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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关系 既不原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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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挪进屋子。
纪稆动了动眼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睁开。
“……”
他看着那张对着自己酣睡的脸,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开始思考人生,如同马桶上的沉思者。
孔子、庄子、毕达哥拉斯、亚里士多德与苏格拉底等古今中外的哲学家的名言名句在他的脑中乱飞,从左脑飞到右脑,从新华字典飞到汉谟拉比法典,从古希腊飞到古巴比伦——
他在思考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他住的公寓里,思考是否应该起诉对方私闯民宅,思考昨天晚上自己是否有半梦半醒说了什么,或是做出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思考生存还是死亡,肚子有些饿一会儿吃……
“你醒了啊,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低沉的声音打断他飘到十万八千里的思绪。
纪稆朝身边看过去,一时语塞。
徐李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大刀阔斧坐在灰色的单人沙发上。
那套沙发是自己摆在客厅的。
徐李宥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以为他没睡醒,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才把昨天晚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出来:“纪主管啊,不是我说你,你这防盗意识太差了,睡觉门都不锁吗?不怕为非作歹之徒入室抢劫吗?被偷东西是小,要是危及性命……”
“别看这栋楼旧,其实周围治安很好的。”纪稆硬生生地打断他的絮叨。
他像想起来什么,内心思考的某个问题也得到了答复:“还有门前天被撬坏了,忘了叫师傅修。”
私闯民宅、未经允许随意挪用家具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徐某人“哦”了一声。
要问纪稆平生最讨厌的行为有哪些?
比如,无缘无故说“哦”,面无表情说“哦”。
美好的心情从一天的初始开始败坏。
“你来我这做什么?老同学叙旧吗?”说到这个,纪稆一时间有些火大。
叙旧讲究什么?天时地利人和。
这三样他俩样样不占,别人叙旧约好时间,约好地点,甚至会隆重打扮一番。
这个人倒好,用意不明地给自己发来了两张正反面的毕业照,未经允许就擅自跑到他家里来。
来干嘛?兴师问罪吗?
用什么身份?用他顶头上司的身份吗?拜托,现在是他的请假时间,无关人员不要打扰其他人的私生活好吗?
用老同学的身份吗?问罪他为什么骗他?
谁先忘记谁,那是谁先不联系谁?
自己都没有问他的罪,他倒好摆着那副姿态给谁看?
徐李宥看着脸上骤然失了血色的纪稆,总有一种下一秒对方头顶就要冒烟的错觉,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老实说,他对纪稆的那句“治安很好”持怀疑态度。
治安好,门锁怎么会被撬?
很明显的前后逻辑不通。
但他没有无情地戳穿……毕竟,这是纪稆的私事。自己作为局外人保持沉默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目前情况好像不大对劲。
徐李宥回想了一下刚刚纪稆说了什么,思忖了一番,很认真地开口:“我们以前认识。”
牛头不对马嘴的肯定句。
纪稆怒火消减了几分:“……”
“很抱歉,我忘记了你。”
纪稆的怒火消减了大部分。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自己都不太相信,嗯……”徐李宥欲言又止,他很少跟外人提及自己失去过记忆的这件事。
一是没必要,没必要向其他人透露这段看似不幸的经历——
在徐女士看的某部狗血淋漓的肥皂剧里,很多人认为失去记忆的人生是残缺的,他们将这样的经历认为是不幸的。
徐李宥没有这种想法,留白与残缺美,他们不懂。
二是不需要,他的父亲为锻炼他跟李徐熙的能力,在徐李宥回国的这些年,时常派他们兄弟二人去各区地方的子公司任职,谁表现得优越,谁将会成为这个家的话事人。
徐李宥不认为自己比李徐熙差劲。
评判权在父亲的手上,他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以什么为评判标准,最后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一职落在了李徐熙身上。
即便是这样,徐李宥有这么多年的工作经历,他的身份,他的学识,外加他不是执行官,家族不大需要他应酬——
名利场里要是碰见以前认识的熟人,或多或少会跟他叙旧寒暄几句。
可徐李宥完全不记得对方,没有旧哪来的叙。
不需要叙旧,就不需要让其他人知道他失去记忆、认不出人的这段经历。
让他头疼的是,自他回国以后徐女士一直热衷替他笼络人心,劝他参加各式各样连人脸都人不熟的聚会。
仔细想想,有的时候李徐熙讨厌自己并非毫无道理的,母亲如此偏心幼子,一碗水端不平,身为长子的他当然会嫉妒、怀恨在心,到处给徐李宥使绊子、找不快。
徐李宥也很苦恼,甚至劝徐女士要雨露均沾,可她偏偏不愿意。
他实在是无奈。
那种无奈的情绪,徐李宥现在也有,不过不是对徐女士,而是对眼前人——
这双清亮的眼里总是隐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他不明白怒从何来。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这样的一句话。
有的时候跟看似很愤怒的人对视,你是无法对他说重话的。
如果硬要说重话,你将会得到毫无意义的争吵。
徐李宥一直倡导和气生财,老实地向他坦白:“我不仅忘记了你,那张毕业照上所有的人我都忘记了。”
纪稆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目光凝滞,带着不可置信的错愕,睁得又大又圆,下意识地开口:“你是鱼啊?”
