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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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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思对青阳君了解不深。
她父皇年近耳顺,子女多夭折,膝下只有她活过十岁,册封公主时品例堪比皇太子。
为了让她长寿,父皇豪掷千金送她进水云庭修行。
不巧青阳君闭关,大师姐楚柯代师收徒,宣布她就是关门弟子。
她忘不了青阳君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一副便秘的表情。
大师姐拉着她的小手,穿过曲折的回廊——他住在华丽的宫殿里,谁家好人修道住在宫殿里?——来到他的待春宫。
青阳君正在挑选出门的佩剑,据说他一半时间在闭关,另一半时间在外面斩妖除魔。
大师姐先后汇报了宗内大事与师弟师妹的修行进展,他始终兴致缺缺,来回拨弄剑穗。
“还有一事,”大师姐最后说,“燕国愿增加贡金,换取公主入门修道的机会。我答应了。”
大师姐把她从身后拉出来。
她熟练地行礼跪拜:“弟子燕飞思,见过师父。伏愿修习法术,得道长生。”
很久,她名义上的师父都没有说话。
燕飞思跪得腿麻,她甚至没给父皇母妃跪过那么久。
她没忍住抬头。
青阳君就站在她面前。
他眼圈微红,下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手背上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扣住剑柄。
他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仇人。有一种让燕飞思浑身发冷的浓郁情愫——像是怨,更像是恨,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火山之下奔涌的岩浆。
十岁的燕飞思只觉得恐怖。
轰隆——
惊雷毫无预兆地接连炸响!
燕飞思“嗷”地一声哭着扑进大师姐怀里,抖得像风中落叶。
大师姐一把搂紧她,分外不解:“师父……是不是闭关出了什么岔子?”
“没有。”
青阳君答得极快,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转过身去,留下一个紧绷的背影。
燕飞思把脸埋在大师姐肩头,抽抽噎噎地用气声挤出一句:“师姐,我想回去。”
大师姐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力道匀稳,每一下都试图把她的抽噎按下去。“师父这回去哪里?”
青阳君压着一股硬邦邦的情绪,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不去了!”
“不去了?”大师姐诧异:“师父一直要找的东西不找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青阳君的声音更低:“她……能不能送到别人门下?”
“不行!”大师姐的回应毫无转圜余地,“金银早就入账,她的名字也已经写进了这一脉的名册,更何况这孩子根骨难得,于情于理,绝不可更改。”她审视青阳君,语气带着清晰的困惑,“您素来不过问记名弟子,师弟师妹也都由我教导,从未劳师父费心。为何偏偏……”她斟酌下用词,“她不可以?”
青阳君没有回答。
空旷的殿宇里,回荡着燕飞思的嚎啕哭声,一声叠着一声。
她花了钱的!居然还被这么明晃晃地嫌弃!
这场闹剧最终以青阳君的妥协结束。
回程,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燕飞思蔫蔫地坐在大师姐的剑上,大师姐为哄她开心,特意操纵飞剑上上下下,忽左忽右,模拟摇摇车。
她讨厌青阳君。
大家都说青阳君很好相处,但是她讨厌青阳君。
倘若不是为了仙门魁首的名头,她才不要拜他为师。
他从来没有——十年啊——从来没有亲自指导过她一招一式。
偶尔,他会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沉重,沉重的目光。
太糟糕了。
燕飞思有意识地躲他,她不想见到他。水云庭很大,如果你成心要躲避一个人,并且这个人还常常闭关的话,那么你就真的不会再遇到他。
她讨厌青阳君。
最后,在青阳君生命的最后,在他把她的人生搞砸了的最后,在他自作主张将魔君残魂封印在她识海的最后,她理解青阳君的决定。
他豁出自己的性命去终结魔君,怎么会在乎一个他并不重视的弟子的命呢?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所以要把最后的小小差错控制在最小代价。
换做是她,她也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魔君逃逸。
她理解。但是她不原谅。
她讨厌青阳君。
阳光静静地落在李青阳脸上,照见几无瑕疵的皮肤。
光线沿着他饱满的额头淌下,从颧骨流畅地收至下颌——一张接近标准的鹅蛋脸。而后,光线凝在他微扬的眼尾,那双细长的眼里映出一点清澈的光,为这张温润的脸添了分清隽的神采。
一直被她盯着,李青阳稍微不自在地垂眼。
哦,还是内双眼皮。
燕飞思倚着门框,脑子已经炸了。
如果是幻境,魔君为什么要造个翻版的青阳君呢?用青阳君考验她?这也太奇怪了。
难道她看起来像是对青阳君有想法吗?
