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见信》狗见愁

33、第 33 章 “莫听

　　“莫听妄语，醒来！”

　　这次让她醒来的是面前这个神秘的师父，可敖炼的意识并未有一丝混沌感。

　　她不知道该听谁的，更不知道自己周遭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醒来！”棘生他们也开始唤她。

　　敖炼更加迷惑，恨不得将身体分作三个部分，一一验证。

　　修士一扬手，丢出一个小小的手环，打在敖炼身上，将她打回黑蛇原形。

　　每打一下，她体内的妖气便充盈一分，一直引来空中聚集的雷云罩顶。

　　业火雷刑加身，却没有伤到敖炼本身分毫，只是将她身上的妖气全部消去。

　　脱皮时的痛感忽临，区别于此前剥脱皮肉的痛苦，这一次，敖炼感觉自己的身体表面重新生长出一层新的皮肉，紧紧的束缚住她。

　　“醒来！”无数个声音一齐呼喊。

　　意识如同一颗被打散的鸡蛋，敖炼用力的睁眼，这过程极其缓慢，她感觉身体外那层束缚在与自己慢慢融合，直至习惯、无感。

　　视野被找回，敖炼发现自己赤裸身体被关在一株睡莲中，隔着层叠的花叶，她感觉到外面那个“师父”的存在。

　　“师父？”她想起对方不允许自己这样叫他，“我该怎样称呼您？”

　　这个神秘人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她从不过问，但她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帮助。

　　在她还是泥土胚子的时候，曾感知到这人身上的力量，清正祥和。

　　那人答非所问：“我以为你会继续问我你的那些朋友们如何了。”

　　“我……分不清……”

　　敖炼捂着头，记忆错乱。

　　“你可信我？”

　　“信。”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告诉你。”那人叹息一声，“其实你的那些朋友们早就已经死了。”

　　“不！不可能！”敖炼在睡莲中挣扎。

　　“安静！”

　　一道气浪隔空而来，让敖炼瞬间置身水中，身体被漂浮感裹挟，失去控制。

　　她又惧又恸：“是黑鱼精所为吗？”

　　“在你遇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那人的声音围着睡莲转动。

　　“黑鱼精和白鳝精也一样，都是被抛弃，且没有实体的一缕缕执念，漂浮在天地间。”

　　“当然，也包括这只蜘蛛精，它们都是你拼死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被他人所抛弃的七情六欲，正是你身上缺少的部分。”

　　敖炼被这番话所震惊，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里。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我问你，你还是想变成一个人吗？”

　　成人是成仙的第一步，想到鼋娘的眼神，敖炼答道：“是。”

　　“可我的朋友们也很重要，我能感觉到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那人并不在意敖炼的回答，反道：“其实你四哥没有害你，他送你去的那个秘境叫做俱舍境，这个境界中的一切生灵，都是与你轮回有关的事物所化，会映照出你内心缺失的东西。”

　　敖炼捂着剧痛的头颅：“不！我不懂……”

　　“机缘造化，你重塑金身，当你的身体逐渐完整，你的精神也将一同完整，因为你选择了成人。”

　　“现在，你可以再次回到那处秘境，拿回你缺失的部分。”

　　“那处秘境早就毁掉了！”被她自爆元丹所冲毁，还为此连累了许多人。

　　“境由心生，无法真正毁去，只是从前你的眼睛看不到罢了。”

　　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在击垮敖炼的理智。

　　“从前？那我是谁？”

　　“你要自己去寻找答案，自己修行。”

　　敖炼眼中落下一滴眼泪，漂浮在她面前。

　　“这滴今世泪会带你回去，再见面时，就是你修成人身之时，到时再唤我师父吧。”

　　察觉到那人要离开，敖炼有些慌乱，她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问清楚。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不想成人，只想她的朋友们继续存在。

　　她不愿相信，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获得的人事物全部都是一场泡影。

　　“临别前，我再额外嘱咐你几句。”算是他这个师父给她的一丝指引，“境界注定会被打破，结局可由自己书写。”

　　“你有三次机缘，最终结果如何，全凭你自身选择。”

