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夏已深》一如是

89、菲菲（２） 依依低了下

　　依依低了下头，未语。

　　“我是想过成全他的。这么多年，我赶走了不少接近他的女生，也用瑶瑶的出生给他制造了许多压力。但我是想让他开心的，不想让他因为我一厢情愿的选择而背负那么多的痛苦。所以在马术俱乐部，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一下子买了他一年的全部课程时，我就知道了她的心思。永健肯定也是知道的，他那么聪明的人。那女孩温柔漂亮，家世又好，连我都觉得他们合适。”

　　“虽然那时候他把我当成陌生人甚至是仇人，自从有了瑶瑶，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了。在那俱乐部里，没人知道我们俩认识。可我们不只是认识，还有一个女儿呢！”她笑了笑。“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让他高兴，让他幸福的。我私下帮那个女孩追他，把永健所有的喜好告诉她，还把他上成考课和外语课的时间地点也都给了那女孩子，让他们多偶遇。可就是这么着，半年没到那女孩子就哭着放弃了。”薛霏霏一声嗤笑，“到底是娇气大小姐，说实在受不了他的冷漠。”

　　“冷漠？冷漠有恨意可怕吗？我生下瑶瑶，他恨了我八年。八年，没有同我说一句话，没有看过我一眼。他不承认，他不认为娃是他的。”

　　依依看向她的眼睛又睁大了许多，她看到了就笑，笑的满脸得意，“瑶瑶就是他的！自开始唐叔和唐婶都是相信我的，他们知道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他们家的人都很好，都对瑶瑶很好。那时候雪安才初中，个子还没长开，整天抱着瑶瑶玩，别人问她是不是唐婶子又给她生了个妹妹呢？雪安就气呼呼的喊‘这是我大侄女！’”

　　薛霏霏笑声响了起来。

　　依依也笑，雪安直白，能想象的到。

　　“只有永健不信，不相信我，不相信女儿。瑶瑶八岁了还不上学，不用我说什么，自是有各种压力给他。他也是下了决心要弄清楚吧？就同意去做亲子鉴定，三次，结果都一样，就是他女儿！我生的女儿，终于在他家落了户，就落在他名下，唐永健之女唐梦瑶进入了学校。”她又是开心的笑。

　　不久，笑脸又变的凄楚起来，“那晚，他真的是不记得了吗？”她像是在问又像是自语，那张迎着夕阳的脸庞，变成了红褐色的模样。“永健平时不饮酒的，酒量还不如我。同学聚餐我替他挡了许多杯还能站稳了送走其他人，他却趴在桌上起不来了。醉成那样，不应该睡一晚等酒醒了再回家吗？我扶起他去楼上宾馆，他的身体，一下子压在了我身上。那么多年了，初中、高中，我都是在后面看他，看他的背影。有过无数次想抱抱他、也想要被他抱着的想法，却没有想过会被他压在身下。高中结束后会怎样我不知道，也不敢想，我怕我没有能力再跟在他身后了。那现在就是我们最近的距离，最亲近的时刻。我要给他，我为什么不给他呢？我必须给他！同样，他，也要给我！男人，正常的男人怎么会对女人身体没有欲望呢？我要看看他对我有没有欲望。永健的力气比我大，很快就要了我。那时候我只有欢喜，根本就不害怕……”

　　听她说到这些，依依不自然起来，转过身去看落在远山处的夕阳，半遮面的模样。

　　薛霏霏洞穿一切的样子，笑起来，“到底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又沉默了会儿，“都说、是我毁了永健的前程。”

　　依依又转回身看她。

　　她也看着依依，“他很好，是不是？”还是自问自答，“他很好很优秀。我没有耽误他的意思，我也没想到就有了瑶瑶。既然有了，那我肯定是要生下来的，那是永健的娃啊！优秀的人，在哪里都应该是优秀的，所以我们一起留在这清风镇应该也是好的。他退学了，那我也退学。可是他要离开，我没能留下他。既然留不下，我还能继续追随他呀！把瑶瑶给他们家也是我要做的，他的女儿当然是要给他。”

