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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搭伙 可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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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走出理发店,外头的寒风灌了过来,身后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在返校的前一天晚上江柔把伞放进他的包里,她说,今天会下雨。
老天憋了大半天也没憋出一丁点雨来。
冷空气迎面而来,纪稆低着眉头,将下巴埋进围巾,双手揣进兜里,靠墙走,抬眼看着前方黑里带着肉色的后脑勺,快步走到徐李宥的身侧,瓮声瓮气道:“去公交车站做什么?”
徐李宥:“你报完到不回去吗?”
“哦哦。”
纪稆懂了。
附中开学的第一天,学校不会开设课程,权当是留给学生从假期返校的一段缓冲时间。
报到完以后,走读生基本上可以回家了。
他张了张嘴,嘴里冒出几溜白雾:“我本来打算剪完头发回教室的。”
“回教室干什么?”徐李宥看了他片刻,“老师都没上班,你要上学?谁教你?我吗?”
“不是啊,我哪有那么努力……”纪稆嘀咕着,“今天食堂开门可以吃一顿午饭,不过,是本来打算啊。”
“现在呢?”
“现在咱们去等公交。”这会儿太冷了,纪稆犯懒不想多动。
“噢。那,你不吃午饭了吗?”
“回家吃啊。”
徐李宥看着他垂着长长的睫毛,轻声问了句:“又吃你那个焦了的饺子吗?”
纪稆下意识地“恩”了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一闪而过。
他呆然地睁大眼睛,意识到那天徐李宥不吃他给的饺子原来是嫌弃饺子焦!
“谁蒸饺子没焦过,真的是,更何况,更何况……”纪稆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徐李宥:“更何况什么?”
纪稆抿了抿唇不说话。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明明那天是他给徐李宥开门,聊天才忘记了时间。
徐李宥忽然“哎呦”了一声。
纪稆眼皮莫名一跳,连忙开口,温软的眼眸里带着不自知的讨好:“下次,下次你来我家,我肯定能蒸好饺子给你吃的,如果是过年来的话更好了,我妈妈那个时候不工作,她煮的红烧鱼可好吃了。”
徐李宥可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问:“你妈妈会接受我去你家吃饭吗?”
“会啊。你不是我朋友吗?我上次……”纪稆低头垂下眼,依稀记得自己上次跟江柔说过自己交了一个朋友,江柔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那个时候他应该有跟她提过徐李宥这么一号人吧?
他记性又不是很好,对不确定的事,总是支支吾吾的,是一个实打实的什么心思都往脸上搁的呆头鹅。实在是好猜极了。
徐李宥无声地笑起来:“上次什么?”
“上次好像跟她提过你来着?”
“好像?”
“应该吧,我不记得了……”纪稆说到这,赧然地挪过视线。
他虽有一个写日记的好习惯,但也只是沉浸在将日记本填满,将心事丢弃的这一个过程,很少翻阅日记本。
就像很久以前在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会让他们拿蜡笔画画,第一天画的作品,纪稆会很满意地努下巴,隔天另说,再隔一段时间,他会觉得不堪入目,将这些富有成长纪念意义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撕掉了。
同样的,看日记也是这种心理,他怕自己忍不住撕掉日记本。
“不记得”后面迟迟没有下文,徐李宥黑曜石般的眼珠一转,抬起两只手,坏心眼地朝某个地方伸过去。
光洁的后颈处传来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得纪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
他往前,徐李宥也在往前走。
像是不经意地摩挲,肌肤的温度传递给掌心,凉意也就淡了。
合着这家伙是把他当成人形的暖手宝。
纪稆扬眉:“喂你……”
话还没说出口,刚一抬头对上徐李宥带有审视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身边还站着这么一个人,敢怒不敢言,眼神里带着怯:“那个…刚刚我说了什么?”
徐李宥冷哼了一声:“你说徐李宥是个大帅哥。”
“……哦哦。”
徐李宥没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哦什么哦,你这呆子,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还要别人替你记住啊?”
他敲的没用什么力气,像挠痒痒,纪稆眯了眯眼,莫名感觉“你这呆子”这句话,徐李宥说得好有孙悟空说话那味,可仔细一想,他又不是猪八戒。
纪稆恼了地呼了一口气:“哎呀,反正你来就是,你记性那么好,记得我家怎么走吗?”
徐李宥唇角忽而勾起又放下:“那我肯定记得住啊,我可等着呢。”
“嗯……就是不知道今年我妈妈会不会带我回老家。”
“回老家?”
“对,我今年过年的时候回了一趟老家,我叔叔还给我包了一大个红包呢。”
“这样啊,就你包里的那个吗?”
“嗯嗯。”
“你老家住哪?”
“我老家住山沟里呢,来来回回要好几小时。”纪稆突然想起来那天给他们搭顺风车没个正经样的大爷,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不过那里的人很友好。”
“我也很友好啊。”徐李宥说着,长腿踏上公交车的站台。
“嗯嗯。”
纪稆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公交车站了。
从理发店走到公交车站所需要的时间原来这样短,像是开了倍数一样,一晃而过。
他慢吞吞地站上站台,风又开始变大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呆呆地盯着远处乌云密布的天出了会儿神,扭过头问徐李宥:“你带伞了吗?”
