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今晚你会表白》秦观澜

7、你和你哥

　　咖啡厅的角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甜点的奶油味，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正常。
　　如果陆知行没有注意到林薇眼神里那些细微的变化的话。
　　“好久不见。”林薇笑着把菜单推过来，“你还是老样子，冰美式？”
　　“嗯。”陆知行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你呢？还是拿铁？”
　　“对。”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服务生离开后，空气里只剩下音乐和他们之间某种微妙的张力。陆知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让他的喉咙舒服了些，但没能缓解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紧张。
　　“你最近怎么样？”林薇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银色手链，“训练忙吗？”
　　“还好。”陆知行说，“下周有比赛。”
　　“那你要加油。”林薇笑了笑，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你哥呢？他实习还顺利吗？”
　　提到陆知远，陆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顺利。”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又是一阵沉默。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探究，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知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有话想问你。”
　　陆知行的心脏猛地一跳。他预感到什么，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你说。”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和你哥……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陆知行听懂了。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关系不一般？
　　是不是超出了兄弟的界限？
　　是不是……
　　陆知行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们只是兄弟”。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林薇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林薇。”他艰难地开口，“我……”
　　“知行，我不是要觉得什么。”林薇打断他，表情很认真，“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个词太轻，也太重。
　　“怎么不一样？”陆知行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林薇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杯子里棕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倒映出她有些犹豫的脸。
　　“还记得去年圣诞节吗？”她轻声说，“我们一群人聚会，你喝多了。”
　　陆知行记得。那天是圣诞夜，朋友们在KTV聚会，他确实喝多了。后来是哥哥来接他。
　　“你哥来接你的时候。”林薇继续说，“你抱着他不肯松手，一直喊‘哥，别走’。”
　　陆知行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还有今年三月。”林薇抬起眼看他，“你打篮球受伤，我去医院看你。你哥也在，他给你削苹果，动作很小心，每一片都切得一样大小。你看着他，那种眼神……”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那种眼神，不像是弟弟看哥哥。”
　　空气凝固了。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周围桌位的谈笑声模糊成背景噪音。但陆知行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林薇。”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
　　“知行，你不用解释什么。”林薇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其实我早就该察觉了。你的手机屏保，是你和你哥的合影。你提起他的频率，比提起任何人都高。你拒绝和我……亲密接触的时候，说‘还没准备好’。”
　　她每说一句，陆知行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原来他藏得这么差。
　　原来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原来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感情，早就写在了每一个细节里。
　　“我只是不明白。”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某种悲伤的温柔，“你们是亲兄弟啊，知行。你们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
　　怎么能相爱？
　　怎么能有那种感情？
　　怎么能越过那条永远不该越过的线？
　　陆知行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深棕色的液体，像他此刻的心情，浓稠得化不开。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林薇，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喜欢他吗？”林薇问，直白得残忍。
　　陆知行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林薇，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关心和痛心的表情。
　　他应该说“不”的。
　　应该说“你误会了”。
　　应该说“我们是兄弟，只是兄弟”。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那个暴雨夜，在那个吻之后，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欺骗别人。
　　“林薇。”他艰难地开口，“我……”
　　“好了。”林薇突然打断他，像是害怕听到答案，“你不用说了。”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底和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知行。”她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陆知行记得。
　　大三那年，他们交往三个月后分手。是林薇提的。她说：“知行，我觉得你心里有别人。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一个女生。”
　　他当时否认了。说“没有”，说“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认真谈恋爱”。
　　但现在他知道，林薇说得对。
　　他心里一直有别人。
　　那个人，是他的哥哥。
　　“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要质问什么。”林薇转回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我的猜测是对的，确认我当年没有误会你。”
　　她笑了笑，笑容很勉强。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我没误会。”
　　“林薇，对不起。”陆知行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说的话。
　　“不用道歉。”林薇摇摇头，“你又没做错什么。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对错。”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知行，你们这样……会很辛苦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陆知行的心脏。
　　辛苦。
　　何止是辛苦。
　　是痛苦，是挣扎，是每天都在自我厌恶和自我欺骗中度过。
　　是看着那个人，却不能靠近。
　　是想着那个人，却不能承认。
　　是爱着那个人，却连说爱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陆知行轻声说。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林薇问。
　　怎么办？
　　陆知行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昨晚那个吻开始，一切都已经失控了。