　　薛霏霏停下讲话，像是在回忆，又像是思考。“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任凭你怎么主动，怎么努力，都进不到他的心里。但是，他主动靠近的人，必然是已经在他心里了吧？”她盯着依依。

　　依依不与她对视，轻垂了眼睛，看着她的唇，暗红色的口红涂抹的均匀细致。

　　“可是这么多年，永健最恨我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过什么难听话，我也知足了。所以我希望，如果你喜欢他，就好好爱他，他很值得！但是我们的女儿是一定要跟着他的，你不要嫌弃她。”她又笑了笑，“不过我知道，无论你是怎样的态度，永健都会有办法的。”

　　依依抬了眼睛看她。

　　她笑得轻松缓和，“那些年里，我把他身边的女孩子都赶跑了。这几年，他自己也赶跑了许多。人不能因为一时错误的无奈的选择而锁住自己一生吧？现在他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我是真的替他开心，也是真的希望他能快乐。其实说了这么多，我是想让自己放下，彻底的放下。也希望他爱的人不要辜负他。”

　　她笑着看依依，伸手将自己散下来的长卷发挑到肩后。

　　“你是想要找个爱你的人，还是找个你爱的人呢？”不等回答，薛霏霏自答，“要找个他爱你、你也爱他的人，对吧？小姑娘的时候都会这么想。可偏不巧，我爱的人不爱我呢？那我爱他，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可是很累的啊！都很累。”她脸上显出疲惫。

　　“既然不能被他爱，那找个爱自己的人，应该就会过得轻松吧？我就试着回头看看跟在我身后的人，试着接受，感受被人在乎的幸福。这些日子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可是听到他的消息看到他的身影，还是会难受。看到了永健，还是会觉得遗憾……”

　　她的眼睛定格在依依后面，人也仿佛定住不动了。依依转身看去，是唐永健走了来，看依依回头，便展开了笑脸，夕阳映在他的背上，那样的温暖，而又带着感染性，感染的这边两个人也展出了笑颜。

　　“永健，你来啦？”薛霏霏笑着看他，声音带着颤颤的喜悦。

　　他也笑着，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我跟她说了你好多的坏话呢！”她下巴扬起，侧了下依依。

　　依依转头看她，她对着唐永健的笑，满脸欣喜中带着几分的羞涩。那种女孩儿特有的娇羞，依依心中恻然。

　　“怎么会呢？”唐永健轻声道，“谁都可能会说我的坏话，你不会。”

　　菲菲还是笑着看他，又转过脸看最后的那一抹夕阳。再转回来时，已经没了笑意，眼眶红着。“永健，你这句话又能让我难过好几年呢！”

　　“别这样，好好的。”唐永健说完，笑了拉起依依，“走，吃饭去。”

　　依依讶然的看着眼前两人，此刻仿佛才回过神，收回被拉着的手。“梦瑶爸爸，你和梦瑶妈妈好好聊聊吧。”

　　“依依？”唐永健看着她，“我来喊你吃饭去呢！”

　　“永健！”薛霏霏轻声喊，待唐永健目光转向她，她才扬起嘴角，笑着道：“永健，祝福你！”说完转身迎着晚霞走了去。

　　依依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么孤单，那样落寞。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喜欢了多年，追随了多年，费劲心思、心力，能给的都给了他，却终是没有在一起。难过，遗憾，又很无力。

　　唐永健也是在感慨的吧？因为他也没有说话，依依转回身看他。

　　“依依？”他带笑的目光与她对望，“怎么了呢？”

　　依依短暂顿了下，薛菲菲刚走，他就坦然了？对视着他的目光，她一声哼笑。“没想到，你的过去，是那么有趣。”

　　这下换成了他神情怔愣，唐永健的眼睛稍怔了怔，就扬起了嘴角，“我的以后，会更有趣，只要有你参与。”他抓起她的手，用力握着。

　　依依条件反射的向回收，收不出来就扒他的手，“放开！唐永健，你放过我。”

　　他不松手，低下头，“你说什么？”

　　“你放开我！”

　　“不，不放！”他看着她，“依依，我看到她来找你，就知道她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思，她是想看看你而已，没什么的。你应该也知道了，也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依依看他。

　　“什么？依依，我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对你说出来。”

