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与彼年》偶腻

47、自我 最喜欢的人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打在纪稆的脸庞上，他心说我在哪好像也不关你的事。
　　纪稆一向爱憎分明。
　　很多年前，他可以对周楠溪视而不见，将周楠溪当成一个陌生人。
　　但他无法将徐李宥当成一个陌生人，更多的是恨，恨他为什么抛下了自己。
　　现在，恨意消弭殆尽，重逢后铺天卷地的喜悦也没了，只余下茫然。
　　他在想应该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徐李宥其实说得没错，自己或许是喜欢他。
　　就像十三年前那个宛如烫手山芋的手机一样，无处安放。
　　你知道它在哪里的。
　　手机在书包里，最喜欢的人在心里。

　　他说得太过直白，纪稆反应过来一时间竟然是恼羞成怒。
　　徐李宥怎么能像一个旁观者，怎么能像一个局外人，这么了当地给自己下了判词。
　　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喜欢，喜欢了，那又怎么样？
　　对于徐李宥来说，自己现在应该算是跟他只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这几天持续不断地给他这一介陌生人发消息，还用这种看似暧昧不清、熟络的语气问他在哪里。
　　这是什么道理?

　　纪稆倒也没有觉得自己魅力能大到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步。

　　偶尔也会在看到每天蹦出来的几条消息，在心底反问自己，跨越了漫长的岁月，横亘了空白的记忆，徐李宥还算是以前的他吗？
　　更何况，失忆难道就能抹掉他带给自己的痛苦吗？

　　之前他可以认为，徐李宥这个失去记忆的可怜蛋私自闯入他的家门，只是一时起兴。
　　啊，过去。
　　多么虚无缥缈的过去。
　　对于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来说，好像充满着未知的魅力，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很久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除了记得几个人、记得几件事，纪稆或许能认为自己也算是失忆患者。

　　离失忆好像只差被车撞而已。
　　如果可以他倒希望被撞的人是自己。
　　无论是死去还是失忆。

　　他抽完了那支烟，在垃圾桶处摁灭了火星，丢进去，拢了拢羽绒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车库。

　　夜色迷离，街上没什么人影，只剩着几盏白灯，暗色像是被光线烫伤四处逃逸。

　　纪稆顶着一张冻得通红的脸，冒着大雪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明天的早餐。
　　便利店临近打烊，天寒地冻，他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面包，结账，推开门，冰冷彻骨的寒风灌了过来。
　　他迈出一步，跟对面打着伞的人打了个照面。
　　又停住脚步。

　　风雪涌进了他的眼里，微垂的睫毛挡住了一大部分，很快地化成了水。

　　那人穿着焦糖色的呢大衣，黑色高领毛衣，身姿挺拔，定定地站在他的眼前。

　　跟若干年前的某个瞬间重合，就像一场幻梦。
　　熟悉的脸庞对着他，正在打电话，像是刚刚看见他，眸光一动。
　　仗着便利店的灯光，徐李宥看清了他柔和的眉眼，朝他招了招手：“纪主管，好巧啊。”

　　一句“纪主管”将这场幻梦打得七零八碎。
　　恍惚一晃而过，棕褐色的眼眸恢复了清明。

　　原本在京都的人这会儿突然闪现到了坞城跟自己说好巧。
　　纪稆忽然想到网络上流行的热梗。
　　——信他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约好时间，约好地点，隆重打扮……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这边建议先把人约出来——”
　　电话里梁舟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李宥抿着唇，迈着长腿朝他走过去。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一条条消息石沉大海，徐李宥回想，好像他们见面总是以不愉快收尾。
　　在错误时间，错误的地点，还有错误的话题。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纪稆聊一聊，可工作太忙，他抽不出身。

　　纪稆看着以陨石撞击地球的速度朝自己靠近的家伙，眼角落下一片阴影，他淡淡开口：“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徐李宥：“我路过。”
　　纪稆加快了脚步，离开了那片伞影。

　　身后飘来一句话。
　　“真路过。”
　　纪稆：“你恢复记忆了?”
　　“没。”
　　但不知为什么自己来找他。
　　只是想来了，脑子一热就来了。

　　“那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徐李宥:“山人自有妙计。”
　　纪稆继续加快脚步，脚尖踩在积雪上发出稀碎的声音。

　　身后飘来一句话。
　　“我今天刚到坞城，人生地不熟的，你又不愿意回我消息，我从公司的信息库里调出了你的个人资料。”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完全没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有多冒犯人。

　　纪稆心里一跳。
　　依稀记得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填个人信息，住址那栏，他只填了家里的地址。
　　睫毛不受控地颤了颤:“上次，是怎么找到我住的地方?”
　　“这简单，我看你没来上班，就去问你身边的同事。”

