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生长痛 持续不断的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好像一进到学校这个区域就会变得莫名的快。
是一颗蛰伏在泥土中的种子破土而出窥见天光的刹那,是太阳升起阴影四处匆匆逃逸的每一天,是桌椅乒铃乓啷的挪动之间,又是笔尖将白纸填满的过程,还是在课间操打个盹的功夫一场带着凉意的雨忽然降落……
一只被雨水打成落汤鸡的蝴蝶飞进了教室。
落在打盹的少年鼻翼,它抖了抖翅膀,细微的粉末落进两个小孔,细腿下的栖息地轻轻抽动两下。
托着脸颊的手摇摇欲坠,纪稆睁开眼,抬起脑袋,模样痛苦地揉了揉自己发痒的鼻子,檀色的唇微微张开。
停栖没几秒的蝴蝶被他的动作惊动,匆匆地飞走。
与蝴蝶一同飞进教室的还有一只蜜蜂。
短暂的尖叫过后,英勇无畏的班长大人挺身而出,她像动画片里骑着扫帚、法力消失的巫师。挥动着扫帚,四处晃悠。
没过多久,“啪”的一声,窗户被紧紧关着,瞌睡虫连同蜜蜂一起被逐出了教室。
那蝴蝶像只无头苍蝇,笨拙的很,沿路返回,撞上了紧闭的玻璃,跌跌撞撞地往门的方向飞了过去,刚好撞到了班长的扫帚上,一蹶不振。
班长怜它孤苦无依,捏起它的翅膀,扔出了窗外。
“阿嚏!阿嚏!!!”
要上不下惹人烦的喷嚏,终于被纪稆打了出来。
他从桌兜拿出一张纸擦了擦鼻子,低下头,出神地看着那坨被他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巾,隔壁桌传来细微的鼾声,像是想到了什么,纪稆苦闷地蹙起眉。
最近。他总是睡不好觉,不是因为学业压力上的,也不是因为学校的月假从三天缩短成了两天,而是身体上的。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每晚睡觉,总有一阵酸胀从小腿漫上来,隐隐地拉扯着他的肌肉。
那种感觉不像抽筋那般凶猛、来得突如其来的。所以谈不上剧痛,更多的是胀痛的,但持续不断的、抽丝剥茧般地折磨人,害得他辗转反侧。
刚开始纪稆很害怕,更多的是怕自己的腿旧伤复发,他实在不敢跟江柔说,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腿在白天是相安无事的,只当是走了很多的路累着了。
可连夜连夜的睡不着,实在是恼人的很,他泫然欲泣,找不到任何的解决办法。
最后,纪稆选择瞒着所有人独自去了一趟医院检查身体。
去医院的那天,晴空万里,他却手脚冰凉,如坠深渊。
一路上各种诡谲离奇的疾病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轻则失去双腿一辈子只能坐着轮椅,重则死亡。
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这样一句话,人们不想去医院,怕没检查出病,更怕检查出重病。
前者是浪费钱,后者是要人命。
那一日在等待结果出来的那段时间,纪稆一整颗心七上八下的,甚至想好了每一个人留下遗言。
如果他足够富裕,遗嘱或许会在他去医院前就立好了。
好在有惊无险。
医生说,这种情况是骨头生长发育所导致的生长痛,是很正常的现象。
意味着他要长高了。
所以,生长痛,原来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纪稆在清醒过来后,用了五分钟的时间思考,得出这个没有什么用的结论。
余光里的位置是空荡荡的。
新学期,他们换了个语文老师,姓林,名叫林宝虞。
林宝虞喜欢在课间操的时候抽学生到办公室背诵课文,语文成绩吊车尾的学生是她的重点抽查对象。
这会儿徐李宥被喊去背课文还没回来,座位是空的是当然的事。
说来,徐李宥最近很是奇怪。
应该是说,从开学到现在。
新学期以来,徐李宥再也没有迟过到,也没有跟其他人约球。
不迟到的原因,纪稆归结于徐李宥先前提起的那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可不打球又是为什么呢?
徐李宥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着实不像为程林的离去而悲痛欲绝到不打羽毛球的。
更何况没有羽毛球搭子……
纪稆扫了眼隔壁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赵璋。这不还有篮球搭子吗?
纪稆百思不得其解,他搓搓脸,给自己醒神,没再去想自己想不明白的事。翻开一本古诗词开始默读。
“柳上烟归,池南雪尽。东风渐有繁华信。花开花谢蝶应知,春来春去莺能问……”书面上落下一道极浅极浅的阴影,身侧传来轻轻的朗诵声,沙哑的声音带着点催眠意味。
没等对方读完,纪稆打了个哈欠,合上了书,偏了偏头,看见徐李宥那张近在咫尺俊逸的脸。
重新安排座位以后,他俩依旧是同桌,只是没再坐在靠墙的角落里,反倒是坐在了最中央的后排,正对着黑板,徐李宥坐在左边,他坐在右边,视野开阔,两边都是过道,进出方便。
一举一动更容易被老师捕捉到。
他扫过徐李宥的脸庞,睫毛轻颤,欲言又止:“你,还好吗?”
