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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众中依约见 ...

  •   苏婼宛牵着小六,一路轻声细语地指认着府内的景致。行至一处被繁花簇拥的小石桌旁,一只雪白夹杂着浅灰纹理的狸奴正慵懒地卧在暖阳下,慢条斯理地舔舐着爪垫。听见步履声,小猫儿微微偏过头,一对湛蓝透亮的眼瞳静静望过来,宛如一潭流动着波光的深海。日光倾洒在它绵软的皮毛上,竟泛起一层微波粼粼的柔光,映衬着周遭明艳热烈的姹紫嫣红,浑然一幅误落凡间的绮丽画卷。

      小六自出生起,就只见过骨瘦如柴的流浪野狗,何曾见过眼前这样漂亮矜贵的生灵,连想象都勾勒不出的鲜活的美丽。

      苏婼宛见小六定在原地目不转睛,眉眼弯弯地解释道:“这是绵绵养的猫儿,名唤梨花,生得极好对不对?绵绵这会儿估计正等着你呢,进去便见着了。”

      小六脑海中猛然跃出昔日在牟城的光景。彼时祖母刚刚下葬,他哭得险些撅过去,是顾侯爷从锦囊里掏出一只软乎乎的毛毡小猫塞进他手里哄着。那只小毡猫的模样与石桌上这只活灵活现的狸奴简直如出一辙,当时侯爷似乎提过一句......

      “是侯爷的夫人吗?”小六怯生生地仰起头问。

      苏婼宛闻言轻笑出声,并不急着道破,只揉了揉他的发顶:“一会儿你自己瞧见了,亲自问问他可好?”

      花厅的雕花木门半敞着,苏婼宛牵着小六刚迈过门槛,迎面便撞见一幅毕生难忘的绝景。

      赵锦绵正微微倾身,仔细将几碟精致的甜点摆上红木圆桌。随着弯腰的动作,一缕墨缎般的长发顺着单薄的肩头滑落,服帖地蜿蜒在质地极软的绸缎春衫上。修长皙白的手指正捏着一只汝窑瓷盘,隐约可见三颗小痣,衬着盘中粉嫩欲滴的桃花糕,周身萦绕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灵之气,仿佛是位误入红尘的九天仙人,正将瑶台的珍馐散落人间。

      听闻动静,赵锦绵停下手中的动作,卷翘的羽睫微微抬起,循声望了过来。待看清苏婼宛牵着的孩子,他极浅极淡地抿唇,朝着小六的方向扯出一个礼节性的温雅笑意。

      古书有云: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

      可小六大字都不识几个,自然诵不出这风雅的诗句。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瞬间被钉死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双眼更是瞪得直直的,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直到眼眶因为长久的干涩涌出大颗大颗的生理性泪水,才呆愣愣地眨巴了两下。

      太漂亮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惊绝的容颜?方才在院中瞧见的小狸奴,已是小六贫瘠认知里无法想象的美丽,可眼前的人比梨花还要遥远,还要干净。像雪落在兰叶上,又像月亮从水里抬起眼睛。

      在这种惊心动魄的绝色面前,小六心底蓦地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臣服感——只想将自己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毫无保留且心甘情愿地尽数献给眼前人。

      正呆滞间,顾清斛从后头跟了上来。高大的身躯越过小六时,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发顶,径直绕到赵锦绵身侧。然后熟稔地伸出手臂,大喇喇地揽住对方不盈一握的腰,将人稳稳带入自己怀中。随后又自然地接过赵锦绵手里的瓷盘搁在桌上,偏过头冲着小六扬了扬眉:“小六,这是我同你提过的我的爱人,灼佩殿下。”

      末了还不忘霸道地宣誓主权,笑得肆意:“好看吧?不过这可是我一个人的,你只能眼馋。”

      他们之前商量过,小六年纪还小,赵锦绵真实身份牵涉太多旧事暂且不必告诉他。可顾清斛与苏婼宛都清楚赵锦绵是男子,自然不会用“夫人”那样女性化的称呼来框住他。

      赵锦绵任由顾清斛揽着,冲着小六轻声开口:“小六,你好。我是赵锦绵。”

      大概是幼时受过重创,他嗓音透着微微的喑哑,可细细听来却有一种沉砂拂过琴弦的独特韵律,极为抓耳。

      小六忙低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苏婼宛在一旁笑着接过话茬:“绵绵幼时受过些苦,伤了喉咙,经不得风,平日里不能多开口。好了,都杵在门口做什么,快坐下传膳吧。”

      赵锦绵身形微微停滞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但在顾清斛满是鼓励的温柔注视下,还是缓步上前学着方才顾清斛的模样,伸出手在小六小小的脑袋上轻柔地摸了摸。

      这一靠拢,一股极特殊的冷水兰花香气瞬间盈满鼻腔。

      小六浑身一僵,这是他对赵锦绵的第二个印象:好特别的兰花香。

      眼里是无可匹敌的殊色,混合着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幽香,将小六所有的感官彻底包抄。清冷,却不叫人觉得无情;艳绝,又没有半分俗媚。视觉的震颤与嗅觉的清雅完美交融,构成了小六生命里对赵锦绵的最无可替代的初始烙印。

      年少时最忌讳遇见太过惊艳的人。这种初入京城便被顶级绝色直击灵魂的震撼,小六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以至于许多年后,当小六蜕变成鲜衣怒马的顾家小公子2.0版,无论被京中狐朋狗友如何撺掇,去长乐坊瞧什么名冠京华的歌姬舞姬,他皆是兴致缺缺,坐不了片刻便要回家,满眼写着“不过如此”的索然无味。旁人只当他像顾清斛年轻时那样眼光高,却不知他年少初入京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赵锦绵。