　　“但这三次机缘你不一定都能得到，还是得看你自身的造化。言尽于此，切记。”

　　没等敖炼开始理解，她感觉睡莲外“师父”的气息开始变淡。

　　不仅如此，那只本该被她师父取走的蜘蛛精再次回到她发髻之上，安静的趴着，像从未移动分毫。

　　她置身的睡莲被蓝色的火焰覆盖，花叶一片片从外剥落，气浪浮动。

　　那滴今世泪飞速穿过她双眉之间，像一个水泡，飞进她的脑海中，打得她精神为之一滞。

　　水泡破碎，她的意念世界随之裂解。

　　身体被熟悉的结界禁制力压迫，她知道，如同师父所说，她已经回到了那处秘境。

　　最后一片花叶落下，敖炼站起身，眼前迷雾逐渐散开，她看到熟悉的景象。

　　她回到了拜师之前，才进入秘境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弯弯不在身边。

　　弯弯不在，她心中坦然了许多，更加庆幸，弯弯不是她师父口中所说的业力。

　　可这并不能使她放心，在迈步上山前，敖炼想起师父的嘱咐，在心中默默问自己。

　　她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上一次，她被那个“师父”设计陷害，自爆元丹，再来一次，她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个结局呢？

　　想起兰烬真人此前的种种引导，她将手中敖辛所赠的拜贴撕毁。

　　这一次，她要换一个师父。

　　她有感觉，兰烬一定能给她想要的答案。

　　走在上山路上，不过几步，漫长得足以回溯她在这山上的种种记忆。

　　敖炼发现，她越靠近山顶，她身上的变化开始越明显。

　　熟悉，却也令她心惊。

　　驻足感受，她发现自己身上的妖气“回来”了，不仅如此，最胜与她之间的连接消失，甚至那颗红色的蜘蛛精妖丹也再次出现。

　　她意识到，一切真的重新开始了，她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不知道是好是坏，犹豫片刻，她还是坚定向前。

　　小心翼翼上山后，她在心中庆幸，自己的那些记忆没有丢失。

　　正当她放下心来时，她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孔，两双冰冷陌生的眼神。

　　是锦山与碧福。

　　下意识想唤师兄，她惊觉他们应该不记得自己，连忙低头下拜，阐明拜师意图。

　　二妖并不意外，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她进入宗门。

　　路上，维持小孩模样的碧福时不时斜眼打量她，和她头上的蜘蛛精。

　　敖炼瞥见碧福手上的那对手环，想起上一次这对手环也曾落到她手上，最终被用来约束弯弯。

　　想起弯弯，她脚步一滞。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拜师的，按理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到弯弯，可为何她心中还是这般不安呢？

　　思绪正纷杂，她已被引入熟悉的宗门内厅，进门时她注意到大门上悬挂着一个无字的牌匾。

　　进入之后，她发现要拜师的不止她一个人，她前面站着好几排妖气浓烈者，挡住她大部分视线，上座七位尊者按站位顺序一个个挑选着自己属意的弟子。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没有抬头寻找兰烬与了知的踪影，而是耐心的等待着轮到自己。

　　终于，她前方的遮挡物渐渐散去，她规矩的下拜行礼，得到允许后才缓缓抬头。

　　上座的几个尊者，用术法遮掩住面目，他们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敖炼，没有一个人开口要收下她。

　　气氛有些僵了，敖炼身后还有其他待选弟子，她一直没被选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低头站在那里。

　　“我们来迟了。”

　　是了知的声音，敖炼心下一凛，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好在跟了知一起来的正是她盼望的兰烬真人。

　　更顺利的是，兰烬率先开口，要收下敖炼。

　　“师姐难道忘了山主的旨意？”上座的其他人道。

　　兰烬深深看了敖炼一眼：“既然你们不要龙族的人，我便做主收下，山主那里我自会去说。”

　　“既然如此，师姐自行做主便是。”

　　了知带着锦山与碧福离开，敖炼也被兰烬挥袖带走。

　　可刚入兰烬的殿门，敖炼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更熟悉的所在，正是上一次她被棘生与孽生暗算的净瓶。

