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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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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阳捂着脸,睁圆的眼睛迅速水润,他低下头又抬起来,怔忪大过疼痛,不可思议道:“我师父都没打过我。”
燕飞思也很不可思议。
她打了青阳君,欺师灭祖来得如此简单!
不对,是他没躲。
他居然没躲?
他居然没躲!
一拳打得太顺利了,以至于非常不解气。
攥紧的拳头松开,燕飞思心如止水,拉开他捂脸的手,观察他面上的伤——算不上伤,仅仅是泛红。
“看着没什么大碍。”她说。
李青阳的大脑已经不转了。
这个人为什么能毫无预兆地给他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关心他?
太奇怪了吧。
微妙的沉默。
燕飞思伸手在他颧骨上按了按,很完整,骨头没有一点儿裂缝。
他紧张的眨眼,睫毛的影子忽长忽短。
燕飞思一锤定音:“完全没事!怎么?你不会是怕疼吧?”
“……不。”
燕飞思嗯了一声。
剑修之间你来我往地打一架是常事,不过看样子李青阳不打算还手了。
面上一凉,她移开了手。
李青阳目光低垂,落在木板一圈又一圈的纹路上,此刻,茫然笼罩着他。
刚才……是道歉吗?
是道歉吧。
好吧,反正也没下重手 他不是个小气的人。
一抬眼,这个人已经拉好被子,合眼躺平了。呼吸匀长,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李青阳:“……”
燕飞思来到识海。
识海位于紫府,是精魂栖息之所,内境直观地反映了修道者的心境。
从前,她的识海是一片无边的草原,长风浩荡,任她纵意驰骋。后来,连绵的山脉平地拔起,巍峨而沉默地占据了整片原野。草原一寸一寸被吞没,化作崎岖起伏的山地。
青阳君临死之际将魔君残魂封印在了她的识海,他的灵力濒临消散,封印法阵已开始松动。
而元婴期的她想要控制住比青阳君还强的魔君简直是天方夜谭。
道门将魔分为三类:一是自混沌初开就存在的先天魔障,二是人族或妖族堕落而成的后天之魔,三是前二者与人族、妖族结合所生的后代。
先天之魔数量稀少,和昆仑山的神兽一样,寿命将尽。
而第三类混血之魔则常年伪装,混迹在人族与妖族的领地。
常说的魔族通常指第二类,他们盘踞在南海之滨,因生性执着、欲望强烈,内部厮杀不休,历来未成道门大患。
直到这位魔君现世,凭一己之力竟将分崩离析的魔族拧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近年来,她挥军北上,蚕食人族疆域已超三成。
她不嗜杀,也没有把人族转化成魔的爱好。反而严格约束麾下,令行禁止。在她治下,被占之地的人族渐复生计,民间甚至有“魔治胜于乱世”之语。
这恰恰是道门必欲除她的缘由之一。
道门与魔族之战,可谓惨胜。虽搭进去了青阳君,但却重创魔君神魂。魔君若陨,那么魔族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燕飞思摸向腰间佩剑,缓步走入山中。
草木向两旁退去,让出一条路,通向中央那片小小的不毛之地。
八块石头镇在八方,灵气如丝缠绕,围成一个寂静的八边形。界内寸草不生,唯有轻风在枯土上游走,穿过石隙,发出簌簌的低吟。
正中坐着一位女子,身着交领缺胯袍,衣上黄梅花纹随风而动,仿佛活了过来。
她神色安然,一腿盘坐,一腿曲起,合目听着风打枝叶的萧萧声。
“你不开心。”她忽然开口,“这里一直是阴天。”
魔君睁开眼。
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识海里像两盏温润的灯。眉毛浓黑,窄窄的双眼皮衬着明显的卧蚕,竟让她英气的脸庞透出几分少年般的清朗。
燕飞思如临大敌,刷的拔出长剑横在身前。
魔君失笑,从容起身朝燕飞思走来。
压阵石剧烈晃动。
她一步慢过一步,每一步都像踏在濒裂的冰层上,缓步走到燕飞思面前。
一臂之隔。
魔君抬手,指尖轻触那道透明屏障——涟漪骤起,波纹一圈圈推开,在荡至最远时骤然回缩!
震荡直传至燕飞思腕间,她虎口一麻,长剑铮鸣。而真正的巨变,正在她脚下蔓延:方圆十里内的草木仿佛被无形的手瞬间抽干了生机——绿意褪成枯黄,枝叶蜷曲脆裂,纷纷化作簌簌飞灰。乱石穿空,天地间一片昏蒙。
云层翻涌,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压得人呼吸发窒。
魔君就站在这枯败与动荡的中心,收回抵着屏障的指尖。
“我建议你放了我,”她说,“若我强行破阵,你的识海会留下不可治愈的损伤。”
她的语气颇为可惜:“你将变成一个废人。”
风云巨变,燕飞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而那道看似单薄的无形屏障依旧稳稳地横亘在她们之间,纹丝未破。
她暗暗吸了口气,将剑柄握得更紧。
“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魔君带了些笑意:“你可以试试。”她的眉眼间看不出恼怒,“小孩子有志气是好的。”
燕飞思没再接话。
她当然不敢轻举妄动,要是行差踏错,脆弱的法阵因此溃散,真把魔君放出来怎么办!
