凑。

      小孩子不敢太放肆,只是抱着书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抬眼偷看他。赵锦绵若看书,他也跟着看书;赵锦绵若提笔练字,他也卯足了劲将自己的字写得端端正正;赵锦绵若伸手给梨花顺毛,他便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直等到猫儿赏脸似地晃悠到自己脚边,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上一把。

      顾清斛对此颇有微词,总酸溜溜地念叨:“大抵世人面对极致美丽的造物,总会生出些无条件的追捧心思,纵是飞蛾扑火,亦在所不惜。”

      说这话时,宴怀侯正没骨头似的靠在廊柱旁,笑得慵懒。赵锦绵闻言,抬眼静静瞧他。

      顾清斛立刻补了一句:“我便是最好的例子。”

      为了给栖迟启蒙,苏婼宛特意重金请回了当年给顾清斛开蒙的老先生。这位元先生乃是大靖朝首屈一指的大儒,仙风道骨,腹有诗书气自华。

      老人家偶尔在府里撞见下朝归来的顾清斛,总免不了要捋着胡须打趣一番:“老夫当年费尽心血教授的辞赋,小公子转头便能改作风流艳词,逃了课去长乐坊里勾搭新来的歌姬。如今瞧着,竟也有转性的一日?”

      顾侯爷连连作揖讨饶,急得直往内院的方向瞥:“先生可快别提当年勇了,若叫我家绵绵听了去,非得把我剁成猫饭喂梨花不可。”

      元先生瞧着昔日混世魔王如今服帖的模样,直呼称奇:“还真是一物降一物,顾小公子居然真能收了心?”

      顾清斛半点不羞,反倒朝书房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道:“不是收心,是心有归处。”

      元先生听得牙酸,摇头走了。

      待到元先生下学离府,或逢着旬休无课之日,赵锦绵便会顺理成章地充当起顾栖迟的半日西席。他教人时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不苟言笑的模样。可即便如此,顾栖迟也依然爱捧着书册寸步不离地黏在身侧求学。

      这日午后,顾清斛下朝归来。他尚未及更衣,一身古雅繁复的深色官袍将他修长结实的体魄勾勒得越发挺拔,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门阀沉淀出的雍容矜贵。他迈进庭院时,便瞧见赵锦绵正单手执着一卷《诗经》,垂眸查问顾栖迟的课业:“《大雅·荡》中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作何解?”

      顾栖迟脆生生地答道:“意思是,万事万物皆有个开端,但鲜少有人能够坚持到底,善始善终。”

      赵锦绵微微颔首,指尖在纸页上轻叩:“那句中的‘克’字当如何解?若是将其换作更为通俗的‘能’字,你以为如何?”

      顾栖迟低头思忖了片刻,先答了前半句:“‘克’是‘能够’、‘胜任’之意。”至于后半句,他咬着下唇绞尽脑汁琢磨了半晌,硬是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赵锦绵其实十分耐心,并不出言催促,只静静等着孩子自行顿悟。只是常年浸淫朝局谋算的摄人气场,即便在刻意收敛之下,也足以让一个半大孩子感到无形的压迫。

      正当顾栖迟额间微微见汗时,顾清斛大步走上近前,十分自然地抽走赵锦绵手中的书卷反扣在石桌上,顺势从背后将人拢进宽阔的怀抱里,下巴堂而皇之地搁在那单薄的肩头,低声抱怨:“怎么我一回来,就看见绵绵变着法地为难咱们栖迟?如此深奥的格律推敲,连当年的我也要被难住的。”

      顾栖迟登时如遇救星,眼睛都亮了。

      赵锦绵微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侯爷既然心疼,那你来解。”

      顾清斛从善如流,低沉的嗓音贴着赵锦绵的耳廓响起:“若易为‘能’字,虽语义通顺,却落了下乘。‘克’字本就有克制、克服之意。君王持政,善终极难,非得克制私欲、战胜万难方可达成。用‘克’字,比起干瘪的‘能’字,平添了千钧的厚重与隐忍。”

      顾栖迟听得连连点头。反倒是赵锦绵安静听完这番精辟拆解,唇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凉凉地开了口:“原是如此。如此深刻的见解,莫不是侯爷昔年为了勾引哪家歌姬,硬生生从元先生那儿磨出来的诗词功夫?”

      顾清斛瞬间哑火:为我发声!

