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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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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阳受够了住在湿冷的山洞或者宿在狭窄的树枝上——老鼠啃头发、蜈蚣身上爬,有一回甚至有条蛇盘进他怀里。
有的同门可以席天幕地,丝毫不在意居住环境,这种没有生活追求的态度,他很不赞同。
他要求也不高,遮风避雨即可,又不是要九重宫殿。
这间屋子很小。他搭建得很快,四壁合围,封闭的空间给足安全感。只是新鲜的木料容易生腐,也容易吸引各类虫子。
如今这略有瑕疵的容身之所似乎不属于他了。
那个人躺在床上,实在极有存在感,无法忽略。新木的味道被一种温热的、带着铁锈气的生命力压了下去,她灵力流转时散发的气息填满了整个房间。
这屋子,好像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
李青阳张了张嘴:“我可以进去吗?”
“这不是你家吗?”
“是。”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燕飞思选择跳过这个问题:“进来。你晚上有什么事?”
进来也没有多余的地方。李青阳局促地站在床前,他想他需要再打一把椅子,眼下只能盘坐在地板上。
他问:“你先告诉我,你来杨柳地做什么?师姐不是来支援我的吧。”
燕飞思觉得她说实话,李青阳都不一定会信。
她简略说道:“我认识一位叫王之微的半妖。之前提到的犬妖是她的……”
想到两人之间的奇怪关系,燕飞思断定,“是她的狗,叫云禾。王之微会一种秘术,她施展秘术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她强调:“不是我要来的,可能是秘术受到某种影响,产生了偏差。”
这“偏差”更可能是王之微故意设计的。
一个自诩为“葫芦洲最聪明也最危险的人”,绝不会甘心于苟且偷生。
来到一千年前,她究竟想做什么?又想改变什么?
燕飞思一无所知。
而“未知”恰恰是最令人不安的——一个身怀绝技的危险分子一旦脱离掌控,其失踪本身就是潜在的威胁。
更何况,她返回现世的途径,还系在此人身上。
“他们是你的朋友?”李青阳问。
朋友?
算是朋友吗?燕飞思陷入纠结,至少算不上敌人。
李青阳了然,缓缓坐直了身体。
“最后一个问题。”他的神情彻底沉静下来,温和笑意从他脸上消失,显露出近乎肃穆的迫视,“人妖殊途,你的立场还在道门吗?”
燕飞思瞪大眼睛:“当然!我怎么会站到妖族那边去?”
“我不是怀疑师姐。”李青阳浅笑,他的声线很低,“只不过我不会和妖族交朋友。”绝大部分道门弟子都不会。
“那是因缘际会而已。”燕飞思不知道该说什么。云禾还给了她一枪呢!唉,也不知道狗东西还活着没有,她叹口气,“问完了吗?你今晚有什么事?”
李青阳的声音持续走低,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今夜月圆,妖族必会倾巢而出,聚集沐浴月华。我们会提前潜入葫芦洲,埋伏在他们惯常集结的九宝山。等他们全部入定、心神最专之际,将其一网打尽。”
燕飞思一愣。
妖族不比人类生而开智,月华精气是妖族开启灵智、淬炼妖躯的机缘。
因此,年龄越稚嫩、修为越浅薄的妖兽,对沐浴月华一事便越为依赖,这是成长的刚需。
道门是要把葫芦洲的有生力量一举歼灭。
人与妖,同是娘娘的后裔,就这样一步一步闹到不死不休的局面。
事后来看,青阳君全身而退,这场屠杀很可能是成功了。
但是一千年后,杨柳地仍在妖族手里。
这中间又有多少次交锋?多少次伤亡?
道门究竟损伤到何等地步,才不得已撤退?
而妖族又流了多少血泪才收复失地?
燕飞思定定神,冷静道:“你不可能把他们全部杀光。血海深仇,只会引来更强力的反扑与报复。”
“师父说,葫芦洲很重要。”李青阳摩挲右手手腕,“不需要全杀光,只要一时压制妖族,占据葫芦洲就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攻占杨柳地是为了风雪桥。
有了风雪桥才能进葫芦洲。
“葫芦洲有五彩石……”燕飞思摸上肩头,难怪云禾一听见她提到五彩石,就骤然发难。
“五彩石?葫芦洲还有遗留的补天神石吗?”
“你不知道?”燕飞思嗓子发紧,“不是为了五彩石,那占据葫芦洲是为什么?”
“我不清楚,”李青阳缓慢眨眼,“师父只说葫芦洲很重要。”
燕飞思难以置信:“你不清楚缘由,就要去杀那么多人——不——那么多妖?”
李青阳清澈得过分的眼眸安静地回望她,“我相信师父。”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在对方惊愕的目光里显得单薄,又低声补充,“而且这是道门十三家共同的决定。所以一定是必要的。”
燕飞思不寒而栗。
她问:“我们也会有伤亡,我们这边也会死人的……”
“我知道,”李青阳垂下眼睑,睫毛在眼底投下两片扇形的细密阴影,“玄心宗的三师兄昨夜被妖族偷袭,死在了风雪桥,尸体被咬得稀烂。”
“上午,我去替他收尸,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昏迷的你。”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
过了一会儿,清亮的眼直直看过来。
“死亡不可避免,”他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可笑。
燕飞思紧跟着反问:“假如今晚你死在葫芦洲呢?这也是必要的牺牲?”
