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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浴室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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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陆知远准时被生物钟叫醒。
他躺在床上睁眼三秒,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酒吧、出租车、月光下的对视,以及那句危险的“如果我——”。
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客厅里静悄悄的,看来醉鬼还没醒。
洗漱,换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系领带时手指熟练地翻折——每周一到周五,陆知远都保持着这样精确到分钟的生活节奏。他是法律系研二学生,同时在导师的律所实习,生活自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直到他推开卧室门,看见沙发上那团蜷缩的人形。
陆知行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地板上,另一条腿蜷在胸前。T恤皱巴巴地卷到胸口,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晨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陆知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二十分钟后,煎蛋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唔……”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陆知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宿醉带来的钝痛瞬间袭击了他,他呻吟一声,把脸埋进靠枕里。
“起来吃饭。”陆知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知行挣扎着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鸟窝。他眯着眼睛看向厨房,哥哥正背对着他煎蛋,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那个画面太过日常,日常到让陆知行有种错觉——昨晚那些危险的瞬间,都只是他醉酒后的幻想。
“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我昨晚……没干什么蠢事吧?”
陆知远关掉火,把煎蛋装盘,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你指哪件?是在酒吧抱着我喊老公,还是在出租车里说胡话,或者是在沙发上——”
“停停停!”陆知行捂住脸,耳根发烫,“我断片了,我真的断片了。”
“是吗。”陆知远端着盘子走出来,放到餐桌上,“那真可惜。”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陆知行心里发毛。陆知行偷偷抬眼看他,哥哥正慢条斯理地解下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过来吃饭。”陆知远拉开椅子坐下。
陆知行磨磨蹭蹭地蹭到餐桌边,坐下时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陆知远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只停留了一瞬就松开。
“谢谢。”知行小声说。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陆知远吃相优雅,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陆知行则把煎蛋戳得稀烂,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小口。
“你今天有课吗?”陆知远问。
“下午有两节选修。”陆知行戳着盘子,“哥你呢?”
“上午去律所,下午回学校见导师。”
“哦。”
又是沉默。只有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陆知行偷偷抬眼打量哥哥。晨光里,陆知远垂着眼睑切煎蛋,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像用最精确的尺规画出来的。
从小到大,陆知行都觉得哥哥长得太标准了——标准的好看,标准的优秀,标准的让人挑不出错。
也标准的……遥远。
“看我干什么?”陆知远突然抬眼。
陆知行被抓个正着,慌得差点把叉子扔出去:“没、没有!我在发呆!”
陆知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太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陆知行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低下头猛塞了一口煎蛋,结果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陆知远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陆知行灌了一大口水,才把那股咳嗽压下去。他擦擦嘴,发现哥哥还在看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笑什么……”陆知行嘟囔。
“笑你二十二岁了,吃饭还能呛着。”
“这是意外!”
“嗯,意外。”陆知远站起身,开始收拾餐具,“去洗澡,你身上都是酒味。”
陆知行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一股隔夜酒气。他挠挠头,站起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时,他想起什么,回头问:“哥,你昨晚……没生气吧?”
陆知远正在洗碗的背影顿了一下。
“生什么气?”他没回头。
“就……我喝醉闹腾什么的。”陆知行声音越来越小。
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陆知远沉默了几秒。
“下次别喝那么多了。”他最终说,声音平静无波。
陆知行松了口气:“知道了!”