　　纪稆：“……来这里干什么？”
　　“坞城是你家的吗？我加班加点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放假，来这里休假不行？”
　　“哦。”纪稆扫了眼他被冻得通红的手，“那您休假去吧。”
　　徐李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淡淡开口：“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咱公司的辞职是不能线上辞职的，还需要线下面谈。”
　　纪稆失笑：“你们公司这么缺我一个主管吗？”
　　这些个大公司其他人挤破脑袋都不一定挤得进去。
　　显然，徐李宥这是没事找事。

　　“为什么辞职?”
　　“我脑子热了。”
　　“那行，等冷了再回来。”
　　徐李宥心说自己虽不是公司的执行官，让人进公司这点权利倒是有的。

　　纪稆笑了笑，视线里的雪花群魔乱舞，暗色像是被光线驱赶，可又死性不改，离灯芯遥远的地方，无处不在。
　　蓄势待发般的，势有卷土重来的锐气。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事业有成后丢弃一切从头开始的人吗？”
　　徐李宥垂眸，语气是说不上来的奇怪：“你以为我没有看过《月亮与六便士》吗?”

　　纪稆：“……”
　　这家伙还是一贯直来直去。
　　徐李宥继续说：“你的人生是你的人生，想干什么就去做，什么时候都不晚。”反正有自己给他兜底，如果纪稆愿意的话。
　　但他深刻地知道对方不需要自己。
　　如果这次自己不来找对方，他们可能会像过去的十一年里，毫无联系，各自安好。
　　形同陌路。

　　纪稆眼底渐渐浮现笑意，他很想说，自己已经过了喝心灵鸡汤的年纪了。
　　道理他都懂。

　　“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徐李宥反问：“你这几天为什么故意不回我信息?”
　　都21世纪了，他不相信有人二十四小时都不看手机的。
　　“我好像没有义务给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回消息。”
　　徐李宥沉默了，满腹不知名的情绪化成了一句：“你很讨厌我？”
　　纪稆看他近乎露出的委屈表情，弯了弯唇：“不算。”

　　不算。
　　徐李宥在唇边反反复复念这句话。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又或者，“不算”只局限在过去。
　　徐李宥目光定格在他唇边的灿笑。
　　纪稆的唇型很漂亮，檀色的唇微微上扬，那里有着一颗极小的唇珠。
　　早年喜欢拢着嘴巴说话，现在说话会带着一点习惯，对着其他人说话总像是索吻。
　　当他看着你的时候，就好像你是他的全世界。
　　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能突然出现将他的心搅乱了一声不吭跑了，还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轻轻侧过头，神色不明道：“这几天我去趟医院检查。”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记忆这种东西，只能慢慢恢复，或许明天就恢复，或许永远不会恢复……”说到这，徐李宥近乎残忍、语气冰冷地告诉他，“你喜欢的那个徐李宥大概回不来了。”

　　“……”
　　这人好像总能蹦出几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应该是这个无动于衷的表情啊，为什么一脸默然。徐李宥满脸不甘。
　　那应该是什么表情?
　　反正，不应该是这种表情。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纪稆冷笑，“我有说过我喜欢吗？那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徐李宥哑然：“我说了只是路过。”

　　老旧的红房子愈来愈近，院子里的那栏土里早就没了郁金香的影子，被皑皑白雪覆盖。
　　“恩。”纪稆拿出钥匙，很快地，从伞下走到了门口，“也是路过我家吗?”
　　徐李宥收了伞，站在他身后，借着路灯的灯光看清了门牌号，想了想：“算顺路。”
　　“今晚住哪里？”
　　徐李宥默然。

　　咔哒——
　　门旋被拧开，纪稆径直地走进去，他的动作很轻，门被虚掩着，只露出一道缝隙。
　　片刻，一道灯光从那里溢出来。

　　徐李宥盯着那道门缝出了会神。
　　他在想，这次自己推门进去会不会被赶出来?
　　以及，原来，纪稆家地板的颜色是橡木色的。

　　怔然之间。
　　他听见了踱步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双哈士奇拖鞋映入眼帘。
　　旋即，那道缝隙越来越大。
　　徐李宥抬头。
　　一张漂亮的脸晃到了视线里，檀色的唇荡漾着一抹耀眼的笑：“不进来坐坐么？”
　　光亮从那人的身后涌来，将他的轮廓描上一层暖融融的金。
　　纤长的人影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跟梦里的某个片段重合。
　　徐李宥的手动了动，残留的雪块从伞上滑落。
　　“我能抱你一下吗？”他听见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徐·十一岁·李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