　　“说什么？你要对我说什么？”

　　“真要我说出来吗？”他松开了手，却是更近的盯着她。

　　说到这一步了，接下来怎么应对怎么收场？依依揉了揉手腕子，刚刚薛菲菲的事儿还没弄明白呢，现在唐永健又这个样。她有些慌，不应该这样，不该这样的。可已经这个样子了，怎么办呢？怎么办，算了，她不管，转身就走。回宿舍睡觉，剩下的事儿以后再说。

　　“哎？”他几步追上，“又要跑啊？往哪儿跑？”

　　依依瞪他。

　　“依依？”他又换成了笑脸，笑着拉起她的手向小饭馆走。“吃饭呢！今天有冬瓜，你猜红烧还是清炖的？”

　　“不猜。”依依脑袋低着，声音也是低的。

　　“依依猜不出来吧？”他嬉笑着，“是红烧的！”

　　果然是红烧的，切着滚刀块的冬瓜和同样的肉块盛满了一大盘，鲜亮的酱汁汤，让依依想到若是有半个馒头蘸一蘸这汤汁，很快就会将馍馍吃完。若是来个小花卷蘸一蘸，那这汤汁最好是不要太咸。

　　“依依，愣什么呢？”梅梅从桌对面看过来，“都要凉了，赶紧吃吧！”

　　“嗯，吃呢。”依依拿起了筷子。

　　“刚那个是你们班谁的家长，怎么和你聊那么久？”

　　“不是我们班，你们班的。”

　　“啊？我们班的？”梅梅惊讶看她。

　　依依点头，接了唐永健盛的汤，“是吧，梦瑶爸爸？”

　　“梦瑶爸爸也认识啊？”梅梅拿了汤匙给她。

　　依依接过汤匙，笑笑，“梦瑶爸爸岂止是认识！”

　　“那家长找你干嘛？是不是问她娃的语文成绩啊？”

　　“对呀！”唐永健夹了菜来，“依依，你说她为什么不找杨老师，而是找你呢？”

　　“唐永健！”依依转了眼睛盯他，“刚刚你怎么不问她呢？”

　　“她找的是你，我问什么呢？”他扬起笑脸，“再者，我若问了，她说出来，你会怎么想、怎么做呀？你肯定会立马否认了我，是不是？这还不是我的好时机，所以我不会问。”

　　依依一时语塞，微红了脸，白他一眼。

　　他笑弯了眉眼，满面明媚的看着她。

　　梅梅左右转头看看两人，“那到底是谁的家长啊？依依？”

　　“唐梦瑶的妈妈！”依依回答，又指唐永健，“这位的前妻！”

　　“啊？”梅梅张大了嘴巴，逸飞也停下吃饭抬起脸向这边看。

　　“怎么是我的前妻？”唐永健扳过来依依的肩膀直面对视着她，“我又没有结过婚！”

　　“嗯！”依依学他，拉长了尾音，“多光荣呀！”

　　他蔫了一般松开了她的肩膀，小心笑着看她，“依依？”

　　依依不理，低下头喝汤。

　　梅梅看了唐永健，又看依依，仍是惊讶，“真的是梦瑶妈妈啊？”

　　“是啊！她自己说了，这位也见到了。”依依下巴向旁边扬了下。

　　“啊？”梅梅又惊奇的看着唐永健。

　　“杨老师，可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依依就更加嫌弃我了。”他故作痛苦姿态，看着低头吃饭的依依。

　　依依捧起了汤碗，闷头吃饭。

　　“以前的事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起。”逸飞像是吃完了饭，做最后总结，“以前也都不认识，现在是现在，我们都应该把握好现在！”

　　梅梅点头。

　　“对呀！”唐永健继续夹菜，“你看逸飞很少说话，但是说出来的都很有意义，对吧？”

　　“对呀！”依依也抬起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朋友嘛，谁会在意彼此的过往，不会想那么多的。”看着筷子停在那的唐永健，笑问，“是吧，梦瑶爸爸？”

　　“朋友啊？”他看着依依。

　　“朋友，吃饭！”依依已经一碗汤喝完。

　　接下来吃饭，离座，出店，都是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