浴室门关上。陆知远继续洗碗,水流冲过瓷盘,溅起细小的水珠。他看着那些水珠在晨光里闪烁,突然想起昨晚月光下,陆知行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
——如果我——
那句话没说完,但他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十五岁那年,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弟弟?是十八岁生日那晚,那个让他惊醒后冲进浴室冲了半小时冷水的梦?还是更早,早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陆知远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动作精准,不慌不忙。
他是个擅长控制的人。控制情绪,控制欲望,控制一切不该有的念头。
除了对陆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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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陆知行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苍白的脸。宿醉让他的眼睛浮肿,嘴唇干燥,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话。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看见镜子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
是陆知远的字迹,干净利落的行楷:“热水阀有点问题,往左拧的时候轻一点。”
陆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撕下来,擦干水渍,折好放进裤兜。
脱衣服的时候,他动作顿了顿。T恤脱下来,露出精瘦的上身——长期运动让他的肌肉线条清晰,但不夸张。他侧身看向镜子,视线落在后腰上。
那里有一小块淡青色的淤痕,是昨天打篮球时撞到的。
还有锁骨下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印记——那是十七岁时,他拉着哥哥去打耳洞留下的。陆知远只打了一个,在左耳耳骨,他打了两个,右耳耳骨。
“为什么打两个?”当时陆知远问他。
“对称嘛。”陆知行笑嘻嘻地回答。
其实不是。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哥哥不戴那个耳钉了,他还能戴两个,一个代表自己,一个代表哥哥。
幼稚的想法。但他一直坚持到现在。
热水淋下来,雾气在镜子上蔓延。知行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身体。酒气慢慢被洗掉,但昨晚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他记得酒吧的喧嚣,记得朋友们的起哄,记得一杯接一杯的酒。也记得哥哥出现时,那双在混乱人群中依然能一眼找到他的眼睛。
他还记得出租车里,靠在哥哥肩上的温度。
记得月光下,那句没说完的话。
——“如果我——”
如果我不是你弟弟。
如果我们可以。
如果可以。
“哗啦——”
水突然变烫了。
陆知行被烫得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拧水阀,结果用力过猛,整个阀芯被他拧了下来。
“我靠!”
热水像失控的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把浴室变成了桑拿房。知行被烫得吱哇乱叫,想去找毛巾堵,脚下一滑——
“砰!”
他整个人摔在湿滑的地砖上,后脑勺磕在浴缸边缘,眼前金星乱冒。
与此同时,浴室门被猛地拉开。
“知行?!”
雾气弥漫中,陆知远站在门口,衬衫袖子还挽在手肘,脸上难得出现了慌乱的表情。他看见弟弟光溜溜地摔在地上,热水还在疯狂喷洒,整个浴室一片狼藉。
“哥……”陆知行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水阀……坏了……”
陆知远深吸一口气,跨进浴室。热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和西裤,但他顾不上这些,先关掉了墙上的总闸。
水停了。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滴滴答答的水滴声。
雾气慢慢散去。陆知远低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弟弟。
赤身裸体。浑身湿透。一脸茫然。
还有后脑勺上肉眼可见肿起来的包。
“陆知行。”陆知远开口,声音压抑着什么,“你二十二岁了。”
“我知道……”陆知行小声说。
“二十二岁的人,洗个澡能把浴室拆了。”
“是水阀先动的手……”
陆知远闭了闭眼,像是在平复情绪。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浴巾,扔到知行头上。
“擦干,出来。”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拿医药箱。”
“哥。”陆知行突然叫住他。
知远停住脚步,没回头:“怎么?”
“你衬衫湿透了。”
陆知远低头,看见自己白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几乎透明。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出浴室。
门关上了。陆知行坐在一地狼藉中,把浴巾裹在身上。后脑勺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刚才哥哥冲进来时,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
还有那件湿透的白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抬手捂住脸,耳朵红得发烫。
“完了。”他喃喃自语,“这下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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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陆知远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他的衬衫还在滴水,头发也被打湿了几缕,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此刻荡然无存。
浴室门开了。陆知行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浴巾只裹到腰部,露出精瘦的上身和笔直的长腿。
陆知远移开视线:“过来。”
陆知行蹭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知远绕到他身后,检查后脑勺的伤势。
肿了一个明显的包,但没有破皮。
“疼吗?”陆知远问,手指轻轻碰了碰。
“嘶——疼!”陆知行缩了缩脖子。
“活该。”陆知远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放得很轻。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肿包上。
冰凉的触感让陆知行瑟缩了一下。
“别动。”陆知远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陆知行能感觉到哥哥呼吸时温热的气流拂过后颈,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湿透衬衫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那是独属于陆知远的味道。干净、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
陆知行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七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也是哥哥这样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那时候哥哥才九岁,动作还笨拙,但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世界上最严肃的事。
“哥。”他轻声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摔破膝盖吗?”
陆知远的动作顿了一下。
“记得。”他说,“你非要爬那棵老槐树,说要看鸟窝。”
“然后摔下来了。”
“嗯。”
“你背我回家,一路上骂我笨。”
“你确实笨。”
陆知行笑了:“现在也笨?”
