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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雨夜 一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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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上了晚自习,雨势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沙沙的声音惹人心烦。
这天晚上是陈桉值班的。一般情况下,数学老师坐班,讲台上会很热闹。
但“班主任”这个名头实在威严,除了几个胆子大、成绩好的学生敢上台问问题以外,基本上没什么人愿意在陈桉这个老古板面前晃悠。
更多的是怕他眼熟,指不定他老人家哪天心情不好,阎王点卯就点到自己回答问题了呢?
回答问题是小,被人过度地关注学业,想想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进步没什么实质性的奖励,稍稍退步,就要被喊去办公室喝茶了。
唉。
纪稆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翻开一本小册子,小册子里夹着一团纸条,他将揉成一坨的纸条展开。
——已知f(x)是一次函数,那我们要怎么假设呢?
纪稆看了眼夹纸条的那一页。
他从若干道填空题里找出了含有“一次函数”这四字的习题。
[已知f(x)为一次函数,f(f(x))=5x+6,求f(x)的解析式。]
他动了动笔,递过去。
——设f(x)=kx+b
没一会儿,纸条越过桌沿,传过来。
——严谨一点,k≠0,那f(f(x))咱们可以写成什么样?
纪稆握着笔的手松了又紧,他瞄了正在讲台上坐班的陈桉,下意识地默念着“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念完,纪稆发现这道题压根儿就不需要这个口诀。
——f(f(x))=kf(x)+b,k≠0
刚一写完,纪稆还没来得及递给他,一道铃声响起,学生如同潮水般涌出了教室。
徐李宥搁下手头上的签字笔,凑过来看了眼:“不错,你跟我说说,现在该怎么写?”
“直接把上面那个公式代进f(f(x))=kf(x)+b就好了。”
“哪个公式?”
“f(x)=kx+b代进kf(x)+b,已知f(f(x))=5x+6……再把公式化简,用待定系数法,求出k跟b,就可以求出来f(x)的解析式。”
纪稆顿了顿,圆亮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期待:“我说得对吗?”
徐李宥没说错,也没说对:“快写吧,写完了咱们回家。”
“嗯嗯。”
纪稆呼了口气,他搓了搓脸,握着笔将一个个步骤列好。
自从期中考试考过这种题型以后,接下来的每一场周测都会出现类似的。
跟细菌繁殖一样,没完没了。
纪稆一碰见这种跟套娃没什么区别的题,就头疼。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涂,徐李宥实在看不下去,每天临近下晚自习的那几分钟,对方总会压着他写各种各样的变式题。
不仅要会做,还要说为什么这样做,让他说一说思维启动。
这些个题目尽是搞些弯弯绕绕的名堂,但好在步骤简单,熟能生巧,一来二去做多了,就容易上手了。
纪稆将答案写在了A4纸上,朝徐李宥的方向推了推。
徐李宥早就收拾好了背包,单肩背着包,单手掀开笔盖,悠哉悠哉地在A4纸的右下角写了段编号,从桌兜里拿了一个收纳袋,放了进去。
纪稆看着逐渐鼓起来的收纳袋,内心不免有些成就感,傻里傻气地感慨道:“我写了好多啊。”
“是吧。”徐李宥跟着他笑,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你不会的题可真多。”
什么嘛,这家伙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仔细想想,他好像说得也没错。
纪稆有些恼:“……我现在会了啊。”
“嗯嗯。”徐李宥抬眸望着钟,“会做,会做,再不出发咱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纪稆立刻站了起来,背着瘪瘪的包:“那快走吧。”
…
走在路上,纪稆总能闻到一股带着湿气的花香。
他看向不远处被滂沱大雨无情浸湿、焉了吧唧的木香花,心说老天就是在愚弄这世间的万事万物。
“看什么呢?”徐李宥的声音从他的身侧传来。
他俩同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就像在耳边低语,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纪稆很快地收回视线,他淌过水坑,原是没怎么用力,却不知道为什么激了水花,弄湿了两个人的裤腿。
纪稆眨眨眼:“……我能说我不是故意的吗?”
“没事啊,我没带伞,反正也是要湿的。”徐李宥没太在意,“多亏你了啊。”
被他这么表扬,纪稆没由来的有些高兴,莫名觉得,这雨下的还挺及时。
他内心高兴了一会,微微抿着唇,回答徐李宥先前的问题:“在看学校种的花。”
徐李宥看向他,没什么表情地问:“下雨天有什么好看的啊。”
“你说这天气是不是很不讲道理啊?”纪稆将心中所思所想说出来,“一下子天晴回温骗得百花齐放,再来一场猝不及防的瓢泼大雨让它们知道知道人生的险恶。”
徐李宥高深莫测地说了句:“我在思考……”
“在思考什么?”