　　从那些偷来的纽扣开始，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开始，从更早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候开始。
　　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疲惫。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女性的，柔软的，和林薇这个人一样温柔。
　　但陆知行感觉到的，只有不自在。
　　“知行。”林薇握紧他的手，“如果你需要朋友……我还在。”
　　这句话说得真诚而温暖。如果是以前，陆知行会感动，会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朋友。
　　但现在，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悲哀。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林薇之间，也回不去了。
　　有些话一旦说开，有些事一旦确认，就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他和哥哥。
　　就像现在。
　　“谢谢你，林薇。”陆知行说，轻轻抽回手。
　　林薇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些失落，但也有些释然。
　　“好吧。”她说，“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结束这场对话。
　　结束这段模糊的关系。
　　结束这个下午，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
　　走出咖啡厅时，阳光依然灿烂。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世界正常运转，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陆知行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林薇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街道。风吹起她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知行。”她突然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
　　“其实……”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哥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
　　陆知行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紧绷。
　　林薇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就是……不只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更……更……”
　　她没说完，但陆知行懂了。
　　不只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更温柔，更专注，更……深。
　　就像他看哥哥的眼神一样。
　　“可能是我多想了。”林薇摇摇头，“但知行，如果……如果真的是那样，你们要怎么办？”
　　怎么办？
　　陆知行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哥哥真的也……
　　如果那些纽扣，那些眼神，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克制的触碰，都不是他的错觉。
　　如果哥哥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
　　如果……
　　太多的“如果”，每一个都像深渊，让他不敢往下看。
　　“我要走了。”林薇说，打断了他的思绪，“知行，保重。”
　　“你也是。”
　　林薇点点头，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陆知行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阳光很暖，但他的手很冷。
　　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哥哥的消息。
　　【知远：晚上回来吃饭吗？】
　　简单的问句。平常得像过去的每一天。
　　但陆知行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回复“回”，想回复“嗯”，想回复“哥，我想你了”。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回。
　　他收起手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他想起小时候。他六岁，哥哥八岁，他们偷拿了妈妈的零钱，来这里买草莓蛋糕。那是他第一次吃草莓蛋糕，甜得他眯起眼睛。哥哥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了他，说“你吃吧，我不喜欢甜的”。
　　但他知道，哥哥不是不喜欢甜，只是想把好吃的都留给他。
　　路过公园时，他想起十岁那年。他在这里摔破了膝盖，哥哥背他回家。趴在那并不宽阔的背上，他觉得特别安心，觉得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路过文具店时，他想起十四岁。哥哥在这里给他买第一支钢笔，说“长大了，该用钢笔了”。那支笔他一直用到现在，笔帽都磨花了，但舍不得换。
　　每一个地方，都有回忆。
　　每一个回忆，都有哥哥。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的生命里就刻满了那个人的痕迹。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那个人的生活。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走在了一条错误的路上。
　　而这条路，没有回头。
　　陆知行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正常。
　　只有他，站在这里，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一个会让所有人震惊的秘密。
　　一个会毁掉一切，包括他自己。
　　“哥。”他对着空气，轻声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街道，吹散他的声音。
　　---
　　家里，陆知远站在厨房里，盯着手机屏幕。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了，知行还没回。
　　他放下手机，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有节奏的声响。胡萝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青椒被切成整齐的丝，每一刀都精准，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术。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颤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刀落下，每一次手指收紧，每一次呼吸。
　　他都在抖。
　　因为紧张。因为害怕。因为……不知道知行会怎么回复。
　　因为昨晚那个吻。
　　因为今早那场假装。
　　因为这么多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因为……林薇。
　　他知道知行今天去见林薇。他没问，但知道。
　　就像他知道知行会穿哪件衣服出门，知道他会在哪家咖啡厅见面，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不是因为他监视，而是因为他太了解知行。
　　了解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没说出口的念头。
　　所以他也在害怕。
　　害怕林薇会问那些问题。
　　害怕知行会承认。
　　害怕……一切都会被揭开。
　　手机突然震动。
　　陆知远放下刀，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
　　是知行的消息。
　　【知行：回。】
　　只有一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情绪。
　　陆知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
　　【知远：好。】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切菜。
　　刀起刀落，动作流畅。胡萝卜片在砧板上堆成小山，青椒丝整齐地排列。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昨晚开始，从那个吻开始，从那些纽扣开始，从更早更早开始。
　　一切都回不去了。
　　而他，还要继续假装。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假装他们还是兄弟。
　　假装……他可以一直这样假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