两手空空的徐李宥给了他一个“你这不是废话”的表情。
纪稆嘟囔着:“希望公交车能在下雨前来临。”
徐李宥盯着远处的建筑若有所思,半晌,朝他勾了勾手:“你的伞借我一下。”
“啊?你要干什么?”他虽是这样问,还是老老实实从包里拿出一把看起来有些稚嫩的小黄伞递给他——江柔买的,她买什么,他就会用什么的。
“保密。”
徐李宥说着,拿起纪稆的伞,跟脚踩风火轮似的,朝一个方向跑了过去,人在前面跑,话在后面飘。
“不过别多想啊,不是拿伞跑路,我一会儿就回来。”
“哦哦,我才没有呢……”
纪稆眨了眨眼,看着那个站在人群里的背影,暗橙色在非黑即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显眼。呼出的气被寒风卷走,刚剪没多久的头发随着风不明显地飘荡。
不知怎么的,他的思绪随着风,飘啊飘,飘回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
那天也像今天一样冷,天色像是被一层溟蒙薄雾笼罩着,灰沉沉的。
考试结束后,徐李宥本来是跟他一块到东门等公交车的,可他像是有急事突然丢下一句“今天不能跟你一块走”就收拾完东西离开了学校。
实在太过匆忙,连句再见都没有。
“想什么呢?”
少年清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像拥有瞬移魔法的魔术师,带着笑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回忆戛然而止。纪稆怔了怔,目光落在他手上拎着的东西上面。
徐李宥从白色的不透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他:“吃吗?”
“唔,这是什么?”
“糖炒板栗。”
“哦哦,你……付钱了吗?”嘴上虽这么说,纪稆手上接过的动作没停,滚烫的热意从掌心传来。
徐李宥笑了一下:“嗯?法治社会,谁敢去买东西不付钱啊?你敢吗?这么狂?”
“……我没有啊。”纪稆知道他这是去买东西了。
他低头看了眼袋子里头冒着热气的板栗,褐色薄皮上横陈着一道道裂痕,金黄色的果仁从那处地方裸露出来,很像他之前在集市上看见的,即将破壳而出但被卡在壳里的小鸡崽。
纪稆张了张嘴,“你就去买这个吗?”
“买伞啊,我还怕跑过去的时候,路上会下雨。”徐李宥从塑料袋里拿出两把伞,把他的小黄伞递给他,“这不问你借伞,有备无患嘛。”
“哦哦。”纪稆看了眼自己的伞,又看了眼他握在手里新买的小蓝伞,开口问,“那你呢?”
没头没脑的,像是下意识地询问。
徐李宥动了动耳朵,面色平静问:“什么?”
“嗯……”
纪稆也不知道说什么,要说你怎么不给自己买糖炒板栗,要说你上个学期期末考试去了哪里……几句话兜兜转转地换成了“你过年去了哪里呢?”
“当然是呆在家啊。”徐李宥半阖着眼眸,斜斜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你寒假有好好学习吧?”
天色不怎么亮,更多的是阴。
冷白的光线虚拢在他轮廓线条分明的侧脸上,竟是比天色还要阴上几分。
纪稆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当然有啊。”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每次写题都在掐着时间数日子,太没面子了。
“那就行,开学考试好好考。”徐李宥背着手,表情深沉道,“特别是数学。”
“哦哦,我会好好考的。”纪稆点头。似想起什么,他也说了句,“你也是啊,作文这次不要偏题,记得把字写好看一点。”
“那肯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是没看见我现在写的字。”徐李宥哼了一声,“更何况新的学期,要想跟你继续搭伙,我可不得努努力。”
“搭伙?”
“不然呢,你要跟其他人做同桌吗?”
“可是…”
“可是什么?你喜新厌旧吗?”
什么嘛,喜新厌旧是这样用的吗?
纪稆小幅度地弯了弯唇,像是下意识的行为:“我是说,先不谈我能不能考进A(二)班吧,我要是考进了,你考进一班了怎么办?还有呢,咱俩同不同桌,不也得看老陈怎么分呢。”
“不可能,我还不了解我吗?还有同桌这事你甭管,你只管好好考,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徐李宥刚丢下这句听起来无所不能的话,绿皮公交车的鸣笛声响起。
话题至此结束。
纪稆指了指公交车,温声道:“那我要走了,再见啊。”
徐李宥看了眼停靠在身前的公交车,目光扫过他的脸庞,懒懒道:“明天见。”
纪稆眨了眨眼,抬腿走上去,看了眼公交车上坐着的几个人,欲言又止。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座位,正对着徐李宥,他将右手的掌心贴在玻璃上,左摇一下,右摇一下,像是在挥手。
徐李宥抱着手臂,搭在胳膊上的骨节微微抬动,牵动手中的塑料袋小幅度地扬起。
他的心好像也随着它一样,跃跃的。
纪稆呼出一口气,玻璃窗很快地起了雾气,视线像浸泡在状似白云一样的薄纱里,所有轮廓都快软成了虚影。
他抬手,在公交车即将发车以前,在白雾消散以前,写下几个字。
——明天见!
刚一写完,公交车的车轱辘开始运作,雾气转瞬即逝,晃动的视线里,徐李宥朝他笑了笑,用口型说:擦完玻璃,吃板栗之前记得洗手。
纪稆怔了一秒,刚要点头,雨点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玻璃上的水珠从无到有,从一点一滴汇聚成一道道蜿蜒曲折的小道,像是河水,又像是玻璃在哭泣。
公交车已经离站台有一段距离了。
纪稆收回视线,低下头,左手上拿的糖炒板栗已经没有最初的那般滚烫,温热的触感在指尖蔓延,他伸了伸手,又放下,左手换右手。
左手拿了一粒板栗沿着裂缝剥开吃,是甜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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