      毕竟,自幼便在自家厅堂里看着赵锦绵的绝色长大,其他种种的庸脂俗粉,又怎能再勾起他半分世俗的欲望。

      众人依次落座,花厅内终于有了碗箸轻碰的鲜活烟火气。银月兴奋得根本停不下来,自告奋勇地立在小六身后,一边布菜添汤,一边叽叽喳喳地报着菜名与繁复的用料。不过片刻功夫,小六跟前的白瓷碟里便堆起了一座冒着热气的珍馐小山。

      顾清斛单手支着颐,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热闹。眼见着孩子连竹筷都快不知道往哪儿下,赵锦绵方才微微抬眸,出声解了这甜蜜的围:“银月,去将茶水换一换。今日菜式丰腴,配些红茶解解腻吧。”

      听得自家殿下吩咐,银月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拎着茶壶一蹦一跳地出了花厅。

      顾清斛的视线就自然地落回赵锦绵身上。还是熟悉的漂亮,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想了会好像想到了什么,接着他的心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绵软的暖意——他家绵绵如今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软与纵容,皆是被他一点点捂化、仔细娇养出来的。

      一顿饭用得和乐融融。初夏的午间已然逼出几分闷热,花厅的雕花隔扇索性尽数敞开,好引穿堂风纳凉。

      清风徐来,卷起庭院里的落英,飘飘扬扬地拂进屋内。从小六的角度望过去,赵锦绵正背对着敞开的轩窗端坐。窗外是扶摇而上的繁花绿叶,浓墨重彩的夏日景致交织成一幅秾丽的背景。庭院里百花齐放,香气复合且浓郁,顺着微风涌入厅内。可奇妙的是,喧嚣浓烈的夏日脂粉花香,非但未能掩盖赵锦绵身上的气味,反而将他身上幽微清雅的冷水兰花香衬托得愈发出挑。在一众繁复的气息里,这份独有的清冽犹如一捧融化的雪水,丝丝缕缕地沁人心脾,动人至极。

      一片打着旋儿的粉白花瓣悄然落在赵锦绵的广袖上,旁边的顾清斛顺手地替他拂去落花,又用公筷夹了一小块软糯的芡实糕放入他碟中。

      等着大家都吃了一会,小六看着也不是特别拘谨的时候,苏婼宛温声提起正经事:“给小六附籍的事,你是如何盘算的?我朝律制,平民入籍皆需经由地方呈报。日后小六若是要考学入仕、抑或置办产业,总归要在京兆府立个户籍册子,报至户部司才算稳妥。”

      顾清斛点点头,咽下口中的茶水:“这不难办,改日去衙门走一通,直接登个记便是。”

      苏婼宛瞥了儿子一眼:“如何登记?是依着原先的姓氏,还是......”

      “小六本姓于,就按原籍的姓名造册上报,不碍事的。”顾清斛随口答道。

      苏婼宛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未再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乖巧安静了整顿饭的小六忽地放下了竹筷,嗓音稚嫩,却又特别的清醒懂事:“侯爷不必为我顾虑。若是不方便,我愿随侯爷姓顾。侯爷于我是再造之恩,恩同父母。”

      这话语一出,连赵锦绵都微微侧目,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小六比银月还要小许多,肩背薄得几乎挡不住椅背,坐在一桌大人中间,明明该是最懵懂无措的孩子,却偏偏懂事得叫人心口发疼。他抿了抿唇,默默挑了一块剔好骨的排骨肉放入小六的碟中。

      一旁的顾清斛见状,爽朗地笑开:“也好。我虽瞧不上京中那些酸腐的门阀高低之论,但天子脚下,总归是讲究这些门面的。往后顶着顾家的名头在外走动,行事也能少受些委屈。”

      言罢,顾清斛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眸光微亮:“栖迟,如何?顾栖迟。”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是个好名字。”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赵锦绵便丝滑地接上了顾清斛的思绪。两人之间甚至无需多言半字,只需一个词抛出,另一人便能立刻接住这其中的文人风骨与旷达之意。

      小六尚且年幼,自然未曾读过《诗经》,既不知“栖迟”二字的深意,也不懂得该如何书写。可仅仅是听着赵锦绵这样清清淡淡地赞许了一句,就仿佛被赐予了某种莫大的肯定,只觉这名字好听得紧,满心欢喜。

      这正是百年顾家的门风与底气。不似那些暴发新贵,非要将家族荣辱死死压在后辈的肩上,逼着子孙去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真正的百年门阀,底蕴深厚,早已过了需要靠汲汲营营来证明实力的阶段。他们有足够的资本托底,不求孩子未来必须成龙成凤、去做国之栋梁,只盼着自家院里长大的孩子能有一隅安稳天地,知足常乐,一生顺遂康泰便好。

      苏婼宛目光柔和,轻声询问:“小六觉得呢?”

      “我喜欢的!”顾栖迟仰起头,漆黑的瞳仁里亮晶晶的,仿佛落满了揉碎的星光。

      “成!那便定下了。明日我亲自去京兆府和户部司走一遭,将这籍册办妥。”顾清斛一锤定音,“我亲自盯着他们落笔加印,省得那帮文官拿捏作态,拖拖拉拉的平白惹人烦。”

      小六捧着碗,低头看着碟里赵锦绵夹给他的排骨,又看了看身旁笑着替他添汤的苏婼宛、对面懒散却可靠的顾清斛,以及窗边花影下清冷的赵锦绵。

      他忽然很小声地应了一句:“嗯。”

      从今日起,他有名字,也有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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