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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剪发 像铃铛,更 ...

  •   纪稆是第一次来到东门除公交车站以外的地方。

      和夜市街不同的是,东门,被誉为“东大路”的地方,大道朝天,柏油路开阔又敞亮,站在校门口眺望,如果没有什么车,没有什么人遮挡的话,视野会一直铺向遥远的天际。

      东大门周边的建筑绝大部分是服装店、超市与水果店,各类采买商铺一应俱全。

      如果说夜市的小吃街是学生们的狂欢盛宴,那东大门则是家长们的采购乐园。

      从校门口出来左拐一个弯,又拐一个弯,徐李宥领着他进了一家理发店。

      理发店的门口挂着一个淡绿色的风铃,倒扣碗状的,开口朝下,内部悬着撞锤,撞锤的正中央衔接着一根线,线横穿一张长方形状的纸片。

      风一吹,铃声一响,纸片乱颤。

      外面的人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声也会悠悠荡开。

      像是某种宣告,提醒着店长准备迎接步入门内的顾客。

      这种熟悉的感觉,纪稆在以前也有过,不过是他迎接其他人。

      不知道是不是坞城特有的地方习俗,还是干理发这一行的人都心有灵犀——在纪稆为数不多的剪发经历里,大多时候都是一位骑着自行车路过小区的阿公替他剪的头发。在等待他经过的时候,纪稆总会先听到铃声,踮起脚尖探出窗,再看见他那茬又白又短的头发。

      早些年,那位阿公会骑着自行车,他的后座摆了一个不锈钢的铁盒子,盒子里剪头发的工具样样俱全。

      阿公时常骑着自行车在楼下晃悠,路过一家门户就会按响车铃,那铃声也像现在这样的。

      住在屋子里的人一听铃声便知道剪头发的老爷爷来剪头发了。

      阿公会剪的发型并不是很多,只会剪学生头,光头、寸头或者是短碎发,他没有烫头发的工具,时髦的阿姨路过有的时候调侃道,他要是会烫头发就好了。

      阿公总会笑笑,很无趣地同她说,烫头是烫头,关他剪头发什么事?

      是了,烫头是贵的,但剪头发很实惠,他每剪一次只收八块钱。

      后面他年纪大了,在外务工的子女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一家人就搬了家。

      那以后基本上都是江柔带他去集市上剪头发。

      集市上剪头发的价格参差不齐,一分钱一分货,纪隐嫌麻烦总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的长头发剪成短头发好像只需要几剪子。

      纪稆可惆怅了,曾经的他学着纪隐剪偏长的刘海,结果剪歪了,接连着两个月上学都戴着帽子。

      那个时候还是大夏天,老师时常批评他在教室里戴什么帽子,还说一些戴帽子影响智力之类的荒唐话。

      他脸皮又薄又厚的,被老师说不害怕,反倒是害怕被同龄人嘲笑。

      太过矛盾。

      “看什么呢?”徐李宥的声音将他从被风铃声带起的回忆里拉出来。

      “风铃。”

      徐李宥顺着他的视线往那处地方看过去,静了那么几秒:“人家是剪头发的,这玩意挂在上面做装饰,非卖品。”

      “……我知道啊。”

      纪稆抬头,一脚踩在门外,一脚蹬进门里,斜着脑袋朝里头看。

      这家理发店不大,店长是一位阿姨正在扫落在地板上的头发,一边扫一边弯腰用粘毛器滚筒在地上滚一边。

      从门走进去,左手边是三面镜子,镜框是淡黄色的,有的部分掉了漆,露出生了锈的铁,镜子前面是三张灰色的单人沙发。

      门的对面又有一个敞开的小门,不知道门里的空间有多大,也不知道里面是放什么东西的。另外一位阿姨正在给躺着的顾客洗头发,聊着天。

      店长阿姨见他们俩走进门,放下手中的扫帚跟粘毛器,朝他们礼貌笑了笑,她瞥了眼徐李宥的脑袋,很快地挪过视线,目光径直地落在纪稆的头上。

      “要剪什么发型?”

