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沉默 ...
-
陆知行醒来时,头痛欲裂。
不是因为宿醉,而是因为昨晚那个吻。那个轻得像幻觉,却重得像烙印的吻。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雨停了,世界恢复了往常的模样——鸟叫,车声,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他嘴唇上残留的温度。
除了哥哥那句“扯平了”。
陆知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哥哥的味道——昨天他穿着那件衬衫睡的,一夜没脱。
现在那件衬衫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第二颗纽扣的位置空着,像某种隐秘的宣告。
他坐起身,脱掉衬衫,盯着那个空缺看了很久。然后下床,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翻出一颗白色的备用纽扣。
线穿过针眼。他笨拙地缝着,针脚歪歪扭扭,但总算是把扣子缝上了。
缝好最后一针,他咬断线头,把衬衫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颗新缝的纽扣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其他扣子没什么不同。
但陆知行知道,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
---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
陆知行穿上自己的T恤,走出房间。陆知远正在做早餐,背对着他,白衬衫的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
那个背影和往常一样,挺拔,冷静,一丝不苟。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醒了?”陆知远没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早餐马上好。”
“……嗯。”
陆知行在餐桌旁坐下,目光追随着哥哥的背影。陆知远在煎蛋,动作流畅自然,手指稳稳地握着锅铲,连翻面的时机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完美的陆知远。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假装。
“哥。”陆知行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陆知远把煎蛋装盘,转身端过来。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除此之外,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吃饭。”他把盘子放在知行面前。
两个煎蛋,一根香肠,几片烤吐司。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
陆知行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液体在盘子里蔓延。
“昨晚……”他试探性地开口。
“昨晚雨很大。”陆知远打断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拿起咖啡杯,“今天天晴了,挺好。”
话题被生硬地转移了。
陆知行看着他。陆知远正低头喝咖啡,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晨光里,他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紧绷着。
他在紧张。
陆知行突然意识到。哥哥在紧张。那些看似平静的动作和语气,都是在极力维持的假象。
“哥。”陆知行又说了一遍,“昨晚——”
“知行。”陆知远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某种警告,“吃饭。”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别说了”的眼神。
陆知行握紧了叉子,指节发白。他想问:昨晚那个吻算什么?那句“扯平了”又是什么意思?我们以后怎么办?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哥哥的眼神在说:什么都别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是兄弟。
只能是兄弟。
陆知行低下头,默默吃早餐。煎蛋很美味,但他尝不出味道。每一口都像在嚼蜡,艰难地吞咽下去。
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他们隔开。
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距离不到一米,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
吃完饭,陆知远收拾餐具。陆知行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
水流哗哗。陆知远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盘子都用海绵擦三遍,然后冲水,擦干,放进沥水架。
动作精确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哥。”陆知行突然说,“我今天要去学校训练。”
“嗯。”
“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嗯。”
“你……不问我去哪儿吗?”
陆知远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他的手指还滴着水,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他说。
又是这种冷静的回答。陆知行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去见林薇。”他故意说,盯着哥哥的眼睛。
陆知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陆知行一直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
“林薇?”陆知远问,声音依然平静,“你那个……朋友?”
“嗯。”陆知行点头,“她约我吃饭。”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好。”陆知远最终说,转身继续洗碗,“记得别喝酒。”
“……哦。”
就这样?
没有别的话了?不问为什么见面?不问在哪里吃饭?不问……
不问我会不会喜欢她?
陆知行突然觉得很无力。他以为提起林薇,哥哥至少会有一些反应——哪怕是不赞同,哪怕是皱眉,哪怕是说“你们不合适”。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记得别喝酒”。
像哥哥对弟弟最寻常不过的叮嘱。
“哥。”陆知行又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真的……没什么要说的吗?”
陆知远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擦干手,转过身来。他靠在流理台边,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知行。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深邃,依然平静。
“说什么?”他问。
“说……”陆知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昨晚那个吻?说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我喜欢你?
哪一个,都说不出口。
“没什么。”最终,他低下头,“我……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玄关,换鞋,开门。整个过程,陆知远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门关上前,陆知行回头看了一眼。
哥哥还站在那里,逆着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
门关上了。
陆知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楼下传来知行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嘈杂声中。
他才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流理台,把脸埋进掌心。
林薇。
知行的“朋友”。那个温柔漂亮的女孩,会对他笑,会在他训练后递水,会在他生日时送礼物。
知远见过她几次。在知行学校门口,在家庭聚餐时,在那些他假装不经意问起的对话里。
他知道,知行喜欢过她。或者说,以为自己喜欢过她。
大二那年,知行第一次带林薇回家吃饭。那天晚上,知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法律条文看到凌晨三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听见母亲热情地招呼,听见父亲难得的温和语气。
听见知行说:“林薇,这是我哥。”
听见林薇说:“知远哥好。”
听见那些正常的、合理的、被所有人祝福的对话。
而他,只能坐在房间里,假装看书,假装不在意,假装自己真的是一个普通的、为弟弟高兴的哥哥。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知行牵着林薇的手,走进教堂。梦见他们交换戒指,梦见他们说“我愿意”。
梦见自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说不出一句话。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些东西,注定只能是妄想。
所以当知行说要去见林薇时,他能说什么?
