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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衬衫纽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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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行有一个秘密。
不,准确地说,他有很多秘密。但此刻最重要的那个秘密是——他穿着陆知远的衬衫,站在镜子前,认真地研究怎么把袖口卷得和哥哥一模一样。
“啧,为什么他卷起来就好看,我卷就像要去插秧?”
镜子里的青年皱着眉,第三次把卷到肘部的袖口放下来重卷。白衬衫的布料有些宽大,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这不是他第一次偷穿哥哥的衬衫。事实上,从十五岁开始,这个行为就成了某种隐秘的仪式。
最开始只是好奇——为什么哥哥的衬衫永远那么平整?为什么领口永远一丝不苟?为什么连洗衣液的味道都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就变成习惯。在陆知远不在家的时候,陆知行会偷偷溜进哥哥的房间,打开衣柜,从那排按颜色深浅排列的衬衫里,挑一件穿上。
有时候是白衬衫,有时候是浅蓝,有时候是细条纹。每一件都带着陆知远身上特有的味道——干净的皂香,混合着一点点书卷气,还有那种陆知行永远学不来的克制感。
他穿着这些衬衫在屋里走来走去,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假装自己冷静、理性、无所不能。
但今天,他有了新的发现。
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不见了。
陆知行的动作停在半空。他低头仔细查看——从领口往下数,第一颗扣子好好地扣着,第二颗的位置却只剩下一个线头。第三颗、第四颗……整排扣子都完好无损,唯独少了第二颗。
“奇怪……”他喃喃自语。
这件衬衫是上星期才送洗回来的,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扣子都是全的。而且以陆知远的性格,如果扣子掉了,要么立刻缝上,要么就不会再穿。
怎么会……
“你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陆知行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见陆知远正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公文包,显然是刚从律所回来。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陆知行的大脑飞速运转,“我衬衫都洗了,没衣服穿,就借你一件。”
这个借口烂透了。他自己的衣柜里至少还有五件干净T恤,但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
陆知远没说话,只是走进来,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衬衫。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陆知行心里发毛。
“这是我最喜欢的那件。”陆知远说。
“呃……那我脱下来?”陆知行作势要解扣子。
“不用。”陆知远把公文包放下,走到衣柜前,背对着他开始解自己的领带,“穿着吧。”
陆知行愣住了。这反应不对。按照以往的经验,陆知远应该会皱眉说“下次别乱动我东西”,然后让他把衬衫脱下来。
而不是……这么平静地接受。
“哥。”陆知行忍不住问,“你这件衬衫,是不是少了个扣子?”
陆知远解领带的动作顿了顿。
“嗯。”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掉了。”
“掉了?什么时候掉的?”
“不知道。”陆知远把领带挂好,转过身来。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也挽到了小臂,“可能送洗的时候弄丢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陆知行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空缺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线头。突然,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会不会是哥哥自己摘掉的?
为什么?
“对了。”陆知远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吧。”陆知远走出房间,走向厨房,“你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一下。”
“哦。”
陆知行乖乖去收衣服。阳台上的晾衣架挂着刚洗好的衣物——他自己的T恤短裤,还有哥哥的几件衬衫。
他一件件收下来,抱在怀里。洗衣液的清香扑面而来,是哥哥常用的那个牌子。他低头,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独属于陆知远的味道。
抱着衣服走回客厅时,他听见厨房传来水声和切菜声。陆知远已经系上了围裙,正在准备晚餐。夕阳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个画面太过温馨,温馨得让陆知行的心脏柔软得发疼。
他悄悄溜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然后把怀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轮到哥哥的衬衫时,他动作慢了下来。
白衬衫,浅蓝衬衫,细条纹衬衫……
他一件件检查过去。
然后发现——每一件的第二颗纽扣,都不见了。
不是掉了。绝对不是。因为每个扣子缺失的位置都一模一样,线头整齐,显然是被人用剪刀小心剪掉的。
而且这些衬衫都是最近送洗过的。也就是说,扣子是在送洗之后、被哥哥收回衣柜之前,被摘掉的。
为什么?
陆知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浅蓝衬衫,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扣眼看了很久。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会不会……会不会和他有关?
会不会哥哥也……
“吃饭了。”门外传来陆知远的声音。
陆知行猛地回过神,把衬衫塞进衣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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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简单的葱油拌面,但陆知远做得很用心。面条筋道,葱油喷香,上面还卧了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面。陆知行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哥哥的领口。
陆知远今天穿的是另一件衬衫,深灰色。扣子整整齐齐地扣到第一颗,领口挺括。但陆知行忍不住想——这件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还在吗?
“看什么?”陆知远突然抬眼。
“……没什么。”陆知行赶紧低头扒拉面条,“哥,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嗯。”
“那个……你最近是不是掉了很多扣子啊?”