      纪稆动了动嘴,还没说什么,徐李宥替他说了句:“他的头发剪短一点就行,头发不能过耳,短碎发,刘海打薄,不遮住眉毛。”

      跟自己想剪的没有什么出入。

      纪稆目瞪口呆,难不成徐李宥真的会读心术?

      会读心术的徐李宥扶着这个目瞪口呆的小呆子的肩膀,将他按在了沙发上。

      店长阿姨洗了一遍手,擦拭了一番,从抽屉里拿起四个黑色的小夹子,夹着他的两撮刘海,夹了两层,整个额头裸露出来。

      许久没照镜子,纪稆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感到十分陌生。

      先前腿受伤他基本上没怎么去户外运动,外加冬天没什么日头,自己的皮肤白了几度,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时常皱着的眉被解放,唇也不抿了,阴郁的气质一扫而光。

      哪里还有小古板的模样。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透亮。脸颊上的肉鼓鼓地撑着,下颌线条圆润柔和,像个鹅蛋。

      天呐,镜子里的自己怎么就长成了这样……真的是,真的是大失所望!

      纪稆的理想长相是锋利的下颚线,五官深邃,脸部线条硬朗,呈正方形或者长方形,再长个一米八几,用长相跟身高压人,那样看起来容易唬得住人。

      但现在,左看右看啥也没有,这脸一看就没棱没角的,毫无威慑力。

      他透过镜子偷瞄了一眼站在一旁低着头的徐李宥。

      顺着他的视线下移,他发现这家伙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踢脚底的头发,将它们踢成一堆又一脚踩上去。

      这货的长相也不是他的理想长相。

      徐李宥的长相先前只是帅,现在更多的是痞帅,这个时候他的五官线条还没长开,原先有碎发遮挡额头看起来还挺学生气,新学期变成了寸头,整张脸毫无遮挡,天庭饱满,鼻梁挺直,舍弃了几分学生气,像大学生,又像刚刚步入社会的成年人,看着干净精神,自带一股利落劲儿。

      老师们口中经常说的,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的,一般也是指这类人吧?纪稆心想。

      看起来好像有永远使不完的劲。

      徐李宥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撩起眼皮。

      两道视线不期然地相遇。

      徐李宥也不避讳他,不算偷看,眼神静谧地落在镜子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店长阿姨。

      纪稆猛地收回视线,徐李宥并不打算放过他:“干嘛,别以为我没看见,对比咱俩的长相吗?”

      “我没有。”

      “哦,你没有,你在孤芳自赏。”

      “我也没有!”纪稆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道,谁有你自恋,但这种可能会让人伤心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他时常会揣测自己的话会不会给人造成困扰,尤其是身边的亲朋好友,原是没有什么朋友,也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揣测的。

      但现在有了徐李宥,他不愿意说难听的话教他伤心,每次说话难免会过脑子。

      纪稆并不打算再认识很多的人,如果跟每一个人说话都过脑子那太累了。

      他将班上的同学分为了四大类。

      坐在附近知道姓名说过几句话的同学,知道姓名但没聊过天的同学,不知道姓名总是像他一样安静的同学,还有他的朋友徐李宥。

      店长阿姨被他们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逗笑了,心说,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还能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

      她拿起一方白色的披肩:“围巾要摘下来,脱掉书包。”

      “哦哦。”

      纪稆抬起下巴,将裹在脖子的围巾,左绕一圈,右绕一圈地摘下来,再脱掉书包,正要将它们一齐搭在隔壁的沙发上,徐李宥走过来,朝他伸出手道:“给我拿着吧,放那一会儿容易有头发掉在上面,再戴就扎脖子了。”

      “那你替我拿着吧。”纪稆端坐着,阿姨将披肩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很快他一整个人除了脑袋,其他的地方都被披肩遮盖住了。

      他又想起刚刚门外的风铃,微微偏过头,问站在一旁左摆一下、右摆一下围巾的徐李宥:“像不像铃铛。”

      红棕色的围巾横陈在徐李宥的手臂上,他一手拎着包,还不忘支起下巴,思忖了片刻,表情认真道:“像铃铛,更像晴天娃娃。”

      “像晴天娃娃也行。”