别太离谱。
如果不是幻境,要么是青阳君死而复生,要么青阳君有个私生子,并且还自恋地给私生子取了和他一样的名字。
更离谱了。
燕飞思扯扯嘴角:“我有几个问题。”
李青阳拿下插在发鬓的小黄花,放在嘴里一点一点咀嚼。蒲公英的花微苦,他说:“我也有许多问题。”
“你问。”
“你失忆了吗?”
燕飞思迟疑了下:“应该没有。”
“你是哪个师叔的弟子?”
燕飞思看着他:“……”
她的视线让人心里发毛,李青阳将其解读为:“不能说?为什么?”
“他把我毁了!”燕飞思控诉,“无良!无德!”
她光明的道统前途、她友爱的师门关系、她美好的人格品德,全部都被他毁了!因为不肯牺牲自己来消灭魔君残魂,她就像丧家之犬一样躲来躲去,从此她就是自私自利、随时带着炸药包准备祸害人间、人人得而诛之的水云庭叛徒!
李青阳啊了一声,目露同情,“他做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告诉你?燕飞思抬手摸摸额头:“……不方便透露。”
“好了!该我问了,”她说,“你在哪里发现我的?”
“风雪桥附近。”
燕飞思问到了关键:“只有我一个人吗?”
“是的,”李青阳点点头,又说,“不过之前应该有只犬妖在你旁边。”
“哦?”燕飞思双目放光。云禾和王之微在的话,那就不是幻境!魔君没见过他们两个,也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过往。
“有一大滩新鲜的妖血,”李青阳不忍心她失望,努力回忆细节,“我判断是成年犬妖,从出血量看,受伤非常严重。”
燕飞思担忧,云禾不会死了吧。那五彩石会被谁拿走了?还有王之微去哪了?
“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现在?”李青阳有些惊讶。
“现在不行吗?”燕飞思更惊讶,她不正是李青阳在风雪桥捡回来的,怎么又不能去了?
“我知道杨柳地是妖族重镇,风雪桥更是进出葫芦洲的咽喉,我不去葫芦洲,我们就悄悄去风雪桥,看一眼我当时在的地点,不行吗?”
李青阳瞧她一脸理所当然,犹豫说道:“我觉得你可能头部受伤了。”在燕飞思反驳前,他解释,“三日前杨柳地被我们道门十三家联手攻占。风雪桥一分为二,凌晨子时到午时是我们道门使用,午时到次日子时归还妖族。”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此刻过了午时,风雪桥,是妖族的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燕飞思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说过。她在被师兄师姐追杀的时候,人妖两族竟然开战了。
要知道,上一次人族与妖族之战还是一千年前的事!
等等!
一千年前!
燕飞思心头巨震:“你多大年纪?”
“二十二。”他笑,唇红齿白,“我比你大两岁,你可以叫我师兄。”
看来李青阳给她治伤时,摸出了她的骨龄。
青阳君那个老东西,好像庚辰就是一千零几十岁。
假设李青阳就是青阳君——毕竟两个人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会吧,她来到了一千年前?!
王之微能够让他们穿越空间,那么同时穿越时间也并非不可能。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王之微!
不然怎么回去?
她要回去吗?
燕飞思思绪急转,留在一千年前可比一千年后安全多了,除非师兄师姐也能穿越而来。
不过王之微这种人,又不是大白菜,满大街都有。他们想要过来,必然要费一番周折。
而她,自然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甩开了一个大包袱!
这位始终愁眉苦脸的女修莫名其妙地笑了。
她生了双上翘的猫眼,说话时眸光灵动摇曳。笑起来眼底两道卧蚕勾起,眉眼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李青阳也跟着笑,他又提了一遍:“你可以叫我师兄。”
叫你师兄?做梦吧!
心情大好的燕飞思不怀好意地争辩:“我修为比你高,我是元婴期,你才金丹期。你可以叫我师姐。”
李青阳的笑容渐渐凝固:“这不是按修为算的吧。”他想了想,忽然又笑开了,清脆喊了声“师姐”。
“我是我师父唯一的弟子,既没有师妹也没有师姐,”他兴奋地说,“有个师姐也很好!”
燕飞思:“……”
她应该说她是他的师叔!燕飞思后悔不迭,占便宜就占个大的,如今有种自己反被占便宜的挫败。
懒得理他,她转回床上躺好,盖上被子。
“子时叫我,我们再探风雪桥。”
“不行,”李青阳遗憾地摇头,“今晚我有事。”
燕飞思支着脖子瞅他:“师弟,你有什么事?”
这是你该补偿我的!青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