      真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栖迟见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侯爷瞬间吃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花,赶忙跑到顾清斛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侯爷安好。”

      顾清斛轻笑着揉了一把顾栖迟的发顶,温声道:“去歇着吧,今日的功课便到此为止。”目送孩子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远后,他才偏过头,目光落在赵锦绵身上:“时辰差不多了,换身轻便的衣衫,我们也该动身了。”

      今日两人可是约了如今官拜中书令的大舅舅许芝玥密会。当朝权臣私下碰面着实犯忌讳,为了掩人耳目,只得定了个在京郊打游击的法子——雇一辆寻常马车,接上人后便绕着荒僻的城郊一直打转,直到商议妥当再分道扬镳,力求神不知鬼不觉。

      临行前,堂堂宴怀侯却突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抓耳挠腮地犯了愁。他本琢磨着大舅舅好歹是绵绵在世间仅存不多的至亲血脉,自己一声不响地把人家最宝贝的漂亮外甥拐跑,初次正式拜会,怎么也得备上几箱厚礼以表诚意。谁知赵锦绵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直言车厢逼仄,带了重礼非但拿不走,反而招摇过市惹人瞩目。

      “可到底是见长辈啊!”顾清斛急得直搓手,哪里还有半分疆场杀将的沉稳,满心满眼皆是丑媳妇见公婆的忐忑,“第一印象何其重要!若教他老人家见我两手空空,定要觉得我轻狂不知礼数。不行,我得去库房里翻翻,寻几件拿得出手又精巧的物件......”

      赵锦绵属实无法感同身受这份过度发酵的焦虑。可见顾清斛是实打实地乱了阵脚,确实并非作伪,只得出言安抚:“大舅舅平日里瞧着虽不苟言笑,实则最好说话不过,对待自家人更是没得挑的宽厚。你不必这般草木皆兵。”

      岂料顾清斛听罢,脸色变幻莫测,愈发如临大敌:“正是因为他对你好,我才心慌啊!万一大舅舅横竖瞧我不顺眼,觉得我配不上他的外甥,一怒之下棒打鸳鸯,转头给你寻觅几位新欢旧爱可如何是好!”

      听着身旁人越扯越没边际,赵锦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同小舅舅在北境不是称兄道弟、好得快穿一条裤子了么?同大舅舅也会一样。”

      “天差地别好吗!”顾清斛急得都想把十根手指端起来啃一啃了,“小舅舅那是过命的兄弟情分,真有什么事,自然会向着我。可大舅舅是谁?堂堂中书令大人欸!平日在朝堂上我都未必能搭上几句话。万一他早就觉得我不稳重、不可靠、不够配得上你怎么办?”

      赵锦绵平静地看着他。但顾清斛那边完全停不下来。

      “我以前在朝上有没有说错过话?有没有太风流?有没有哪次宴上喝多了,刚好被大舅舅看见?他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只适合拿去哄小姑娘,不适合托付你?还有,我当年被赐婚时是不是表现得不够郑重?不对,那时我也不知道你是——”

      眼见着威风凛凛的侯爷就要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里,赵锦绵眼疾手快地探出一只手,带着几分不耐与纵容精准地捂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薄唇,以最直接的手法,强行掐断了这场越演越烈的杞人忧天。

      顾清斛被捂个正着,眨巴着那一双深邃的眼,喉间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呜咽。配上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倒像是只被主人制止了吠叫的大狗,透着一股滑稽的讨好。

      赵锦绵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对方不会再继续胡说八道才慢慢松开手。

      未曾想,顾清斛却顺势低头,在即将撤离的掌心上轻轻亲了一下。

      赵锦绵指尖一僵,耳根微热:“顾清斛!”

      顾清斛笑得十分无辜,理直气壮地回嘴:“绵绵亲手堵我嘴,我总得谢恩嘛。”

      赵锦绵终于被他气笑了。而那边的顾清斛原本还在焦虑,此刻瞧见眼前人眼底散碎的笑意,悬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哪怕马上要见的是位高权重的中书令,是薛家的大舅舅,是赵锦绵真正的血脉亲人。可只要赵锦绵用这种带着纵容的目光看他一眼,他便能再撑起十二分的风流倜傥。

      赵锦绵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清斛。你不必在大舅舅面前装得多好。他看人很准,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自是心里有数。”

      难得听见一句带着真心的安抚,顾清斛嘴角刚要向上翘起,便听赵锦绵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若真看不上你,早该想办法拆了。”

      顾清斛:“......”

      他深吸一口气,刚扬起的嘴角又垮了下去,咬牙切齿道:“那微臣还真是谢谢殿下安慰。”

      赵锦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清斛看着那张在阳光下生动明媚的面容,忽然就觉得,空手去见大舅舅也不是不行。毕竟他带着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赵锦绵的偏心。

      虽然大舅舅未必愿意承认就是了。

      ——————————————————

      挑拣了半个时辰,顾清斛还是从侯府的私库里寻出一方古法烧制的澄泥砚。不算顶顶贵重,恰能避开刻意逢迎的嫌疑,却又底蕴深厚,正好入得了文人墨客的眼。

      登车之后,素来没个正形的宴怀侯罕见地正襟危坐,连脊背都绷得笔直,活脱脱回到了老侯爷在世时挨庭训的光景。赵锦绵今日换了一身男子制式的广袖长袍,褪去女装的繁复累赘,男子形制更显利落挺拔,越发勾勒出他腰肢柔韧、双腿修长的身段。颈间系着的丝巾也未挑繁杂花纹,质地却是上乘,素净地掩去喉结处的旧痕。乌发以玉簪松松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公主礼袍里的雌丽,却多出一种清寒端肃的贵气。

      顾清斛本就紧张得手心冒汗,偏头望见身侧人的侧颜,目光便收不回来了,隔了半刻,又忍不住偷偷看去第二眼。

      赵锦绵没有回头:“看路。”

      顾清斛低低地笑了一声:“人在车厢里,叫我怎么看路?”

