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与彼年》偶腻

31、（修） 暮春多

　　暮春多细雨，天气迟迟没有放晴。

　　公交车滚动的车轱辘缓缓停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纪稆慢吞吞地走下车，公交车留下一缕尾气，扬长而去，收起的伞没有用武之地，他握着伞柄，打了一个哈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

　　钥匙插.进门旋里，咔哒一声门被他推开，黑暗似潮水般向他涌来，他迟钝地打开灯，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点过五分。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纯牛奶，没关灯，慢腾腾地走上楼，回到了自己的窝里。

　　有人走动的声音从卧室外传来，由远及近。
　　“咚咚咚咚——”
　　富有节拍的敲门声。

　　纪稆在黑暗里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嘟哝了一声:“谁呀……”
　　“还能有谁？快开门。”江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纪稆登时醒了神，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竟是连衣服都没换。他连忙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拉开灯，伸手捋了捋自己松软的头发，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摊开放在桌上，穿着哈士奇样式的拖鞋啪嗒啪嗒地朝门的方向挪去。

　　这些日子纪稆为了不露馅，尽量避免跟江柔交流，更何况她工作忙，两个人交叠的时间线貌似只有晚上。

　　江柔除了交代一些生活上需要注意的事，基本上很少来他的房间。

　　况且，这么晚了，她怎么突然敲他的门呢？是发现什么了吗？

　　纪稆忐忑不安地拉开门，在看到门外面的景象时，他骤然瞪大了眼睛。

　　柔和的光线下，江柔还是那副淡静温婉的模样，不同于往常的穿搭，她今晚穿了件旗袍，靛蓝色的，很贴合身段，衬得她的身形丰腴，曲线柔和。

　　她低敛着眉眼，肩头搭着米白色的轻薄丝质披肩，随着她左侧一下，右侧一下的动作，轻轻晃动：“你看看我刚买的这件衣服合不合身。”

　　纪稆抿着唇，小幅度的，不大确定地开口：“妈妈，你是要去相亲吗？”
　　江柔皱了皱眉，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鼓鼓的脸蛋：“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明天是你姐百日誓师大会，我去参加可不得穿个旗袍，祝她高考旗开得胜吗？”

　　纪稆没反应过来，对于一个即将升入高二，马上分科的学生来说，每天的时光都是在上不完的课，背不完的英语单词，和抄不完的数学错题里度过的。

　　青春总是兵荒马乱的，他哪有空闲去了解高三的活动呢？
　　要知道，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高考那样的场面。

　　一般到了高考的那个时间段，附中作为考点，教室都被当成了考场，他们这群不参加高考的学生早就提着包麻溜地滚回家享受来之不易的假期，谁还会这么无聊返校，站在门口看其他人高考呢？

　　再说了，迄今为止，他们家还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呢。除了纪隐一个高三生，其他亲戚家的小孩，有的像他一样刚步入高中，有的读完初中就没再读了，早早地出了社会，也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纪稆没接触过手机，不知道每逢高考各大高校门口总会有人实时直播。更不知道高考期间流行的各类富有寓意的穿搭。

　　这个呆子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可是还没高考呢。”

　　“早点准备，心诚则灵，我买了两套呢。”
　　“哦哦。”纪稆垂下眼眸，只看见了她空荡荡的手，下意识地问了句，“还有一件吗？”

　　“对啊，另外一件是宝石绿的，不过要等高考那天再穿……那你觉得这身衣服怎么样呢？”江柔说着又侧了侧身子。

　　纪稆盯着那泛着哑光的绸缎，若有所思，拢着嘴巴说：“一百分的话，我打九十九分。”

　　江柔看着他嘟起嘴巴的憨样，笑了笑，乌亮的眼眸里像盛着一江春水，她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为什么不是一百分呢？”

　　纪稆扫了眼她那截裸.露的莹白色胳膊，表情很是认真地给了她一个建议：“因为现在还是春天，穿这个会冷的，妈妈你可以在外面穿一件夹克衫。”

　　江柔脸上的笑意淡去，她收回手：“行了，你早点睡觉，明天还得上课。”
　　“哦哦。”纪稆顿了顿，在关门前说了句，“晚安，妈妈。”

　　隔天，纪稆迷迷糊糊地被闹钟叫醒，洗完漱背着包下楼，看见桌前坐着的人，眸光微动，脚步停下。
　　江柔没去上班。

　　她今天依旧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旗袍，只不过外面穿浅杏色的薄款针织。细密柔软的织纹不大不小，很合身，长袖护住手臂，看起来温婉又保暖。

　　纪稆走过去小声地说：“妈妈，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我打算辞职，到你们学校附近找一份新工作。”
　　纪稆晃晃脑子，一颗揣着秘密的心脏七上八下地跳动：“啊？为什么？”

