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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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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行讨厌下雨。
尤其讨厌这种夏季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天空在三分钟内从灰白变成铅黑,然后雷声像巨人推倒的滚木,轰隆隆碾过天际。
现在是下午四点,但窗外暗得像傍晚。他刚结束训练,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瓢泼大雨把世界浇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手机震动。
【哥:在哪?】
【知行:体育馆门口,没带伞:(】
【哥:等着。】
简短的对话。陆知行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门框上,看雨。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陆知远撑着一把黑伞走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雨水在伞面上溅开细密的水花,他快步走到屋檐下,收伞,甩了甩伞尖的水珠。
“哥!”陆知行眼睛一亮。
陆知远抬眼看他,眉头微皱:“怎么不进去等?门口有风。”
“想第一时间看到你嘛。”陆知行笑嘻嘻地凑过去,躲进伞下。
伞不大,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陆知远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陆知行能闻到哥哥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走吧。”陆知远说,重新撑开伞。
两人走进雨幕。伞面倾斜着,大部分罩在陆知行这边,陆知远的右肩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哥,伞往你那边挪点。”陆知行说。
“不用。”
“你都湿了。”
“没事。”
陆知行侧头看他。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陆知远侧脸旁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昏黄的路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个画面太好看。好看得让陆知行移不开眼。
“看路。”陆知远提醒他,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哦。”陆知行收回视线,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偷看。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天际翻滚,闪电偶尔撕裂云层,把街道照得一片惨白。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他们俩,挤在一把伞下,在暴雨中艰难前行。
“哥。”陆知行突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我十岁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雨。”
陆知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记得。”他说。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天陆知行放学贪玩,在公园逗留到天黑,结果遇上了暴雨。九岁的陆知远找到他时,他正蹲在滑梯下面哭,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陆知远把自己唯一的一件外套脱下来裹住他,然后背着他,在暴雨里走了两公里回家。
那天晚上,陆知行发烧了。三十九度五,烧得迷迷糊糊,一直抓着哥哥的手不放。陆知远守了他一整夜,每隔半小时就用湿毛巾给他擦身降温。
天亮时,陆知行的烧退了,陆知远却因为淋雨加熬夜,自己也病倒了。
“那时候你背着我,我就想……”陆知行顿了顿,“我哥真好。”
陆知远没说话。但陆知行感觉到,撑伞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又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炸雷,近得仿佛就在头顶。陆知行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怕打雷?”陆知远问。
“不怕。”陆知行嘴硬,“就是突然一下,吓到了。”
“嘴硬。”
“……好吧,有点怕。”
陆知远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没撑伞的那只手,轻轻按在陆知行后颈上。
温热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度。
“快到家了。”他说。
那个触碰只持续了几秒就收回去了。但陆知行却觉得,被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热度一直蔓延到全身。
快到家了。
快到家了,然后呢?
然后伞会收起来,湿衣服会换掉,哥哥会煮姜汤,他们会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各自回房间。
一切照旧。
可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自从那个停电的夜晚,自从那个脸颊上的吻,有些东西就像这雨中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陆知行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小区大门,突然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希望这场雨能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希望这把伞能小一点,小到他们必须紧紧挨着,才能不被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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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两人都湿了大半。陆知远把伞放在门口沥水,转身去拿毛巾。
“先把湿衣服换了。”他递给陆知行一条干毛巾。
陆知行接过,却没动,只是看着哥哥——陆知远的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沿着脖颈滑进衣领。
“哥。”陆知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也湿了。”
“嗯。”陆知远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我去冲个澡。”
他转身走向浴室。陆知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毛巾,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
浴室门关上。很快,水声响起。
陆知行这才动起来。他脱掉湿透的T恤,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然后走到客厅窗前,看着外面依然滂沱的大雨。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天色越来越暗,才下午四点半,却已经暗得像夜晚。
雷声还在继续,但已经远了些,像退潮的浪。
陆知行站了很久,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了。
他转身,看见陆知远从浴室出来,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居家裤,头发还湿着,软软地搭在额前。
这样的哥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柔软了好几岁。
“你去洗吧。”陆知远说,一边用毛巾擦头发,“我去煮姜汤。”
“哥。”陆知行叫住他。
陆知远回头:“嗯?”