      赵锦绵终于侧过眸子,凉凉地瞥了他一眼。顾小侯爷见状,立刻将脊背挺得更直,还装模作样地抵着唇咳了一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绕着城郊兜转了数圈,终在一处僻静巷口停驻。外头传来齐灏柯压着嗓音的一声暗号,车厢内的顾清斛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赵锦绵偏过头,看着身侧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指尖轻轻探过去,在顾小公子温热的手心安抚性地挠了两下,连眼角都染上些许纵容的笑意。

      未及顾清斛反握,车门便传来一声轻响,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弯腰跨入厢内。门扉迅速合拢,齐灏柯在外头短促地喝了一声“驾”,车轴再次转动起来。

      许芝玥自幼就是薛家最为惊才绝艳的后辈。可他这半生,却是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薛家倾覆的血夜里,他死里逃生、落发为僧,又隐姓埋名做过低贱门客,硬是咬着一口血气一步步爬上了中书令的位置,在权臣与天子近臣之间周旋多年。赵锦绵时常觉得,自己身陷冷宫所经受的苛责与屈辱,同大舅舅扒皮抽骨的过往比起来,根本不足挂齿。

      经年累月的权谋倾轧,早将许芝玥淬炼出一身冷硬威压。单看容貌,分明是个修竹般清瘦挺拔的文人墨客,眉眼生得如画风流,衣袖间还透着清雅的白檀香。可若是不慎撞进他眼底,就能察觉出深藏其中的杀伐与血气——那是长年游走于黑白两道、执掌生杀大权所浸润出的味道。

      然而,在目光触及赵锦绵的瞬间,这位权臣眼底的寒冰顷刻间消融殆尽。犹如深渊裂隙里透进暖阳,温存地泛起水汽。

      赵锦绵也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细算下来,甥舅二人确有许久未曾碰面了。

      身份不便,眼线太多,连亲人相见都要借一辆马车在城郊绕行。赵锦绵仰起脸,心中泛起千般滋味,轻声唤道:“大舅舅......快坐。”

      许芝玥依着幼时的习惯,温厚的大掌抚上赵锦绵的发顶。在长辈心里,哪怕外甥早已长成能搅弄风云的大人,也依旧是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绵绵又漂亮了。只是瞧着身子骨清瘦了些,莫不是成日操劳,未曾好好用膳?”

      赵锦绵微微摇头,唇角带出一点鲜活气:“我在顾府用得比从前多多了,其实胖了些。”

      听到“顾府”二字,许芝玥的视线这才勉为其难地施舍给一旁快要僵成木桩的顾清斛。只消一瞬,方才眸光里的脉脉温情荡然无存,顷刻恢复了中书令凌厉而挑剔的审视。

      顾清斛迎着眼风,身子僵了半瞬,赶忙躬身行礼:“大舅......咳,许大人......我是顾清斛......”

      向来舌灿莲花、见人说人话的顾小侯爷,此刻竟显出几分局促的结巴来。赵锦绵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两人日日同朝为官,舅舅怎会不认得名满京城的宴怀侯?

      许芝玥冷眼看着局促不安的后辈,俊雅的面容上光明正大地写满“嫌弃”二字,不咸不淡地甩出个称谓:“宴怀侯。”

      眼见着顾清斛被晾得不上不下,赵锦绵反手勾住对方僵硬的手腕安抚地捏了捏,转头冲着许芝玥,语气里带出十分罕见的软糯意味:“舅舅,前些日子偶然寻得几两上乘的老白茶,今日特意带了些给您尝尝。”

      说着,他从身后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精巧的纸包递了过去。顾清斛被这动作一激,顿觉如梦初醒,赶忙将备好的木盒双手奉上:“许大人,清斛也备了方澄泥砚,一点薄礼,望您莫嫌弃。”

      赵锦绵紧跟着敲边鼓,温声道:“舅舅,砚台是清斛亲自去库房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当真费了一番心思的。”

      听闻宝贝外甥竟连连帮着外人说话,许芝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几分。可到底不忍拂了自家孩子的意,勉强抬起手,将木盒接了过来。

      “宴怀侯费心了。”

      车辙声辘辘,和煦的初夏微风顺着半阖的窗纱拂入车厢,将先前些许的紧绷感悄然吹散。许芝玥难得见着自家外甥,眼底的冷硬压不住地泛起软意,自然舍不得一上来就直接谈正事,细细过问了些日常起居,又问喉伤可还疼,夜里睡得如何,侯府吃食合不合口。

      赵锦绵一一答了。得知孩子在顾府被照料得无微不至,严苛的中书令面色才稍稍缓和,勉勉强强地点了个头,权当是给了这桩“婚事”半个认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愿如风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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