　　“你姐这最重要的时刻，就差这么几个月，我怕她吃不好，打算每天做点营养的饭菜，给她送过去。”江柔捞起袖子，剥了一个水煮蛋递给他，“对了，正好也可以给你送一点，最近是不是很累啊？感觉你话变少了，也不怎么对我笑。”

　　纪稆接过那个水煮蛋，连忙拿起桌上蒸好的饺子，塞了一个进嘴巴里，含含糊糊说：“没有噢……妈妈，我要走了，快赶不上车了。”

　　他说着拎起书包就往外跑，恨不得整个人变成孙悟空，翻一个跟头，就到了学校。

　　江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跑的时候不要吃东西，当心肚子疼。”
　　“好啦，好啦。”

　　——
　　学校将百日誓师大会安排在田径场。

　　纪稆背着包，走进学校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演讲台旁边试音。

　　劲爆的广场舞曲从音响里毫无阻隔地漫开，鼓点重重地砸在他的耳畔。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纪稆听过这首歌，小区的广场上经常有阿姨跳广场舞，那个时候的伴奏就是这首歌。

　　可百日誓师大会跟跳广场舞有什么关系呢？

　　纪稆左看右看像是在寻找答案。

　　今天的天很亮，几场雨过后，碧空如洗，说来很是奇怪，只过了一个晚上，路上却没有什么水渍。

　　田径场上没有跳舞的学生，也没有跳舞的老师，他只看见站在田径场入口前正在搭拱门的工作人员。

　　拱门是红色的一条龙，这会儿还没充气，在他们的手中成了一条瘪龙，一大一小的眼睛正对着他，看起来傻乎乎的。

　　纪稆憋住笑意站在门卫处刷脸，走进去。

　　高三的百日誓师大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们的成人礼。
　　高一、高二坐在教室上课，别人的成人礼没有他们参与的份。

　　他们只能竖起耳朵听田径场传来的细微而悠长的广播声。

　　热闹是别人的，带给他们热闹的是老师别在腰间的“小蜜蜂”，讲课的声音滤过其中，带着一层薄薄的电子杂音，断断续续的。跟外面的声音形成了一段交响曲，双倍的催眠。

　　一阵铃声如潮水般散开，晚边吃饭的那段时间也就到了。

　　今天江柔来学校参加纪隐的成年礼，抽空给纪稆送了一顿饭，用一个保温盒装着的。

　　里面盛的饭量很多，纪稆中午的时候挑着周围的人都去食堂吃饭的那段时间偷摸地站在走廊上吃了几口，没吃完，又不想浪费，这会儿犯懒，也不想去食堂。

　　坐在他身侧那位大爷下课后，拿着课本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繁繁……”，“繁繁”了几遍，长叹一声，就没再动弹，一整个人趴着跟桌面来个面对面拥抱。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古人诚不欺他。

　　纪稆表情深沉地摇了摇头，他扫了眼周围的空位，内心闪过一丝诧异。

　　先前吃饭的那段时间，下课的铃声响起过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教室里还会有一群好学的学生争分夺秒地坐在位置上学习。

　　今儿不知为何，绝大部分的学生都离开了教室。
　　既然教室里这么少的人，他吃饭小点声应该不会吵到其他人的。

　　虽是这么想的，纪稆还是拿起了饭盒，正打算朝走廊那个方向走，刚一起身，他的衣摆就被一双手拽住了。

　　“你拿着饭盒去哪里啊？”徐李宥刚睡醒音色低哑，眼底还残留着困意。

　　“我，我到外面去吃饭。”
　　“嗯？”徐李宥半阖着的眼彻底睁开，黑亮的瞳仁里带着困惑，语气是说不出来的散漫，“为什么不在教室里吃？”

　　“不会吵到你吗？”
　　徐李宥没什么反应，掀起眼皮淡淡地朝其他地方扫去，拽住他衣摆的手没动，语气不容置喙：“坐下。”

　　“哦。哦。”纪稆不明就里，缓缓坐下，随着他坐下的动作，冷白的骨节搭在了他的大腿上，干燥的热意从那处蔓延，他不自在地挪了挪。

　　徐李宥在他怯怯的眼神里收回了手，抬手指了指前排低着头的同学，只用他俩能听见的声音：“其他人也在教室里吃饭，他打扰到你了吗？”

　　纪稆将饭盒放在了桌上，他站起来走到过道上，目光掠过一排排的桌面，落在那个正在吃饭团的学生身上，在对方没发现自己之前快速坐下，凑过去跟他说：“可是，可是饭团的气味小呀，我之前也经常在教室里吃面包，吃我妈妈带给我的小零食……不过那些气味很小，但饭的味道会很大，会影响其他人学习啊。”

　　“影响个……”徐李宥顿了顿，偏过脸看着他的脸庞，“大头鬼哦，吃你的饭，反正影响不到我。”
　　“那我出去了？”
　　“出去吃饭，别的学生路过走廊，你不会影响别人吗？你这样礼貌吗？”
　　“哦哦，好像也是诶。”

