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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1) 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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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又睡着了。做了好久的梦,好久的梦,久到让她忘了所有内容。
她再一次睁开了眼。
日光透过营帐的缝隙射了进来,金色的光斑在墨绿的披风上交错相映,即便是冬日的早晨,也让人心底漫出点滴的温暖。南都一偏过头,忽然看见了他——暖黄色的光束中,他的浅影,安静地着映出了另一个人——
车辕劳途。
当年腾龙国的太女踏着最后一双短靴来到凌虎皇都凌云城时,正值七月流火。她从车中掀帘而出,夏风吹起三层金色衮衣。高高的青砖朱墙,抬眼间便是凌虎皇城中肃穆的宫道,看不到头。
马蹄数响。
他一手执圣旨,一手勒住桀骜宝驹,领于皇室的仪仗前,傲着视从偏门入宫的一行人——没落的败国之女。
腾龙太女落膝而跪,恭迎皇恩。
“来人可是败国腾龙的质子?”他问道,背对渐斜的夕阳,火红的侍卫束身服从高过一人的坐骑上垂落而下,威严的身影笼罩过来。
听到询问,太女抬首,恍惚间误以为那就是载胜的君王。
但,那不是。
那是文光……
南都摇摇头,甩开回忆——不!眼前的他,不是文光。
他们虽有着九分相似的面庞,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我绝不会认错,他是文慕辰。
他就是文慕辰。
文慕辰跪在榻侧,察觉到南都动了几下,便喊了一声“母亲大人”。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抬起可爱的、圆圆的小脑瓜,小心翼翼地、敬畏地称道:母亲大人。
那时的南都,不敢看他脸庞上镶嵌着的那对水晶琥珀,只是别开视线听他稚嫩地唤:母亲大人。而眼前的文慕辰,五官分明,面庞清晰,声音也变厚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躲在他人羽翼下幼童了。
“不关我事啊!他自己进来的。”李将军背靠屏风,手臂半搭在案桌上,嘴里叼着一支青毫,事不关己地伸着懒腰。
南都眨眨眼睛,缓了口气,无奈地坐起,文慕辰要来扶她却被她推回。只能转而一笑:“大少爷,如今已长大成人了。”
文慕辰抿紧薄薄的唇,低眼看她交错紧握的双手和发白的指节,却没了话语。
前夜,他听闻母亲大人的墓室遭劫,便擅自领了一队兵士连夜去抓人。结果第二日便在城东的街市上发现一个莽汉在叫卖宝贝。古物珍玩这些物什各家陪葬都是无异的,可那些气度非凡的皇室首饰,文少将一眼便看出来它们应该属于谁。想到母亲大人生前的随身饰物竟沦落到被蛮人典卖,少将的怒火便不打一处来。文慕辰冲上前去,揪住大汉就一顿好打。不料那莽汉还口出狂言,说墓室里的婆娘何等生鲜,早教他给拖出来亲了个便。这等猥言秽语,把文慕辰的理智都驱散殆尽,他拔出佩剑对着莽汉就是一阵猛刺,直刺得大汉血肉横飞。这当街杀人的场面,集市上的平头百姓哪里见得,于是叫喊苦恼混作了一团。
文慕辰出自武门,光靠一队小兵怎能把他拖住。队里一胆小的兵士见情况脱了势便赶忙回了营里,报告了大将。李将军感到集市时,莽汉也已变成了泥浆,所有兜售的赃物上都是血污。他二话没说,一掌劈晕了文慕辰,叫人扛了回来关禁闭;又派人联络官府安抚百姓。最后,他让人查到了莽汉的来处,派出一队人马去山上的破庙里拿人。
关了三天禁闭的文慕辰一见太阳,就听有人传言李将军拿住了贼首,要亲自审问,还留了活口不让任何人过问。于是他饭也顾不得吃就径直冲进了将军营帐。年轻气盛的他哪里知道营帐里躺的,不是盗撅母亲墓室的贼首,而正是原本在墓室中长眠的母亲大人呢!
