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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祈祷 他只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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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没有阳光,天是青白色的。
这天是轰轰烈烈的开学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学校办事向来干脆利落,效率很高。一般这种时候分班名单已经出来了。
高一教学楼前的公告栏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难以想象的是,纪稆提早起了半个小时,这会儿还在人群里当夹心饼。
他打了个哈欠,踮起脚尖,铆足了劲,挤进了前排。
那天的考试他考的无知无觉,在考数学,进考场前,徐李宥生怕他考不好似的让纪稆拜一拜他。
拜了拜有什么用?他能替自己考吗?
简直匪夷所思。
纪稆当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一头栽进了考场里。
试卷分发下来,他先是看了几眼题量,估摸着自己能做多少,心底有底没底的将会做的都尽量做了。
身边人来人往的声音将他从那场有底没底的考试里拉出来,纪稆定了定神开始在最前面的那一栏里找名字。
从A(一)班一路往下,唯一熟悉的名字还是程林。
他看着这个名字忽然蹙起眉头,替徐李宥感到惋惜。毕竟,程林是他的羽毛球搭子。
徐李宥应该会伤心吧?他应该很在意这段友谊的,不然怎么会送他羽毛球呢?
思绪纷繁,身侧的人踩了他一脚,跟他道了一句歉:“抱歉。”
纪稆无暇顾及,只说了句没关系,在看见A(二)班的那列名单里看见“徐李宥”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又倒吸一口气。
自己几斤几两的,纪稆心里有数。
他的目光开始从徐李宥那个名字往下挪,一股不知名的气在胸腔翻涌,不上不下的,眼眸落下,越过一个又一个名字,一道不轻不重带着困惑地声音从身侧传来:“纪稆?”
是刚刚踩了他一脚那人的声音。
纪稆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偏过头,在看到那张不辨喜怒的脸庞以后,他怔了怔。
周遭的人群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他身处其中,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周楠溪看他的模样,心说还真是这家伙。
“好久没看见你了,你现在在哪个班啊?”
“……”
纪稆捏了捏有些发凉的指尖,张了张嘴,长长的睫毛落在阴影里,如鲠在喉。
记忆如鱼得水般朝他涌来。
纪稆之前因为头发时常被老师批评。
那时他算是班里长得比较高的那类男生,人长得文静看起来很好说话,在安排座位的时候,为了不遮挡其他人的视线,老师不会询问他的意见,直接将他安排在后排。
后排坐着几个男生会取笑他没个男孩子样,还会在路过他的座位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掀起他的帽子,看他脸红的模样,笑得很夸张:“诶呦喂,掀起你的帽子,怎么跟掀盖头一样,脸红成这样?”
“我说怎么天天戴着帽子呢,他的头发好丑。”
“如果不是他天天带着这个死人帽子吸引老师的注意力,我的手机也不会被缴了,真晦气。”
“穿得也穷酸。”
……
他们笑起来,咯咯的。
带着青春变声期的嘶哑声,很是怪异。
一双双黑色的眼睛像是被镶嵌在墙壁上、黑板上、桌面上……无处不在的,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头发上,那些视线如有实质地化成利刃,划割着他的皮肉,刺进他的五脏六腑,每一秒对于他来说都是煎熬的。
他红着脸,浑浑噩噩地坐在座位上,耳边不停地传来议论声,像是海水一般要将他淹没,铺天卷地的窒息感频频袭来。
那个时候,窗外的阳光只能落在窗沿,是照不进室内的。
每次坐在座位上,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一副苍白无声的影像,像是回到了默片时代。
所有人都是面无表情的。包括周楠溪。
那时,周楠溪是他的同桌,虽没有助纣为虐,但他也只是冷眼旁观,总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对自己避之不及。
起初,纪稆还没注意到,一直到后来,每次有同学跟周楠溪聊天,聊到他了解的东西,纪稆会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加入,那个时候话题总会戛然而止。
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身为同龄人的他们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的恶意。
久而久之,纪稆也没有再自讨没趣找他们聊天了。
他是一个极会自洽的人,从没觉得格格不入是不对的。
只是,有的时候。
有的时候,他会没由来地讨厌附中的分班规则,能被分到B(一)班的,水平都差不多,外加上附中的初中部,不像高中,那个时候没有其他学校的学生考进来,竞争力不大。
只要没有发挥失常,班上基本上还是同一批人。
纪稆曾一度想要逃离,那时,他总会盼着赶快中考,总会盼着赶快长大,盼着盼着,他又不是那么期盼了,更多的是名为“习惯”的东西包裹着他,他习惯着独来独往,习惯着被老师批评,也习惯着被他们嘲笑……后来,那顶帽子也没有什么用了,因为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他也不会再乱剪头发了。
即便是这样——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害怕,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害怕人际交往。
溺过水、险些因窒息丧命的人,难道不会害怕再接触水面吗?