　　“对吧，左右都是影响，你坐教室吃也是一样的。”徐李宥顿了顿，“更何况，我没觉得你影响我什么啊，所以，你对我的影响为零，这样对比，在教室吃不就是没影响吗？”

　　纪稆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就没影响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徐李宥带着好奇的语气道了句：“你晚饭吃什么呢？让我看看。”

　　“哦哦，好的。”纪稆打开那个饭盒，垂下眼睑，光影下，鸦青色的长睫像一只蝴蝶。

　　饭盒是不锈钢的，外面包裹着一层黄色的塑料外壳，几朵小红花点缀在期间。
　　它的里面有两层，下面那层盛着饭，上面那层有四个小隔间，盛着菜，江柔做了三样菜，荤素搭配的，一份是糖醋排骨，一份是蒜蓉炒菠菜，另外一份是煎蛋。

　　那个煎蛋被他中午吃饭的时候匆匆地咬了几口，这会儿呈月牙状的。

　　他看徐李宥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饭盒，问了句：“怎么了？”
　　徐李宥吸了吸鼻子，没什么表情道：“没闻到味道，你坐这里吃就好了。”

　　“没有吗？”纪稆圆亮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为什么他可以闻到一股蒜香味呢？

　　徐李宥枕在手臂上，高挺的鼻梁朝向他，平静的目光在他的饭盒上流连：“真没有味道啊。我有什么理由骗你呢？”

　　“哦哦，好像也是。”他说着，也有点饿了，从盖子那个小隔间里拿出一双筷子一个勺子，正要吃的时候意识到什么，“你不去吃晚饭吗？”

　　“我还不饿。”徐李宥表情古怪道，“食堂的饭太难吃。”
　　“难吃也不能不吃啊。”
　　“我又不是不吃，我一会儿回家做饭吃。”
　　纪稆没反应过来：“你还会做饭吗？”

　　“略懂一点皮毛。”
　　“哦……”纪稆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幅无厘头的画，对他说的“皮毛”实在是不敢恭维。
　　“话说，你为什么怕影响其他人呢？”
　　纪稆问：“影响什么？”
　　徐李宥牵出一个很淡的笑：“吃你的饭吧！”
　　皮笑肉不笑的。

　　“好的。”纪稆慢吞吞地舀起一勺饭搭配着酸酸甜甜的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脑海里开始复盘自己跟徐李宥的这段对话。

　　影响什么呢？

　　大概是怕影响其他人学习吧。

　　他读初三那会儿，说话的语速很慢，吞吞吐吐的。那个时候英语老师时常要求他们大声读书，每次全班齐读的时候他都会跟着大声朗读。

　　有一次晨读结束后，课代表提了一嘴，他说，希望某些同学不会读可以小点声，不要影响大家的节奏。
　　那时候他自我感觉良好，没觉得他说的是自己，更何况他没指名道姓。
　　一直到某天早上在晨读结束后，英语课代表给了他一张纸条。

　　要知道那是纪稆平生第一次收到纸条，他高兴坏了。

　　一打开发现里面是这样的一句话。
　　——你每次在齐读的时候可以小点声吗？你总是跟不上，你没发现每次自己大声读的时候，班上都不和谐了吗？马上就要中考了，不要影响其他人的学习节奏好吗？

　　在看到那张纸条后，纪稆也知道对方之前说的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可是不怪他的，他从小就这样读书了，从来没有人纠正过他，老师还夸他读书认真声音洪亮呢。

　　更何况那个课代表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指名道姓，他怎么能发现自己影响到其他人呢？
　　不过，生平头一次收到纸条还是被纠错，纪稆实在窘迫，脑瓜子嗡嗡的……从那以后他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影响到其他人。

　　“想什么呢？赶快吃饭，吃完咱们回家。”徐李宥拍了拍他的手臂。
　　纪稆咽下那口被他嚼得有些发涩的饭，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还差二十五分钟上课。

　　他抿了会唇，没反应过来：“回家？”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忘了什么？”
　　“明天放假啊。”

　　“噢噢，难怪今天一下课大家都走了呢。”纪稆的脑子像是经历了漫长的雨季，被雨水浸湿，生了锈，都快忘记了学校还拖欠着他们二月份的假。

　　“是啊，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连放假都能忘，以后工作谁要是有你这样的员工，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我没忘记啊，我只是……”纪稆舀了一勺饭，连忙地塞进嘴巴里，一口又一口的，半晌，鼓起的腮帮子又凹陷，没头没脑地说，“我吃饭了啊。”

　　徐李宥支着下巴，淡笑道：“嗯嗯，你吃饭了啊，吃那么快小心变成噎死鬼。”

　　“不会的啊。”虽是这么说，纪稆吃饭的速度慢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卡文好严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