她来只为确认封印尚在,顺便记下阵法运行的细节,以便找个懂行的法修询问加固阵法的办法。
魔君暂时仍受困于阵中,燕飞思稍定心神,转身寻了处僻静角落,盘膝运功。
……
“醒醒。”
李青阳在一阵摇晃中睁开眼。
“快戌时了。”燕飞思松开他的肩膀,“该出发了。”
李青阳迷迷糊糊地跟着出门,迎头撞上停住的燕飞思。
“风雪桥哪个方向?”
“啊,”李青阳活动了下脖子,“东边。”
黄昏是将暗未暗的时刻。光在消逝,夜在生长。
成片的杨柳林在渐沉的暮色里,化作一片沉甸甸、仿佛能渗出墨来的暗影,静静伏在大地上。
无数的影子在昏蒙的光线里攒动。
野兔竖起耳朵一蹦而过,草蛇窸窣游走进石缝,狐狸曳着蓬松的尾巴,稍作停顿,警惕地四下嗅闻。
它们叽叽喳喳,依次隐入山门。
风雪桥不是一座桥,而是一间庙宇。
穿过娘娘庙就能到达另一个地点,这和她曾经穿越灵道多么相似。
燕飞思顿时明白,风雪桥的娘娘庙也是葫芦洲灵道网络中的一环。
“你打算怎么说服我师父?”李青阳悄声问。
“告诉她五彩石的位置。”
李青阳还要再问,燕飞思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两人默契地朝身后望去。
“你来得早。”一个弓着背的身影挤到旁边。
“这是玄心宗小智师兄。”李青阳介绍,“这是我同门燕师姐。”
小智是个光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胡子拉碴,他道:“多谢你收敛我三师弟的尸骨。”
李青阳闻言,神情略有失落,“我应当做的。”
杨柳地被道门各派分管,风雪桥附近归水云庭管辖。
李青阳最先发现尸体,便将其送到玄心宗的地盘。
两个墨绿色的药丸静静躺在小智手心,“我熬夜炼制的妖息丹,用来掩盖人类的气息。”他说,“你们先去,我等等金巍阁和得一门。”
燕飞思利落吃了。
这位小智师兄千年后是玄心宗的掌门。玄心宗是剑宗,而小智是丹修,他原本是佛修,法号恒智,他所在的八苦寺立在峭壁悬崖,被鸟妖占据,全寺上下似乎只有他幸存。后来他弃佛从道,拜入玄心宗,一手练剑一手炼丹,是不可多得的双修人才。传说他炼出来的丹药尤其契合剑修体质,在各大剑宗门派中一丹难求。
这种传奇级别的人物,燕飞思只听说过他的事迹,从未见过真人。当下十分激动,连吃带拿:“小智师兄,你有没有什么补气济元的丹药?”
李青阳困惑:“我有啊。”
燕飞思对他嘘一声,双眼亮晶晶得看向光头。
小智一愣,好脾气道:“有是有,可能不比贵派的强。”说着掏出一瓶大元丹,越过李师弟,递给陌生的燕师姐。
“小智师兄,”陌生的燕师姐给出肯定,“以后你会当上掌门的!”
“三清在上,”小智忙道,“我可没肖想过!”
不多时,两人气息顿变,透着一股草木气息,仿佛柳树成精。
燕飞思相当信任小智师兄的手艺,光明正大地挤在妖流中跨过娘娘庙的门槛。
庙内还是一样的陈设。
积灰的供台,断头的娘娘。
这一尊娘娘像双臂交叉,搂住肩膀,身后的蛇尾绕一大圈,最终环护在身前。整个姿态并非威严,而是一种至极的蜷缩与守护,仿佛她正以残躯本能地护卫着什么。
燕飞思跟着前面的刺猬在屋内转一圈,又从门里出来了。后面的兔子一直在啃她的衣角,出了庙门,好像受到冥冥之中的感召,怔怔放开嘴边的食物,奔向远方。
妖群如同河流入海,涌向同一个方向——
九宝山。
随大流走了一阵,李青阳拽着燕飞思脱离队伍。
“我师父不一定在九宝山。”李青阳说,“我得放个青鸟联系她。”
他在一张黄纸上写了“九宝山”三字,指间轻折,几下便叠成一只瘦伶伶的纸鹤。托在掌心,他朝它轻轻吹口气。
纸鹤微微一抖,扑棱起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起来,转眼便没入远处的天色里。
从来是师父召唤徒弟,哪有徒弟召唤师父的道理。
可见他师父对他当真不错。
燕飞思心情复杂——青阳君的师父沈妙通,早就陨落了。
这位师祖在水云庭的记录里仅有寥寥几笔,整个道门也鲜少有人提起。
进了九宝山,李青阳径直带她去他的埋伏点——一处藏在瀑布后面的狭窄洞穴。
月华照不到这里,自然也没有小妖来光顾。
李青阳照例去巡视洞穴,以防有误闯进来的野兽。
燕飞思站在瀑布口,透过水幕望向下方。妖影幢幢,川流不息地沿山道向上蔓延。
一只通体雪白的狼挤在妖群中间,周身的毛发在暗影里白得刺目,莹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它身形歪斜,一瘸一拐,浑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边——
他左前爪没了,齐根而断。
“你在这等我。”
李青阳回身,只见一道月白色的流光跳了下去。
他两三步上前查看:
浩浩荡荡的妖群,哪里有燕飞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