“我在想明天地面要是湿的话,课间操肯定会取消,林老师十有八九会抽我去背书。”徐李宥耸耸肩,“我也能体会人生的险恶了。”
从来没被抽背过的纪稆差点忘记了这茬事,他反应过来:“啊,林老师有抽过你重复的课文吗?”
“那倒没有。”
纪稆铆足了劲想了想,给了他建议:“那,那你今天晚上回去可以多背背她没有抽过的。”
徐李宥看他认真的模样,只是“恩”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纪稆侧过头观察他的表情。
伞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明暗交错,平日里看着还算温和的脸庞,这会儿平白无故地有些淡漠。
纪稆:“你不开心吗?”
徐李宥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天天被抽背你开心?”
“噢。”
空气一时间凝固了起来,纪稆动了动嘴,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他垂下了头。
自己好像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正想着,徐李宥忽然撞了撞他的肩膀。
纪稆被他撞得差点连伞都没拿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
“喂,跟我说句实话,你这家伙是不是有读心术啊?”徐李宥眉梢微微扬起,笑得很是促狭,“连我开不开心都能看出来?”
纪稆握着伞柄,有些气恼,心说他才没有什么读心术,自己只是猜测而已。
不过,不开心的话,该说什么逗人开心呢?纪稆回想了一下。
以前,自己总会找话题跟纪隐聊天来着。
他一会儿扯天气好不好,一会儿扯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一会儿又扯江柔什么时候回家……
这人嘛,一聊天,你一句,我一句的,一来二去,就容易熟络起来,关系也更容易拉近,结果,纪隐不耐烦了,说他没话找话。
纪稆很是受挫。
这个呆子埋着头想了想,提了个很不像话的建议,但此时此刻,他能想得出来的好像只有这个。
他听见自己说:“要不我现在抽你背书,你看看能不能背出来?”
“行啊。”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上次跟我说的课文都是长篇吧?”
“嗯。”
“哦哦,那我就抽你背长篇的吧?”纪稆下意识地露出微笑,浅浅的梨涡转瞬即逝,“以后咱们回家这段路,我都抽你背书好了。刚好背不出来我也可以告诉你,这样你不用看书,能少晕会字。”
“好啊。”
“唔……那就从《劝学》开始吧。”
“诶,古有孙膑劝学蒙恬,今有你纪稆劝我徐李宥背课文。”徐李宥支着下巴,想了想,得出结论,“如果可以跨越时空相会,你跟孙膑大概会成为知己。”
纪稆小声地纠正他:“……那是孙权劝学,劝的那个叫吕蒙。”
“哦,是吗?”徐李宥努了努下巴,“大雅无伤,都姓孙。”
纪稆:“……”
算了,算了,不就是记错了人名吗?无伤大雅的。
所以说,话题为什么会扯那么远?
纪稆皱着眉,起了个头:“君子:学不可以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少年低哑的声音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纪稆听着听着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他走在道路靠里侧,举着伞,撑起眼皮,目光越过徐李宥后背薄而不柴的肩胛骨,落在他的左肩上。
薄薄的校服外套被雨水洇湿,借着路灯的光线可以看见很大的一块暗色。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徐李宥撩起眼皮看向他,“我来拿伞吧?”
“哦哦。”纪稆盯着自己湿得不妨多让的右肩出了会神,正好手有些酸,将伞递给他。
徐李宥稳稳地接过伞,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表情十分认真地问道:“我刚刚背到哪里了?”
纪稆怔愣住了,大脑急速运转,试探性地问了句:“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徐李宥笑而不语。
看见他笑了,应该算是开心了的。
纪稆的目标达成,也跟着笑了笑:“好吧,好吧,我刚刚好困啊,就没听清了,不好意思,我下次肯定不会的。”
“没事啊,我也记不得我背哪里了。”徐李宥打了个哈欠,无所谓地耸耸肩,“困就赶快走吧,早点回去洗洗睡,明天还要上课呢,咱当学生的,下雨天的不能躲被窝睡大觉,真让人讨厌啊。”
纪稆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狠狠地赞同:“就是,就是。”
徐李宥看了,闷声笑了笑,唇瓣张合说了句话。
“……”
他说的很轻很轻,夹杂着乱而无序的雨声,纪稆没太听清,但又不好意思继续问。
可又耐不住好奇心,他就低着头看脚边像河流似的积水,分散一下注意力。
先前下晚自习他一直避着水坑,结果遍地都是水坑,鞋湿了是理所当然的事。
纪稆在心底叹了口气。
明天又要穿雨靴了。
他扭过头,说了句:“你也记得穿啊,还有别忘了带伞。”
徐李宥眼底闪过困惑:“穿什么?”
“雨靴啊。”
徐李宥静了会:“你该不会是做梦梦见跟我说了话,这会儿还没梦醒吧?”
纪稆:“……没有。”
做梦倒没有,纪稆这个冒失鬼只是以为自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忽然又在想。
徐李宥是没读心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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