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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末蝉鸣 ...

  •   血缘是相遇的理由也是分开的借口
      。
      陆知行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就是在二十二岁生日这天,把自己灌成一滩烂泥,然后当着全酒吧人的面,抱着他哥的腰喊“老公”。
      当然,事后他坚称自己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但陆知远手机里那段高清□□的视频,足以让陆知行在未来至少十年内,在他哥面前抬不起头。
      “第一次。”
      陆知远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弟弟塞进出租车后座时,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驾驶座上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现在的年轻人玩得真花”。
      陆知行瘫在座位上,脑袋歪向车窗,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路灯的光线透过玻璃,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他长得其实不像陆知远——这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评价。陆知远五官深邃,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感,像精心雕琢的玉器。知行却是一团模糊的水彩,五官柔和得没什么棱角,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但此刻,这团水彩被酒精泡发了。
      “热……”陆知行迷迷糊糊地去扯衬衫扣子。
      陆知远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动。”
      “哥……”陆知行半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嘿嘿,哥你来接我啦……”
      他整个人往知远身上倒,脑袋枕在哥哥肩窝,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知远颈侧。知远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坐好。”他声音发紧。
      “不要。”陆知行像小时候要赖那样,不仅没动,还蹭了蹭,“哥身上凉快。”
      出租车穿过夏末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斑驳地掠过车窗。陆知远保持着僵直的姿势,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上。他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浅色的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那是他十四岁时留下的。陆知行十岁,被高年级学生堵在学校后门要钱,陆知远赶到时,对方正揪着陆知行的衣领。后来的事情陆知远记得很模糊,只记得自己冲上去,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陆知行吓得发白的脸。
      缝了七针。医生说差点伤到肌腱。
      母亲在医院哭得几乎晕过去,父亲则用皮带抽了他一顿,骂他不知轻重。只有陆知行,在他床边守了整夜,天亮时趴在他手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从那以后,陆知行再也没被欺负过。全校都知道,陆知远的弟弟动不得。
      “哥……”肩上的醉鬼又嘟囔了一声,声音含糊,“我好难受……”
      “活该。”陆知远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抬起手,轻轻按在知行太阳穴上,用指腹缓缓打圈,“谁让你喝这么多。”
      “他们灌我……生日嘛……”陆知行哼唧着,往他手心蹭了蹭,“哥,我二十二了。”
      “嗯。”
      “你二十四了。”
      “嗯。”
      “我们差两岁。”
      “……”
      “一直差两岁。”
      陆知远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陆知行闭着眼睛,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醉话。
      出租车在老旧小区门口停下。知远付了钱,半拖半抱地把知行弄下车。深夜的小区寂静无声,只有蝉鸣在树梢间此起彼伏,像是夏天最后的挽歌。
      “自己走。”陆知远试图让知行站直。
      “走不动……”陆知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耍赖,“哥背我。”
      “你二十二了,不是两岁。”
      “背嘛。”
      陆知远叹了口气。他认命地转过身,微微蹲下:“上来。”
      陆知行欢呼一声——如果那声含糊的嘟囔能算欢呼的话——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背。陆知远站直身体,手托住弟弟的腿弯,一步一步朝单元楼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陆知行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后颈,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
      “哥。”陆知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今天许愿了。”
      “许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陆知行笑起来,气息喷在陆知远耳后,让他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那就别说了。”
      “但我想告诉你。”陆知行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许愿……希望明年生日,哥还在我身边。”
      陆知远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继续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我本来就在你身边。”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虚伪。
      “不一样的。”陆知行喃喃道,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到了家门口,陆知远单手开门,背着陆知行进屋。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把陆知行放到沙发上,转身想去开灯,手腕却被拉住了。
      “别走。”陆知行睁着眼睛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哥,陪我一会儿。”
      “我去给你倒水。”
      “不要水。”陆知行固执地拉着他,“就一会儿。”
      陆知远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弟弟。月光勾勒出陆知行侧脸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巴,是一条柔和而流畅的曲线。他长得真的不像自己,但陆知远却能在每一个细节里,看到与自己相似的血脉。
      这种认知让他既安心,又绝望。
      “哥。”陆知行又喊了一声,然后笑了,“我今天是不是很丢人?”
      “是。”陆知远如实回答。
      “那你还要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危险。陆知远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他想抽回手,但知行握得很用力。
      “你是我弟弟。”他终于说,“要不要你,这话没有意义。”
      陆知行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
      “哦。”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困了。”
      陆知远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他打开冰箱,取出冰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热。
      冰箱的冷光映着他紧绷的脸。他抬手摸了摸左手手腕的疤,那道凸起的皮肤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十四岁那年,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弟弟一辈子。
      二十二岁这年,他发现最需要防备的,其实是自己。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呕吐声。知远放下水瓶快步走回去,看见陆知行趴在沙发边,正对着垃圾桶干呕。
      “让你喝这么多。”陆知远单膝跪地,拍着弟弟的背。
      陆知行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等吐完了,他虚弱地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难受……”他闭着眼睛说。
      陆知远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回来给陆知行擦脸。动作很轻,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毛巾擦过嘴唇时,知行突然睁开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陆知远的手指停在知行脸颊边,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
      时间好像静止了。蝉鸣、月光、夏夜微热的风,全都退化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心跳声,在寂静中鼓噪。
      “哥。”陆知行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我——”
      “没有如果。”陆知远打断他,猛地站起身,“去洗澡,然后睡觉。”
      他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脚步快得像在逃跑。关上房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行还坐在沙发上,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银白的光晕里。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陆知远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胸腔里的心跳,震耳欲聋。
      ---
      客厅里,陆知行慢慢抬起头。他盯着哥哥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向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他和知远的合影——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他勾着哥哥的脖子笑出一口白牙,知远则一脸无奈地看着镜头,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打开隐藏相册,里面已经有316张照片。
      全都是陆知远。
      睡着的、看书的、做饭的、皱眉的、微笑的。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
      他点开最新的一张,是今天出门前拍的。知远在玄关穿鞋,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
      陆知行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第317个秘密。”
      他放下手机,慢慢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
      月光温柔地包裹着他,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告别。
      而在门的另一侧,陆知远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左手紧紧攥着手腕上的疤。
      那里,心跳如雷。
      窗外蝉声正盛,夏天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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