　　她这才想起，兰烬有凌虐弟子的癖好。

　　净瓶中有一股阴寒之气，在敖炼周身游走，勾起她身体内的妖气，气力和意识逐渐抽离身体。

　　为求自保，她将自己身体缩小，化为原形蛇体，静静的盘着。

　　本想慢慢恢复体力，找机会脱出升天，片刻后，两道熟悉的妖气也进入瓶中，朝她慢慢靠近，杀意凛凛。

　　是棘生与孽生。

　　棘生暗暗观察着敖炼，孽生沉不住气，化体慢慢靠近她。

　　内心思索片刻，敖炼并不反抗，任由二妖试探攻击。

　　凭借这副天生的躯体优势，敖炼并未受到一丝伤害，甚至开始适应净瓶中的真气，身体机能逐渐恢复。

　　见敖炼折腾不死，孽生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欣慰。

　　这蛇妖仗着有龙族的血统罢了，若她入门，倒是个很好的发泄对象，可以替代自己的地位。

　　见他们停手，敖炼恭敬的行礼“师姐师兄好。”

　　“师姐？师兄？”孽生听到这话，笑得不能自已，“你走的出这地界再称呼不迟。”

　　棘生没有说话，一直兴致缺缺，整个人身上被一层白霜覆盖着，率先离开净瓶。

　　面对他们时，敖炼总会回想起与他们在临海城中相处的日子，他们陌生的眼神比他们现在的行为更让她受伤。

　　二妖在敖炼身上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再坚持，离开净瓶。

　　他们出去后，每隔一段时间便扔进来一个神智不清晰的弟子，让其代他们“调教”敖炼。

　　可那些普通弟子连在净瓶中自保都成问题，根本奈何不得她分毫。

　　敖炼本想让这些弟子躲进她的身体里避难，可那些弟子对她唯恐避之不及，但凡有发现她的，都率先出手，用尽力气来对付她。

　　为了不让他们遭受更大的惊吓，她只能尽量安静的待在原地。

　　长久的等待不是办法，敖炼也不忍看到那些无辜的妖族弟子再遭难，她决定打破这瓶子。

　　回想起上次冲破瓶子的记忆，她不再控制身形，准备以妖躯冲破这处禁锢。

　　净瓶之主感应到内部的变化，当即补上了一道禁制。

　　兰烬真人终于露面。

　　“你就这么沉不住气？”

　　“我以为你不愿见我。”敖炼并未停止挣扎。

　　“你晚一刻出来就晚死一刻，你想好了？”

　　“妖总有一死。”死并不是结束。

　　“还以为第二次的你会变得聪明一些。”

　　听到兰烬这话，敖炼安静下来。

　　果然！她就知道兰烬这里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兰烬师父，既然你开门见山，我也不再隐瞒，我这次来确实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您。”

　　“不要称呼我师父，你的师父另有其人，而我，只是这处境界中为你存在的幻象之一。”

　　想起外间那神秘师父的嘱咐，敖炼心中有些刺痛，幻象二字，说起来多么简单。

　　“师兄师姐他们离开这里，还能继续存在吗？”她还抱有侥幸心理，想要找到留住他们的方法。

　　“我再次提醒你，你的选择从一开始就错了。”兰烬有些不耐，“你已经选择重新开始，他们身上不会保留与你之前的记忆，但他们终归会属于你。”

　　敖炼倔强道：“为何不是属于他们自己？”

　　“因为幻象是没有‘自己’可言的。”兰烬语气冰冷又气愤，“你着相于镜花水月，所以看不到真实的事物，我们是你的一部分，而你一直在排斥我们，是你自己的选择造就了结局。”

　　“这样重复下去，你永远都走不出这里，等你被这境界同化，你也会和我们一样变成这幻象的一部分。”

　　兰烬说完，便离开了放置净瓶的房间，徒留敖炼一个人在瓶中与那些话语争斗。

　　本以为这次拜兰烬为师是正确的选择，可兰烬说她一开始便选错了，还说她离开净瓶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