徐李宥落了座,将手上的语文课本放在桌面上,挺直着背,语气很是轻松:“还不错。”
纪稆的目光落在他薄阔的肩胛上,蓝白色校服被他随意地套在身上,衬得身形挺拔利落,很是合身,这个时候的徐李宥给他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错觉。
他的心情也跟着明朗了起来:“那,老师抽了你什么课文啊?”
“可多了,这几天一直下雨,地面都是湿的,课间操的活动都取消了,这个老师天天找我背书。”身为办公室常客的徐李宥笑容淡淡的,朝他摊了摊手掌,“大前天是梦游天姥吟留别,前天是琵琶行并序,昨天是赤壁赋,今天是师说。”
他每说一篇,修长的手指往下一折,纪稆跟着傻笑一下。
他的笑是没什么声音的,唇角微弯,隐隐梨涡,看不出什么起伏。笑意却是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
徐李宥看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你说,她怎么老抽我?因为我长得太帅遭人妒?”
纪稆神色古怪,一时忘记了该作何表情:“那个……语文老师也没嫉妒你的理由吧?”
“哦,你说的也对。”徐李宥收回视线,浓眉微蹙,“不过今天背的时候,我感觉非常不理解。”
纪稆问:“不理解什么?”
徐李宥翻开课文递给他。
纪稆看了眼那本上面被写满歪歪斜斜的黑色字体,下意识地想从桌兜里拿出自己的课本,但又停住了动作。
徐李宥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朝他凑过去,挨着他的肩膀,目光落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书本上的一处地方,敲了敲:“呐,你看这啊,‘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这句话是不是非常不对?”
纪稆眯了眯眼,费劲地从墨迹里找出印刷体,左看右看,也没瞧见教材的印刷出了什么问题,迟疑着:“哪有什么不对的?”
“年龄相仿的两个人,地位卑微的为什么要感到羞耻?官位低下的为什么要阿谀奉承?这作者是不是在乱写?真是难以置信!”
纪稆怔了怔,先不提徐李宥对这句话的翻译有没有出错,对全篇课文的理解有没有到位,光是这句话“乱写”就够他喝一壶了。
内心住着的小恶魔攀上了他的脑壳,敲了敲他,纪稆感到一阵头疼,他想了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作者在批评这种行为呢?”
“哦哦。这样啊。”徐李宥面色凝重。
空气安静了一瞬。
纪稆呼吸放缓,困惑地“嗯”了一句,尾音刚落,就听见他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那完了。”
“怎么了?”
徐李宥瞥了他一眼:“林老师刚问我这篇课文什么意思,我用了这句话举例子,说这作者在放屁。”
纪稆:“……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她让我把这篇课文的翻译抄二十遍。”徐李宥朝他伸了伸手,“所以,同桌,把你的翻译课本借我看看呗。”
“你的呢?”
“过年的时候我妈卖废品,把我的课本当作废品给卖了。”
“哦。”纪稆掏了掏桌兜,拿出一本白色封面的“语文大视野”递给他。
徐李宥看了眼,表情古怪道:“不是翻译课本吗?”
“学校发的这本书里有翻译啊。”
徐李宥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什么,他从桌兜的最下方摸了摸,摸出了一本崭新的“语文大视野”。
纪稆登时傻眼了。
徐李宥咂咂嘴,懒洋洋地抬眸:“你信么?我的某些书真被她当成废品卖了,更何况我真不知道这玩意里有翻译,不然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拿出来,我徐李宥可以对天起誓,我说的这句话,如有造假,天打……”
遥远的天际上划过一道闪电,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势倏地变大。
纪稆连忙点头,打断他的话:“我信,我信,倒也不必如此。”
“那行。”徐李宥笑了笑,翻开了那本书的第一页,顺着目录找到那篇课文的翻译。
“他和他年龄差不多,懂得的道理也差不多。把地位低的人当做老师,就足以感到耻辱;把官大的人当做老师,就被认为近于谄媚……”
徐李宥“噢”了一声,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对纪稆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翻了一页,从头开始看这篇课文的翻译。
纪稆看他一副表情认真的模样,收回视线,拿起一旁的签字笔,垂着头,伏在桌上做数学题,笔尖摩擦着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一段时间,徐李宥合上了书。
纪稆写字的动作顿了顿,唇瓣微微张合,柔和的眉眼间攀上不自知的期许:“那你现在理解这篇课文了吗?”
徐李宥给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恩”,半晌,他捂住了脸,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像坐滑梯一样从他高挺的鼻梁上滑下去。
他半阖着眼,没什么表情地开了口:“这翻译可真多,我刚刚数了一下有一千多个字,抄二十遍,大概要写两万字,可苦了我的手了!可恶!苍天为何如此待我!”
纪稆:“……”
外头的雨势不减,盛大的雨水从黑沉沉的天幕瓢泼落下。
他动了动嘴,垂下眼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原来这世界上,持续不断的、令人辗转反侧恨不得一头撞死的不只有生长痛。
有种东西叫作无力感,它比生长痛要难熬百倍。
纪稆只用了一秒钟得出了这个没什么用的结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