雄鹰从高空中坠落摔断了翅膀,难道不会害怕再触碰天空吗?
纪稆不知道。
他只知道,害怕就是害怕,又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久久没得到回复,周楠溪不悦地皱了皱眉:“喂,纪稆,我问你话,你怎么不说话呢?”
清冽好听的声音里裹挟着不耐烦。
纪稆回过神,张了张口,对待不熟悉的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更不记得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只听见自己说了句:“不好意思,同学你谁?”
话音刚落,纪稆转过头,也不看周楠溪阴沉得有些发黑的脸。
他的目光径直落下,根根分明的长睫毛垂下,遮盖他的眼睑,落下一片清影,在一众名字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
他在A(二)班。
他忽然又不是那么讨厌学校的分班规则了,也在内心暗自祷告。
希望这个学期跟上个学期一样,不要再安排其他的分班考试。
——
纪稆背着包走进教室里,刚分班陈桉还没安排新座位,他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新学期,这个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一大批的同学坐在座位上预习功课。
来得匆忙,纪稆在家里只吃了一个水煮蛋,这会儿肚子瘪的难受,他从包里拿出一片面包跟牛奶,开始一个劲儿地闷头啃面包。
这个时候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想,开学什么的考试什么的都跟他无关。
他棕褐色的眼睛全是蓬松面包里的小孔,浓郁的麦香里夹杂着蓝莓的气息。
咬一口,那些密密麻麻的被自己压扁了,再咬一口,又有很多的小孔遭殃。
纪稆乐在其中。
啃完了面包,徐李宥就背着书包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了。
已经是二月下旬,老话说二八月,乱穿衣。
今天不算冷,体感是凉,穿羽绒服太热,穿短袖又太冷。徐李宥跟自己一样穿着秋季蓝白色的长袖校服,拉链没拉,内搭是一件低领的白色毛衣,卡其色的校裤老老实实地套在腿上,裤脚弯的很整齐。
纪稆咽下嘴里的东西,擦了擦嘴,倏地扭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给他让位置。
徐李宥从他的身旁走到座位上,淡着笑问:“面包好吃吗?”
嘴里还残留着面包的甜味,更多的是工业糖精带来的腻。
纪稆不明白徐李宥为什么问他面包好不好吃这个问题,他刚吃饱,脑子转不动,犹犹豫豫地张开嘴,答非所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徐李宥摇头:“还没。”
纪稆诧异地“啊”了一声,这时的他还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高中生都像他一样富有规律、每日三餐一餐不落的,只是惊讶怎么有人连早餐都不吃。
他下意识地问了句:“那你要吃吗……”
还没说完,他低下头跟自己桌上空荡荡的塑料袋对视了一番,又看了眼另一边还没拆封的牛奶,反应过来:“我没有面包了,不过还有一盒牛奶,我妈妈也没有做小零食让我带过来,你喝牛奶吗?”
徐李宥撩起眼皮看他,眸底泛起几缕清波。沉默了一秒,似笑非笑道:“我只是没吃,又不是没带早餐。”
“……哦哦。”纪稆挠了挠头,他没想明白带了早餐跟要不要喝牛奶有什么关系,继续问,“那你喝吗?”
“什么味道的?”