      晴天娃娃是大家对晴天的美好期盼,总是安安静静地挂着,寓意是美好的。

      能被比作这个,纪稆很是高兴地摸了摸披肩,料子很薄,他一扬起手,披肩滚动,形状朝上鼓,落下手,又干瘪了起来。

      像是在风中的炫彩泡泡,鼓起嘴巴刚吹出来的时候是圆的,飘在空中被风一吹朝反方向凹陷。

      徐李宥将手中红棕色的围巾缠成了一个结,同他说:“你坐好,别乱晃动,马上要剪头发了。”

      “哦哦。”纪稆看了眼手执剪刀的店长阿姨,放下手,挺直背,正襟危坐着。

      阿姨不轻不重地按住他的脑袋,剪刀开始贴着他的头皮运动,很快咔嚓咔嚓地经过他的额前,所经之处,大片乌黑从眼前往下落。

      这种时候纪稆不敢做什么面部表情,更多的是怕,怕自己动作太大会影响阿姨的操作,稍有不慎可能会剪缺。

      他目光拘谨地落在镜框上,眨着眼,数着上面掉漆的部分,越是长久地注视,越容易幻视,延长自己的想象,很多掉漆的部分形状相连,形成了一条鲸鱼,鲸鱼张着血盆大口冲向不远处的另一块剥落的漆面,仿佛要把那片状似人形的漆迹,狠狠吞进肚子里。

      这样一想,纪稆不由得有些发憷,胆怯地挪过视线,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徐李宥。

      徐李宥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张椅子,抱着他的围巾跟书包靠墙坐着,离他有三米远的左下方,朝他笑了笑,用口型对他说:快好了。

      他的笑总是很短促。

      对谁都随和,看起来没什么脾气。

      纪稆望着镜子,这会儿他的头发才剪到一半。左边的已经被修得薄短,另一边依旧是原先的模样,长短参差不齐,细碎黑发不断落在披肩上。

      徐李宥说的“快好了”还没一个影儿呢。

      等到纪稆前面的刘海被修好,他这才敢打哈欠,又实在不愿意再看那个镜框。

      剪个头发时间过得怎么这么慢呢?

      纪稆光明正大地闭眼打盹,漫无目的地想着。

      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他听见阿姨的说话声。

      “你弟弟心真大。”

      瞌睡虫很快又被他赶走,纪稆撑着眼皮正要说着什么,就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说话声:“好了,看看哪里有没有需要再修的。”

      纪稆睁大了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刚剪短的头发还没服帖,一茬一茬的,长短错落,摸起来的手感带着点刺刺的触感。

      没有刘海挡住眼睛,他的眉目变得更加清明,人看起来也有精神。

      他侧过脸看了眼不知道什么站起来的徐李宥,表情有些忸怩,更多的是耳边的头发突然没有了,冷的:“这样应该不会被陈老师轰出教室吧?”

      徐李宥抿着唇:“当然不会啊。”

      “哦哦,那就行。”纪稆对阿姨礼貌笑了笑,“不用修了。”

      他说着朝徐李宥走过去,伸出手:“你把包给我。”

      徐李宥表情困惑,提了提手:“围巾你不要吗?”

      “我先付钱再拿啊。”纪稆朝他笑了笑,心说,这家伙是不是吃霸王餐专横久了,连剪头发要付钱这件事都抛诸脑后了。

      “哦。”徐李宥把手上的包给他,站在他的身侧没动。

      纪稆在他的目光下,埋头打开书包的内层袋,纪言秋给他的红包里还有余额,被他塞了进去,他没碰那个红包,从自己的零花钱里下意识地拿出一张十块。

      徐李宥表情古怪地移开视线,看向店长阿姨,开口问了句:“他这个头发多少钱?”

      “十五块。”

      听到这番对话,纪稆又拿了一张五块钱,递给阿姨,转过头跟徐李宥说了句:“咱走吧。”

      “不戴围巾了吗?”徐李宥将缠在手上红棕色的围巾扯了扯。

      那个被他打得松松垮垮的结很快被解开。

      他捏着围巾的两段,递给他一端。纪稆很快地接过,裹在脖子上,又象征性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羽绒服,偷摸着瞄了眼镜子。

      徐李宥等他拖拖拉拉地整理好仪表,抬腿往外走:“咱们去等公交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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