“你头发没吹干。”
“一会儿就干了。”
“会感冒的。”陆知行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我帮你吹。”
陆知远看着他手里的吹风机,沉默了两秒:“……不用。”
“用的。”陆知行已经插上电源,“过来坐下。”
命令的语气。难得有一次,是弟弟命令哥哥。
陆知远看着他,最终还是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陆知行站在他身后,打开吹风机。
暖风嗡嗡地响起。陆知行的手指插进哥哥潮湿的发间,轻轻拨动。
头发很软。比看起来要软得多。温热的水汽在指尖弥漫,混合着洗发水的清香——是哥哥常用的那个牌子,薄荷味的,很干净。
陆知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客厅里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窗外的雨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知远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但陆知行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紧绷。
“哥。”陆知行关掉吹风机,突然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也这样帮我吹头发。”
“嗯。”
“那时候我多高?”陆知行比划了一下,“好像才到你胸口。”
“嗯。”
“现在我比你高了。”陆知行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哥哥半干的头发,“虽然只高了两厘米。”
陆知远没说话。
陆知行放下吹风机,手却没离开,而是轻轻按在陆知远肩上。
“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能不能别把我只当弟弟?
能不能……
陆知远慢慢转过身,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
那一刻,陆知行在哥哥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隐忍,挣扎,克制,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知行。”陆知远开口,声音有些哑,“去洗澡吧。”
又是这句话。每次谈话快要触及某个危险边缘时,哥哥就会用这句话打断。
但今天,陆知行不想再被推开了。
“哥。”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知远想站起来,但陆知行的手按在他肩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就一句话。”陆知行盯着他的眼睛,“说完我就去洗澡。”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雨声、雷声,都成了模糊的噪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陆知远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陆知行从未见过的情绪。
“你说。”最后,陆知远说。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哥,我喜欢你。
想说: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
想说: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但最终,他说出口的却是——
“哥,你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是我拿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想说的。至少不是现在想说的。
陆知远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陆知行,眼睛慢慢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你的衬衫。”陆知行硬着头皮说下去,“第二颗纽扣,是我偷偷剪下来的。所有的都是。”
沉默。漫长的沉默。
陆知远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只有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陆知行等着。等着哥哥发怒,等着他质问,等着他说“你怎么能这样”。
但陆知远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走向自己房间。
“哥——”陆知行想拉住他。
陆知远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陆知行心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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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陆知远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手,捂住脸。掌心滚烫,指尖却在发冷。
衬衫纽扣。
知行……拿了他的衬衫纽扣。
所有的第二颗纽扣。
那个他一直假装不知道的秘密,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不是光天化日。是暴雨夜。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是刚刚被触碰过的头发,是近在咫尺的呼吸,是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情感。
陆知远一直都知道。
知道知行偷穿他的衬衫,知道那些消失的纽扣,知道那些藏在枕头下的秘密,知道那个隐藏相册,知道那句“我要你”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都知道,却一直假装不知道。
因为假装不知道,就可以继续当哥哥。
假装不知道,就可以继续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假装不知道,就可以继续……自欺欺人。
可是现在,知行把这一切都撕开了。
用最直接、最笨拙、也最残忍的方式。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
“哥。”知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对不起。”
陆知远没回答。
“我不该说的。”知行的声音里带着懊悔,“我不该……”
话没说完,但陆知远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该说出来。不该打破这层窗户纸。不该让一切都无法挽回。
“哥,你开开门。”知行又敲了敲,“我们说清楚,好不好?”
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
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们是兄弟,所以不可以”?
还是说“我也喜欢你,但我们不能”?