“纯牛奶,没什么味道。”
“啊,这样啊。”徐李宥表情有些惋惜,“我乳糖不耐受。”
“噢。”纪稆低头看了眼盒子的配料表,恍然大悟,难怪他从来没见过徐李宥喝什么奶制品,原来是这样的。
他掐了掐手指算了一下,这家伙还真脆弱,又是对虾过敏,又是乳糖不耐受。
这得错失多少好吃的东西啊?
一想到这,纪稆看他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怜悯。
“喂,你这又是什么眼神啊。”徐李宥失笑道,朝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也不是不能喝。”
“什么叫也不是?”纪稆皱了皱眉,连忙捂着手上的牛奶,“就是不能喝啊。”
这个死心眼的家伙这会儿还在内心嘀咕呢。
什么是乳糖不耐受呢?
主要是他家里人也没有谁有过这种病历,他自个儿学生物也学得跟个半吊子似的,只会死记硬背。
只要是含乳糖都不能吃吧?吃了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生物老师只叫他背,也没有教啊。
他更没好意思问徐李宥。
这样显得他不用心学,更是怕戳中他的伤心事。
徐李宥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从书里抽一张纸,夹在指尖,朝身侧递过去:“要看看吗?”
纪稆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成绩单会发在家长的聊群里,我打印了一份。”
“哦哦。”纪稆接过看了眼,目光从倒数第一往上看。
落在了倒数第六那个名字上,视线往右挪,落在一串黑色的阿拉伯数字上,玻璃珠一般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那场有底没底的数学考试,他,竟然及格了!
纪稆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
天呐,他考了九十五分,比较及格线多了五分!
陈桉时常说,考试会有送分题,只要把送分题做了做对了,就能及格。
数学考试的试卷上真要是有九十分的送分题,纪稆表示自己可以把头拧下来送给他。
但他又不敢想,那画面太过血腥,这个胆小鬼实在不敢想自己缺个脑袋是什么样的。
缺掉脑袋还能活吗?人死了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还是飘荡在家门口当守护神?
为什么是飘着走?那长相也跟西游记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一样青面獠牙吗?
一张张妖怪的面孔浮现在他的眼前。
金角大王、银角大王、黑风怪、大鹏鸟……一想到这纪稆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身子。
徐李宥笑了笑,笑声很短也很轻,看不出笑里藏着什么东西。
纪稆搓了搓脸,脸蛋被搓得通红,那些妖怪名单也被搓出了脑袋,觑了他一眼,葡萄般圆溜的眼睛里满是诧异:“你笑什么呀?”
徐李宥撑着脸,朝窗外看去:“我笑今天天气很好啊。”
纪稆顺着他的视线朝往外看过去,天依旧是阴沉沉的,连太阳都没有出。
他看了眼坐在徐李宥前面那个陌生的后脑勺,又看了眼自己桌前女孩子短短的学生头。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陌生的后脑勺。
像是想起来什么。
纪稆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段话,趴在桌上,戳了戳徐李宥的手臂,推了过去。
徐李宥看着桌上多出来的草稿纸,细长的手指翻开草稿本,从中拿出一小张纸条。
——你知道吗?程林好像考进一班了。
徐李宥抬头看了眼周围走动的同学,瞄了眼趴在桌上看起来恹恹的少年,沉默了一秒,缓缓开口:“我知道啊,他之前就是一班的。”
“噢噢。”
“你很失望吗?”
“失望什么?”
“失望程林不在啊,你跟他很熟吗?”
“没有啊,我只是……”纪稆看徐李宥跟没事人一样,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只是惋惜少了一个眼熟的人……其实没什么的。”
徐李宥没有什么表情地托着笔转了转,黑色的签字笔在他的骨节是迅速转了个漂亮的弧度,良久,道了句:“没事啊,新学期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你可以认识其他人,不想认识也没关系,有我就好了。”
“噢噢。你说的也是。”纪稆软趴趴地将手臂摊在桌上,脑袋夹在手臂的中心,像是面条里的荷包蛋。
他侧过脑袋,拿起那张成绩单,一路往上看,目光落在“徐李宥”的右边。
他的语文考了九十三分,比及格线多了三分。
纪稆挪了挪纸条,目光掠过纸条边缘的绒毛,偷偷瞄了眼少年利落清晰的侧脸,傻傻地笑了笑。
真好,他也有很要好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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