说“不要去”?说“我不希望你见她”?说“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能喜欢别人”?
他有什么资格?
一个哥哥,一个……吻了弟弟的哥哥。
一个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承认的懦夫。
陆知远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湛蓝,昨晚的暴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那个吻。发生过,却不能被提起。
就像他的感情。存在,却不能被承认。
他慢慢站起身,走向客厅。沙发上还扔着知行昨晚穿的那件衬衫——他的衬衫,被知行穿过,现在皱巴巴地团在那里。
他走过去,拿起衬衫。
第二颗纽扣的位置,缝上了一颗新的扣子。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知行的杰作。
陆知远的手指抚过那颗扣子,指尖在粗糙的线头上停留。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剪刀,小心地剪开那些线,把新缝的扣子取下来。
扣子掉在掌心,温润的白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陆知远看了它很久,然后走进房间,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颗纽扣。
白色的,浅蓝的,条纹的,格子的……每一颗,都是从知行衬衫上取下来的第二颗纽扣。
这些年,他假装不知道知行偷他的扣子,却也在做同样的事——每当知行有衬衫要洗,他就会偷偷取下第二颗纽扣,再缝上一颗相似的。
他们都在偷对方的扣子。
都在收集那些靠近心脏的位置。
都在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证明着什么。
陆知远把今天这颗白色纽扣放进木盒,和其他的扣子放在一起。
盒子里已经有不少了。几十颗,也许上百颗。他从来没数过。
因为不敢数。
不敢数这些年,他们互相偷了多少个秘密。
不敢数这些扣子,代表着多少次心跳。
不敢数……他们到底走了多远,离那条线有多近。
陆知远盖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
他一件件看过去。
每一件的第二颗纽扣都不见了。
那是知行偷走的。
而他也偷走了知行的。
他们像两个笨拙的小偷,互相偷窃,互相隐瞒,互相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昨晚。
直到那个吻。
直到一切都被撕开。
陆知远关上柜门,靠在衣柜上,闭上眼睛。
手机突然震动。
他拿出来看,是知行发来的消息。
【知行:哥,我到学校了。】
【知行:训练要开始了。】
【知行:你……记得吃午饭。】
三条消息,间隔几分钟。最后一条,欲言又止。
陆知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他想说:好。
想说:你也是。
想说:昨晚……
但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知远:嗯。】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灿烂,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合理。
只有他,站在这里,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一个关于……爱的秘密。
陆知远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昨晚那个吻的任何痕迹。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他们还是兄弟。
只是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房。
今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法律文献要看,案子要整理,生活要继续。
假装继续。
---
学校篮球馆里,陆知行正对着篮筐练习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准确地落入篮网。
“好球!”队友在旁边鼓掌。
陆知行没说话,只是捡回球,继续投。一个,两个,三个……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但甩不掉。
哥哥的脸,哥哥的眼睛,哥哥的吻。
那句“扯平了”。
那个平静的早晨。
还有……林薇。
他确实约了林薇。不是吃饭,是咖啡。林薇昨天发消息说有事想跟他谈,他答应了。
因为想逃避。
逃避那个尴尬的家,逃避哥哥那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态度,逃避自己心里那些不敢承认的感情。
“知行!”教练在场边喊,“过来一下!”
陆知行停下动作,走过去。
“你状态不对。”教练皱着眉,“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注意休息。”教练拍拍他的肩,“下周比赛很重要。”
“知道了。”
训练继续。陆知行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飘走。
飘回昨晚那个暴雨夜。
飘回哥哥吻上来的瞬间。
飘回今早那个平静的、假装的一切都没发生的早晨。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狠狠把球砸向地面。
篮球弹起,又落下,滚到场边。
队友们惊讶地看着他。
“抱歉。”陆知行抹了把脸,“我……我去喝口水。”
他走到场边,拿起水瓶猛灌。冰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股烦躁。
手机震动。
他拿出来看,是林薇的消息。
【林薇:知行,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陆知行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然后他回复:
【知行:好。】
发送。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要去见朋友的二十二岁青年。
就像昨晚那个吻,只是一场梦。
陆知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挂上了平时的笑容——灿烂的,没心没肺的,陆知行式的笑容。
他走回球场,捡起篮球,继续训练。
投篮,运球,传球。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每一个笑容都自然。
没人看得出来,他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没人看得出来,他正在学习,如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哥哥教他的那样。
假装。
一直假装。
直到……假装成真。
或者,直到假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