“现在更笨。”陆知远收回手,拧紧碘伏瓶盖,“二十二岁还能洗个澡摔成这样的,你是第一个。”
他把医药箱收拾好,站起身:“我去换衣服,然后修水阀。你今天别出门了,在家观察有没有脑震荡。”
“没那么严重啦……”
“听话。”知远回头看他,眼神不容置疑。
陆知行立刻闭嘴:“哦。”
陆知远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抬手解开湿透的衬衫纽扣。
布料黏在皮肤上,剥离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心跳依然有些快。
刚才在浴室,那一片雾气弥漫中,他看见的不仅仅是摔倒的弟弟。
他看见水珠从陆知行的锁骨滑落,沿着胸腹的线条一路向下。看见湿润的发梢贴在额角,看见浴巾裹不住的腰线和长腿。
看见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赤身裸体的陆知行。
陆知远闭上眼睛,把湿透的衬衫扔进脏衣篓。他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衬衫,动作机械地穿上、系扣、打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又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冷静、克制、无懈可击。
除了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红。
他抬手碰了碰左耳耳骨上的黑色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十七岁那年,陆知行非要拉他去打耳洞。他本来拒绝,但知行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说“哥,就陪我这一次”。
他妥协了。就像从小到大,无数次为知行妥协那样。
打完耳洞,陆知行笑得很开心,凑过来看他的耳朵:“哥,真好看。”
太近了。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离远点。”陆知远当时说,声音有些发紧。
“不要。”陆知行得寸进尺地勾住他的脖子,“哥,以后我们每年都来打个耳洞好不好?打到耳朵上全是洞。”
“神经病。”
“嘿嘿。”
回忆戛然而止。陆知远整理好领带,走出房间。
客厅里,陆知行已经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短裤,正拿着手机对着浴室拍照,大概是想发朋友圈吐槽。
“别发。”陆知远说。
“为什么?”陆知行回头,“这么经典的糗事,不分享多可惜。”
“丢人。”
“我自己丢人,又没丢你的人。”
陆知远看了他一眼:“你丢的就是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陆知行眨眨眼,突然笑起来:“行行行,我不发,不给陆大律师丢人。”
陆知远没接话,径直走向浴室去修水阀。陆知行看着哥哥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你丢我的脸”的意思,还是……
他摇摇头,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早拍的那张照片——浴室一片狼藉,水阀残骸躺在地上,雾气还没完全散去。
他点了“删除”,但手指在确认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取消”。
这张照片进了隐藏相册,编号318。
标题是:“今天把浴室拆了,哥来救我的样子有点帅。”
保存的时候,他听见浴室里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还有哥哥低声的自言自语,大概是在研究怎么修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客厅照得明亮温暖。昨晚的月光、醉酒、未说完的话,都像一场梦,被这寻常的早晨冲淡了痕迹。
但知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他知道,后脑勺那个包会慢慢消肿,浴室的水阀会被修好,湿透的衣服会被洗干净。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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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陆知远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新买的水阀配件。他动作熟练地安装、拧紧、测试,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修好了。
他站起身,看着恢复正常的淋浴设备,却突然想起刚才进来时看到的画面。
雾气。水珠。赤裸的身体。
还有自己那一刻,几乎停止的心跳。
陆知远抬手,用还沾着水渍的手指碰了碰左耳耳钉。
金属的冰凉,和他耳根的滚烫,形成鲜明的对比。
“哥!”客厅传来陆知行的声音,“你好了没?我饿了,我们中午吃什么?”
陆知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马上。”他回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你想吃什么?”
“火锅!”
“大中午吃什么火锅。”
“就想吃嘛——”
又是这种带着撒娇意味的拖长音。从小到大,知行用这招对付他,百试百灵。
知远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疤。
十四岁那年留下的。为了保护弟弟。
现在呢?
现在他想保护的,可能不仅仅是弟弟了。
“知道了。”他说,走出浴室,“去换衣服,半小时后出门。”
“耶!”陆知行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完全忘了后脑勺的伤,结果疼得龇牙咧嘴,“嘶——”
“活该。”知远说,但嘴角微微上扬。
阳光很好,蝉鸣很吵,夏天还没完全结束。
而他们,还是兄弟。
至少表面上还是。
这就够了。
陆知远想。
至少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