李将军捉住南都的那一晚——
“将军不感到奇怪么,死人竟能复活?”
“奇怪!当然奇怪了!”李将军说着,搓了两下手心,“不过么,我经历过更奇怪的事情,所以这个对我来说不足为奇了。”
“将军见多识广,小妇佩服。”南都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问道:“将军准备怎么办?”
“哎,不知道啊。”李将军皱了一下眉头,“夫人可能还不知道,你这一进坟一出坟,就是十年的时间。”
“十年!?”南都直觉耳朵忽然产生了幻觉,但那二字确实十分清晰。
“不骗你,十年。要不然谁舍得让你那宝贝儿子来军营?”李将军朝南都这边瞅来,这个落魄的夫人分明只有十几岁光景,却有文光这么大的儿子了?就算往她头上加上十年算一算,那她几岁就生产了啊!?
这文光真是个禽兽!
此时,南都的脑中仍旧反应不过来,十年了……
这世界,她只缺了一眼而已,便已越过了十年。
南都搓了搓指尖,仿佛它们已结冰,再用力些就会断掉。她观察李将军丰富的表情,忽然很坦白的说道:“文慕辰他,并非我出。”
他是明雀溏的孩子,一直都是。
“咳咳!那要他也这么想才好。”李将军说着,难怪了。他看了一样营帐飘动的帐帘,“话题扯远了。我是说我来凌虎国的时候,交了个史官朋友。这家伙可爱八卦了,硬要说你以前是腾龙国的公主?”
“不是公主,是太女。”
“哦,是太女。”将军没有否认这个凌虎国不肯能出现的词语,但是南都分明见他昭彰地笑了。他继续道:“现在青火川边,凌虎腾龙两军交战。你这个时候出现,还真是个麻烦人物。”
“可是——”南都欲言又止,可是腾龙不是在三——不,在十三年前就灭国了么!?否则,否则她怎会忍辱下嫁给文光。
“文光去和腾龙的人打仗了,凌虎国的皇帝让我守在皇城边保护周全。”将军不理会南都讶异的神情,徐徐说着,“当年腾龙以君主自尽、玉玺遗失为亡国标志,现在的腾龙则以玉玺重出,且找到流落在民间的王子而筹措复国,看上去也还公平。”
“……”将军的话,似针一般,刺痛着南都每一处死穴。
当年腾龙王的“南儿”沉浸在宵的甜蜜谎言里。王室一张榜昭告天下:败国的继承人甘愿成为凌虎的芙蓉长公主,赐号“南都”,臣服于凌虎。这就尽显凌虎吞并腾龙的野心。接着,便传来腾龙王自尽、玉玺失踪的消息。
腾龙,亡国了。
“要是凌虎的皇帝拿你来要挟腾龙,你怎么办?腾龙怎么办?”李将军说着,突然兀自笑起来:“想想我就想笑!哈哈哈……像韩剧一样。”他明朗的笑声,涨满了整个营帐,却笑得南都背脊直发凉,她捏住李将军披风的掐牙,忽然觉得好冷。
于腾龙,她已没有价值,因为已经出现了莫须有的“王子”;于凌虎,她更没有价值,那些因为皇女亡国的老臣不会为了一个叛国的女人而心慈手软。
而宵呢,她对于宵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呵呵……
要是他还要她,当初为何推开她,把她扔给憎恨她的文光,又赐下鸩毒,送她入黄泉!南都想着,太阳穴里一根筋拉得快要断开。就这样沉默半晌,她又开口:“李将军,您是凌虎国的将军,这战事关乎重大,可为何您把它说得事不关己,这么轻松?”这李将军的所作所为,倒像是壁上局外人。这不由让南都图生出许多愤懑。
“因为我本就不属于凌虎。”李将军继续笑着,只是嘴角处的线条变得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