四目相对,室内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窗外雀鸟叽叽喳喳的啼叫声。
…
纪稆以替徐李宥倒水为借口面色平静地离开了卧室。
倒水的过程中,他抖了抖发麻的手,开始消化自己的所见所闻。
过去,他想过很多种这家伙不告而别失联的原因。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平等地把过去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忘记得一干二净。纪稆的眉毛拧成了毛毛虫。
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情节发生在现实?
但事实就是如此。
徐李宥没什么理由骗他,更何况,对方生怕自己不信还特地的向他展示了一下那道深深扎根在他后脑勺上的疤,小拇指那样长,看起来十分可怖。
纪稆很想问他为什么不除掉那道疤,但看对方颇为自豪的模样,他的心底也有了几分猜测。
堵在胸口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揉开了,揉顺了,拨云见日了。
又不是什么苦情剧。
既不原谅也不遗忘的人是傻瓜,遗忘所有的是傻蛋。
他不想当傻瓜,也不想怪罪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傻蛋。
倒个水的功夫,纪稆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用盘子端起烤了几分钟的面包,朝餐桌走去,放下盘子,将杯水递给端坐在椅子上、四处打量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傻蛋。
纪稆挪开椅子在徐李宥的对面坐下,拿起玻璃圆桌上的沙拉酱,慢条斯理地将面包涂抹均匀,没给他一个眼神:“所以,你来我这是想确认我们以前认识?还是想问我为什么撒谎?”
“如果是前者,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们以前认识。或许你已经通过毕业照证实了这一点。”
“如果是后者,首先我跟你道个歉,很抱歉骗了您。”纪稆面无表情,张嘴就来,“我清楚地知道您是我的上司,我本人也拥有自己良好的定位——我是来公司上班的,不是来交朋友或是叙旧的,咱俩认识这件事算私事。”
他掀起眼皮,皮笑肉不笑:“……还有您当时没有认出我,如果我直接跑到您的面前说,哎呦,徐总好久不见呀,您还记得我吗?我就是、我就是您中学时期坐在您身边的那个,对对对,就那个姓纪的同学。”
“您能保证您不会直接翻脸让我卷铺盖走人吗?”
“职场最忌讳的就是公私不分,我猜您也不是那种喜欢别人对您攀炎附势、阿谀奉承的领导。”
徐李宥目光落在被他涂了一坨黏稠沙拉酱的面包上,很快收回视线,不在状态地喝了口水:“你早餐就吃这个吗……”
“说重点。”
他“噢”了一声,眯着黑眸:“咱俩过去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听见这话,徐李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为什么不知道?”
纪稆大病初愈,没什么力气跟他说废话。
事实上,很久以前,他也有想过这样闲得蛋疼的问题。
他抿了抿唇,合上眼,没什么情绪道:“朋友关系吧。”
“只是朋友?”
“嗯。”纪稆想了想,“你那时应该有挺多朋友的。”
“挺多?”
纪稆哑然:“为什么不去问问你的父母?”
徐李宥敛起眉:“他们不喜欢提过去。”
“所以,”某个念头从纪稆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不大确定开口,“你来我这里是了解你的过去吗?”总不可能叙旧吧?
徐李宥神色平静“恩”了声。
纪稆无语凝噎:“……行吧。”
原来有人会这么无聊,闯进他家里就为了这个。
纪稆想自己应该将这个没礼貌的家伙赶出门,但他还没吃完早餐。
过去嘛。
听起来挺虚无缥缈的,没什么意思。
用一个早餐,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说完?
他想了想,有认真地追溯,但看着眼前比以前更为成熟、轮廓更加锋利的脸庞,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实说,过去太久了,我记不太清。”
徐李宥:“你也失忆了吗?”
“……”
纪稆忽略掉他认真的表情,目光落在餐边柜上,伸手就能够到的程度。
他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纸币,纪稆从最里层翻出了两本日记。
滋——
椅子挪动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室内炸起。
纪稆朝那个方向剜了一眼,那副表情就好像在说敢过来你就死定了。
徐李宥很是遗憾地将椅子挪回去,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
“……”
纪稆沉吟片刻,翻开颜色较深的日记。
书页翻动窸窸窣窣的声音掩盖住了钟摆齿轮转动声。
他想。
好像很多时候,很多段关系的开端都是因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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