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与彼年》偶腻

45、自我 其实，没什

　　徐李宥将车停在一栋廉租楼前。

　　夕阳。
　　太阳将落未落，远处的天际从亮橙色变成了淡粉色。

　　可惜，他没那个闲情逸致欣赏，他最近工作忙，没怎么休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顺便，思考该怎么处理这段看似与自己无关、又令自己心绪不宁的关系。
　　这样一闭眼，他没来得细想，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时间随着光影变化，一直到黑暗吞没最后一缕光。
　　徐李宥睁开了眼，瞳色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模糊了眉眼的边界，只余两道浅浅的眼白，像是浸在墨中。

　　外面的雪花悠悠飘落。
　　那户人家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绿色的微光倒映在他神色不明的脸庞上，没一会儿，熄了火。
　　一片雪花从昏暗的天际透过窗户狭小的缝隙飘进去。

　　落在冰冷的手背上，很快地，融化成了水。
　　纪稆撑着快要合上的眼皮，药瓶里的液体见了底，他起身，按了按床头的呼叫器，没一会儿，正值夜班的护士推着推车走进病房，替床上熟睡的人拔针。

　　纪稆接过护士手中的棉签，按压止血。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又冷又冰，眼见血止住了，他掀起被子将那只纤薄的手塞进了被窝。

　　做完这一切，纪稆再次掀起洁白的棉被，确认没有再流血。
　　床榻上熟睡的人像是被他的动作惊醒，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睡梦的迷蒙还浮现在青色的眼底，定定地看向他，一时没对焦：“怎么回来了？”

　　眼睫轻轻翕动，纪稆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缓缓地靠在床沿上，瘦削的脸颊贴着冰凉光滑的床边护栏：“胜春哥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就回来了。”

　　谁能想到，那么多年的木阶好端端的，怎么在江柔上楼的时候会突然断了呢？

　　江柔看着他的发旋，一时间有些恍惚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道：“还好。这里有你叔叔照顾呢……对了，你叔叔呢？”

　　纪稆：“他在隔壁病房休息。”

　　江柔“哦”了声，没做多想：“你们就是太过大惊小怪，倒是你。你请那么多次假会影响工作吗？”

　　纪稆没吭声，那日他听见今胜春说江柔从楼上摔了下来，人都傻了，哪能管得着请假什么的呢？

　　江柔的卧室又不在楼上，她跑上去做什么呢？
　　更多的是怕她想不开，一时间又气恼。
　　她怎么能把自己抛下?

　　他又惊又怕，慌忙不迭地挂了电话，订了最早的航班，连夜赶回坞城。

　　“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江柔打断他延伸的思绪。

　　纪稆回过神：“他没说，反正没什么事，你就在医院多休息一段时间。”

　　“嗯，出院那天你送我回一趟老家吧。”江柔说，“你工作忙，刚好，你叔叔在那边，也有个人可以照应我。”

　　纪稆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不去看她：“……最近公司没什么事，我不着急走，让我来照应就好了。”

　　江柔盯着他看了会，半晌，咧开嘴，无声的笑开：“你撒谎。”

　　“什么？”

　　“其实你撒谎总会下意识地不看我。”

　　纪稆诧异，同时又心头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十六岁的某个疑惑似乎又有了答案。

　　因为那时的他太好猜。
　　所有的隐瞒就像皇帝的新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知道了却偏要陪他演戏。

　　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他忽然很想问她为什么。

　　可床上躺着的人没给他机会，很快地闭上了眼，像是陷入了昏睡。

　　纪稆将她冰凉的手再次塞进被窝里，靠在床榻前，什么也没有想，消毒水的味道肆无忌惮地充斥在他的鼻尖，就像过去的很多次。

　　他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短暂的喧哗后，病房重归阒静。

　　他做了个梦。

　　梦里，树林阴翳，狂风四起，微弱的光线透过树的空隙落在床榻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椅子上，伏在比自己高几倍的书桌上，视线也跟着阴影摇晃，世界一会明一会暗。

　　门外传来脚步声，顷刻之间，他紧闭的房门被急促地敲响，像骤雨来临敲打玻璃窗一样错落无序。

　　纪稆晃动的小腿落在了地上，慢吞吞地坐起身，给门外没礼貌的家伙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纪隐姣好的面容，她比他放学要放得晚。

　　刚放学，校服外套还没脱。

　　梦里的纪隐比他高了一个头，目光越过他的脑袋，看了眼桌上的作业，像是监督他学习，又像是别的。

　　“姐姐。”纪稆软糯糯地喊她，玻璃珠般透亮的眼里带着一丝胆怯，“怎么了？”

　　“你忘了吗？妈妈的新工作是九点钟下班的。”少女双手叉腰，精致的柳叶眉往下压，表情凶狠地扯着他的衣领，“咱俩做饭，你别想偷懒。”

　　纪稆抿了抿唇：“……那，那我们去厨房做饭吧。”

　　“你这笨手笨脚的可以做好吗？”纪隐皱了皱眉。

　　“那我要干什么呀？”

　　“家里酱油没了，你当跑腿的，去便利店买酱油。”

　　“噢噢，好的。”纪稆点点头，反正他也不喜欢学习，能拖一会拖一会。

　　“一会儿会下雨记得出门带伞。”

　　“好的。”

　　“便利店在十字路口，你知道十字路口怎么走吗？”

　　“唔…出门右拐，路过一家干洗店，再左拐就到了。”
　　纪隐点头，从兜里拿出二十块钱：“买完酱油以后，再买三个真知棒，我要一个草莓味的，剩下的你自己选。”

　　“哦哦好的。”

　　纪稆接过钱，趿着拖鞋下了楼，从门口的伞筒里拿起伞，刚一推开门。

　　外面耀眼的白光刺痛着他的双眼。

　　世界天旋地转，再次睁开，他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卧室，垂眸。

　　江柔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旗袍站在门外，左右摇摆，问他：你看看我刚买的这件衣服合不合身?

　　头顶的光线照的人有些发晕。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头。

　　视线里出现一双哈士奇样式的拖鞋，一路往上挪，他看见十六岁时自己目瞪口呆的表情。

　　恍惚间，他听见一道怯懦的声音。

　　“妈妈，你是要去相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