哪一种,都是死路。
陆知远闭上眼睛。雨水还在窗外疯狂地拍打玻璃,雷声已经远去,只剩下雨声,绵密而压抑。
像他此刻的心情。
“哥……”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不说话,我害怕。”
陆知远的心狠狠一揪。
从小到大,知行最怕的就是他的沉默。小时候犯错,宁愿被父亲打一顿,也不愿意看到他冷着脸不说话。
因为沉默意味着失望。意味着距离。意味着哥哥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
“知行。”陆知远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去洗澡吧。”
又是这句话。
但这次,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不要。”知行说,声音哽咽,“我要你出来。”
陆知远没动。
“哥,我错了。”知行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该拿你的扣子,我不该……我不该喜欢你。”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像山崩。
陆知远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但心脏那个位置,却痛得更厉害。
不该喜欢你。
是啊,不该。
可是……谁又能控制呢?
就像他控制不住那些深夜的梦,控制不住目光的追随,控制不住在知行靠近时加速的心跳。
控制不住……自己也收集的那些东西。
陆知远慢慢站起身,打开门。
门外,陆知行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看见陆知远,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哥……”他小声喊。
陆知远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知行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说,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知行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哥哥,像是不敢相信。
“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颤抖。
陆知远没说话,只是继续擦着他的眼泪。从眼角到脸颊,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擦去所有的悲伤和不安。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冲动、也最不应该做的事。
他低下头,吻住了知行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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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蝴蝶停留花瓣,像羽毛拂过水面。
短暂到陆知行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陆知远就已经退开了。
但唇上残留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柔软,带着哥哥特有的薄荷味。
陆知行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陆知远也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后悔,恐慌,释然,还有某种决绝。
“现在。”陆知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扯平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房间,再次关上了门。
这次,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
却像最终的审判。
陆知行站在门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哥哥的温度。
刚才那个吻,是真的。
哥哥……吻了他。
不是脸颊,是嘴唇。
虽然只有一瞬间。
虽然他说“扯平了”。
但那个吻,是真的。
陆知行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水还在窗外疯狂地敲打,世界一片嘈杂。
但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那个吻的温度。
和那句——
“现在,我们扯平了。”
什么叫扯平?
谁欠了谁?
谁又还了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
房间里,陆知远背靠着门板,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知行的温度。年轻,炽热,带着泪水的咸涩。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吻了自己的弟弟。
亲生的,血脉相连的弟弟。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画面——知行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还有他吻上去时,那瞬间的僵硬和震惊。
他应该后悔的。应该扇自己一巴掌,应该冲出去道歉,应该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暴雨、潮湿和失控的情绪。
但他没有。
他甚至……不后悔。
是的,不后悔。
那个吻,在他心里埋了太多年。从十八岁那个梦开始,从每一次对视的心跳加速开始,从每一个想要触碰却收回手的瞬间开始。
那个吻,早就该发生了。
只是他一直在等,在忍,在假装。
假装自己是完美的哥哥,假装那些不该有的情感不存在,假装他们可以永远停留在安全的距离。
但今晚,知行撕开了所有伪装。
而他,也终于撕开了自己的。
“扯平了。”
他说扯平了。
可真的扯平了吗?
他拿了知行那么多年的目光,那么多隐秘的注视,那么多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而他只还了一个吻。
一个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承诺的吻。
陆知远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从倾盆暴雨变成了绵绵细雨,像哭泣过后的抽噎。
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雨会停,衣服会干,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那个吻,像一道分水岭。
把他们的人生,划成了“之前”和“之后”。
而“之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只是陆知行的哥哥。
再也无法假装,那些心跳只是亲情。
再也无法假装……他不爱他。
是的,爱。
他终于敢对自己承认这个字。
不是喜欢,不是依赖,不是兄弟情。
是爱。
禁忌的,错误的,不容于世的。
但真实的,炽热的,无法否认的。
爱。
陆知远抬起头,看向窗外渐小的雨。
雨停了。
而他的世界,才刚刚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