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与彼年》偶腻

46、自我 你在哪里

　　纪稆时常觉世事无常。

　　他深深叹了口气，剥了瓣橘子塞进嘴里，皱起眉。

　　抬眸。

　　看了眼坐在轮椅上跟一众阿姨打麻将的江柔，又瞅了眼身侧半眯着眼打盹的纪言秋。

　　纪言秋身上裹着一层老式的毛绒毯子，艳红色的底色，上面印着大朵的牡丹与凤凰。

　　那毯子年头久了，有些地方的绒已经被磨平，颜色稍稍褪下去一点，却依旧透着喜庆。

　　他因照顾江柔几晚没合眼，不幸染上了风寒。

　　纪稆那晚赶回坞城，今胜春正陪着他在江柔隔壁那间病房里打点滴。

　　真的是，祸不单行。
　　他这个当医生的，一场感冒反反复复，拖了半个月，也不见痊愈，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江柔人在轮椅上坐，实在放心不下他，刚一出院，就让纪稆开着车送她回了趟老家。

　　“渴了么？”
　　轻柔的声音打断了纪稆的思绪。

　　他稍稍偏过头，朝声源投去视线。

　　今胜春坐在纪言秋的身侧，手头上端着一碗冒着雾气的汤水，脑袋微垂，那双丹凤眼不减当年，依旧带着往日的清冷疏离。只是嘴角微微扬的弧度，让旁人觉得他心情很不错。

　　纪言秋在他的目光下接过碗：“哪有人喝药是解渴的?”

　　像是注意到纪稆的视线，纪言秋朝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要喝吗？”

　　纪稆觑了眼碗里乌漆嘛黑的汤汁，掰了一半橘子递给纪言秋，反问他：“你要吃吗？”

　　“哪来的橘子？”

　　“桌上拿的。”

　　纪言秋眼珠一转，忽然偏过头，小声地跟今胜春说：“你压根儿就不会挑橘子，每次买的又酸又涩，下次别买了。”

　　今胜春沉吟片刻：“我下次注意。”

　　纪稆哑然。
　　他面无表情地吃完手头上的橘子，不信邪地从桌上又拿了一个。依旧是酸的。

　　电视剧上演着你爱我我爱她的狗血俗套三角剧情，索然无味。

　　手机的话。

　　最开始那几天，纪稆每天打开都会收到来自同一个人轰炸般的消息，后来，他在网页上呈递了辞职申请书，那个人也消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汪维的消息。

　　汪维跟他是同一时期进公司的，两个人共同经历了彼此最紧张、最为青涩的实习生时期，共事了很多年，也算是知根知底。

　　跟自己有差不多同样的经历，汪维也是小镇做题家，从小地方考进高校里，怀着一腔热血与孤勇在大城市里闯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因为拥有相似的经历，所以相敬，友谊也弥足珍贵。

　　在得知他辞职的消息后，汪维很是震惊地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这个年纪正是上班的好年华，怎么能抛下我辞职不干了？”

　　那时自己跟他说了什么呢？
　　他听见自己说：“想换一份工作，一份能实现自己价值的。”最好能陪在最爱的人身边。

　　汪维道：“你脑子热了?”

　　或许是吧，或许是他脑子一热，想不开了?
　　他自嘲地想。

　　谁知道呢？

　　纪稆漫不经心地摁开手机屏幕，工作交接后，他退了绝大部分工作群，老同学群早就没人聊天，基本上没什么消息。

　　一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汪维给他发的消息。

　　红豆生南国：【把你家地址发我一下，给你寄特产】

　　纪稆敲字将村里的地址发给他，很快地撤回。

　　汪维给他扣了一个问号。

　　纪稆：【村里没快递站，还得去镇上拿，太麻烦了】

　　红豆生南国：【你有驾照吧？】

　　纪稆：【我懒。】

　　红豆生南国：【……】

　　纪稆笑了笑，敲了敲字给他发了一个地址，视线下挪，备注为“徐李宥”的好友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手机的屏幕熄了火。

　　　纪稆唇角的弧度淡了淡。

　　…

　　晚边，纪稆独自开车回了城里。

　　这些天，江柔跟村里的阿姨混熟了，不愿意走。

　　他也不勉强。
　　相反的，纪稆挺替她高兴。

　　在城里住的时候，她总是围着他跟纪隐转，身边似乎没什么很要好的朋友。

　　前几年，江柔在他跟纪隐的规劝下早早地辞了工作，人在家里坐的，没个人陪她说话，家务活的话也全权交给了家政阿姨。

　　纪稆总觉她不开心，他有劝过她养只宠物陪着她，但江柔拒绝了，她买了几堆土，搁在门口。

　　又去了花鸟市场买了一堆郁金香的种子，种起了花。
　　郁金香的花期太短，精心养护几个月，花期就只有那么一周。

　　她有给纪稆发过花朵盛开时候的图片，一朵朵花瓣是向上抱合的，呈杯状。

　　至于凋零的状态是怎么样的，纪稆不知道。

　　车辆停在地下车库后，他鬼使神差地搜了一下。

　　凋零的郁金香花瓣是四处翻卷的，谢得张牙舞爪，盯着那一张图片。
　　他惊觉，很像鸢尾花。

　　思绪纷繁。
　　纪稆下了车，四下无人，身子斜斜地靠在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淡淡的白烟自唇边溢出，袅袅升起，朦胧了神情。

　　他很少抽烟，至少在江柔面前，她的嗅觉很灵敏。被她发现了，自己的耳朵肯定要遭殃好长一段时间。

　　只是有的时候。
　　有的时候，无由来的想。

　　纪稆单手操作着手机，另一只手夹着烟，其余手指松弛收拢，手腕随意垂着。

　　他漫无目的地点开社交平台，点进了这些天被自己刻意忽略的聊天栏里。

　　目光径直地落在聊天界面最底端新发的那句话。

　　徐李宥:【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