“是。”他毫不犹豫回答。
燕飞思一时语塞,又换个方向问:“那……如果是你师父呢?假如,我是说假如,尊师也在这场大战里牺牲了呢?”
李青阳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声里透着天真的笃定:“不会的。我师父很强,四海之内难逢敌手。”
“我是说假如,”燕飞思不肯放过,“万一有大妖围攻呢?双拳难敌四手啊。这也是必要的牺牲吗?”
李青阳嘴角上翘的弧度倏地隐去了。
他眉峰微蹙,双手捧着脸沉思。
显然,他无法接受这个假设——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假设,他也不愿将“师父”和“必要的牺牲”这几个字,放在同一句话里。
燕飞思呼出一口气,你小子还算有点人性。
想不出答案,李青阳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好为难人的假设。”
燕飞思对这位师祖简直好奇得不得了,她说:“你和你师父关系很好啊。”
李青阳点头,轻描淡写道:“我三岁那年,蛟龙水淹彭城,全家都死了。后来师父收养了我。”他有意岔开话题,便问,“你呢?你怎么拜师入门的?”
燕飞思脸色一黑,恨恨道:“我爹花钱塞我走后门进的。我师父知道后很不喜。他一度想把我踢给别人,在我大师姐坚持下才作罢!”
“他太坏了!”李青阳立刻同仇敌忾,接着安慰,“要不转投我师父门下吧,我让你当师姐!”
这辈分是乱套了。
燕飞思假笑:“不必。”
一千年后,道门不曾夺得五彩石,也不曾真正握有葫芦洲。
这次屠杀可以说完全没有意义,徒增仇恨。
拉过被子盖上眼睛,一股深重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
算了。
她想,她没有能力阻止道门的联合行动,更无力承担扭转历史的因果。
今夜如果那些本该死在葫芦洲的妖族活下来,十年、百年后……他们会不会成为对抗道门的中流砥柱?
可偏偏有道小小的声音反驳:
那是活生生的命啊。尤其是那些懵懂的小妖,它们甚至还不懂什么叫仇恨,什么叫战争。
它们有什么错?
道门十三家,名门正派,为夺取妖族至宝设下埋伏,将利刃与法术对准最弱小的生灵……这算什么正道?
终究不够磊落。
这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口,让她蒙着眼的黑暗也变得不安宁。
她要睡了吗?
李青阳放轻呼吸,自己继续和她待在这间屋子里,好像是不太合适。
可她的气息又乱得很,不像睡着了。
她不想睡的话,能不能起来让他躺会儿?
晚上还有一场大战要打,他需要休息。
再说,她盖着脸不闷吗?
被子一掀,一双充斥着红血丝的眼横瞪着他。
“如此机密的事,你不该说与我听。”
李青阳:“……我不会撒谎。”
“我不信!”
“真的。”她一张脸在被子下闷得透红,李青阳把视线挪到被面,“我怕你偷偷去风雪桥,今晚很危险。”
燕飞思苦着脸:“我肯定会去的!”
这人的想法和他南辕北辙,李青阳不懂:“为什么?”
领子一紧,他就被燕飞思扯到面前,贴得极近,李青阳登时浑身僵硬。
燕飞思觑他:“你算不上多高尚吧,但也不是不明是非……”
温热的呼吸拂来,李青阳猛地偏过头,一把攥住她手腕,向外拉开。
可这边刚挣脱,燕飞思的另一只手已扣住了他的肩。
“你带我去。”她说,手指用力。
李青阳不肯,一味摇头。
燕飞思盯着他:“你们不就是想要五彩石吗?有很多办法可以拿到,根本不需要这场杀戮。”
“也许是为五彩石,也许不是。”
“那就去问你师父!”
“她在葫芦洲,不在杨柳地。”
“正好,”燕飞思的手还按在他肩上,“你先带我去风雪桥,再一起去葫芦洲找她。”
“现在去风雪桥会惊动妖族,破坏夜间的布局。”
燕飞思简直想揍他:“你根本没在听!我说了,拿五彩石根本不需要这场大屠杀!”
李青阳垂眸不语。
“如果目标是五彩石,我有个不杀生的法子,是不是比围剿小妖的办法强?”燕飞思耐心同他讲道理。
无可辩驳,李青阳点头。
“这次行动少了你,会不会彻底失败?”
“……不会。”
“你师父有没有权力叫停这次行动?”
李青阳再次点头。
“你们什么时候进葫芦洲?”
涉及具体的战术,李青阳略有犹豫,便听见对方不耐烦地追问——
“说啊!什么时候进葫芦洲?”
她倾身逼近,眼里映出他有些慌乱的倒影,两人气息交缠,额头将要相抵。
李青阳心头猝然一跳,几乎是凭着本能,想从这片令人眩晕的陌生窘迫中逃开,那点犹豫如薄冰碎裂,声音先心脏一步跳出喉咙。
“戌时!”
夏日戌时,天光将尽未尽,正是暮色四合之际。距离月华最盛的午夜,尚有数个时辰。
“好。”燕飞思收回手,“等天黑,我随你们进葫芦洲。你不要去埋伏,先带我见你师父——若目标真是五彩石,就请她叫停行动,用我的法子。”
“可是师——”
他半个“父”字还含在嘴里,眼前便是一黑。
燕飞思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我想打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