夹面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陆知远抬眼看向他,眼神很深:“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陆知行故作轻松,“我看你几件衬衫都少扣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面条被咀嚼的细微声响。
“送洗的时候弄丢的。”陆知远最终说,然后继续吃面,“下次我注意。”
这个回答太官方,太敷衍。
但陆知行没再追问。他太了解哥哥了——如果陆知远不想说,再怎么问也没用。
他只是低头吃面,心里那个猜想却越来越清晰。
饭后,陆知行主动洗碗——为了上周那个赌约。陆知远则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法律文献,台灯的光线将他侧脸勾勒得格外认真。
水声哗哗。陆知行一边洗碗,一边从厨房门口偷看哥哥的侧影。
陆知远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用笔在纸上标注。左手撑着额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有那道浅疤,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陆知行知道它在哪儿。他甚至记得那道疤的触感——十四岁那年,哥哥缝针拆线后,他曾经偷偷用手指碰过。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那道疤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哥哥好厉害,为了保护他连流血都不怕。
现在他知道了。那道疤意味着,哥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任何事。
包括……摘掉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吗?
洗好碗,陆知行擦干手走出厨房。陆知远还在看书,头也没抬。
“哥。”陆知行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嗯。”
“我下周要去集训。”他说,“学校篮球队的,去郊区,三天。”
陆知远翻页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时候?”
“下周三到周五。”
“……嗯。”
“你会想我吗?”陆知行问,声音很轻。
陆知远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看不清情绪。
“三天而已。”他说。
“三天也很长啊。”陆知行挪近了一点,“我从来没离开你超过两天。”
这是真的。从小到大,他们最长的分离就是陆知远大学时去外地参加模拟法庭比赛,去了两天一夜。那两天,陆知行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五十二条短信。
“你二十二岁了。”陆知远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该学会独立了。”
“我不要独立。”陆知行说,又挪近了一点,“我要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暧昧。陆知远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陆知行。”他放下书,语气严肃起来,“别胡说。”
“我没胡说。”陆知行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哥,我从来没胡说。”
空气再次凝固了。
陆知远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眼神里有警告,有不赞同,但陆知行也看到了一丝别的——一丝动摇,一丝慌乱。
“去睡觉。”陆知远最终说,重新拿起书,“明天你还有早课。”
“哥——”
“去。”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知行站起身,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哥哥的侧脸。灯光下,陆知远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突然弯腰,飞快地在哥哥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转身就跑,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留下陆知远一个人僵在沙发上,手里的书掉在了腿上。
脸颊被亲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灼热感迅速蔓延到全身。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那个位置。
刚才发生了什么?
知行……亲了他?
虽然是脸颊,虽然只是一瞬间。
但那是一个吻。毫无疑问。
陆知远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台灯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把他此刻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震惊,慌乱,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弯腰捡起掉在腿上的书,重新翻开。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此刻全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吻的温度。
还有知行说的那句话——
“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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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陆知行背靠着门板,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亲了哥哥。
虽然是脸颊,虽然只是蜻蜓点水。
但他亲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哥哥脸颊皮肤的触感——温热,光滑,带着一点点剃须后的清香。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一点也不。
反而有种奇异的解脱感。好像一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丝出口。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隐藏相册,翻到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刚才晚饭前拍的,陆知远在厨房煮面的背影。
夕阳,围裙,挽起的袖口。
他把照片保存,编号319。
然后他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盒盖上贴着“杂物”的标签,但里面装的不是杂物。
是一颗颗衬衫纽扣。
白色的,浅蓝的,条纹的,格子的……各种样式,但大小都一样——都是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这些扣子,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从哥哥的衬衫上偷偷摘下来的。
最开始是十五岁那年。他听同学说,毕业时女生会向喜欢的男生要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因为那颗扣子最靠近心脏。
他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想要哥哥的。
但他不敢要。所以他偷了。
从哥哥一件准备送洗的衬衫上,用剪刀小心地剪下了第二颗纽扣。然后缝了一颗相似的上去,希望不会被发现。
哥哥确实没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但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他的秘密仪式。每当哥哥有衬衫要送洗,他就会偷偷摘下一颗第二颗纽扣,再缝上一颗新的。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今天,他发现了哥哥衬衫上的秘密——那些被剪掉的扣子,那些整齐的线头。
会不会……哥哥知道?
会不会哥哥也在做同样的事?
陆知行从铁盒里拿出一颗白色纽扣,放在掌心。扣子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他想起晚饭时哥哥那个敷衍的回答,想起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想起刚才自己亲他时,他僵住的身体。
那些细微的反应,此刻在脑海里串成了一条线。
一条指向某个荒谬答案的线。
陆知行把纽扣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哥哥真的知道……
如果哥哥也在收集他的扣子……
如果……
太多的“如果”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鸟。
但他不敢问。不敢求证。
因为有些答案,一旦得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刚才那个吻。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知远回房间了。
陆知行竖起耳朵,听见隔壁房间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衣柜打开的声音,最后是浴室的水声。
他在洗澡。
陆知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哥哥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那件衬衫一样。
这味道让他安心,也让他痛苦。
安心是因为这是哥哥的味道。
痛苦是因为……这只能是哥哥的味道。
永远只能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晚饭前那个画面——陆知远站在夕阳里的厨房,系着围裙,袖子挽起,侧脸温柔。
那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他想哭。
“哥。”他对着枕头喃喃自语,“你到底……”
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到底……我们要怎么办?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