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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明天的世界 但是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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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个月,宋晴终于得到许可带薛二娃去办理新的身份证明和户口了。
薛二娃在相机前拘谨地站着,登录名字时宋晴却停顿了。二娃村里孩子为了好养活随口起的名字,以后他也不用再回村里,那是否还要继续用这个名字呢?
宋晴心中当然有一个更好的选择。不过,她很犹豫要不要使用。
那三个字像是一道咒语,只要宋晴念出来,拼图就会完成。它将送二娃去往一个既定的未来,那样就好像,是自己亲自将他推进了命运的洪流之中。
如果只做二娃的话,他的一生会不会简单顺遂很多?
“怎么了?”发现宋晴的迟疑,薛二娃问。
“二娃,现在登录的名字你会用很久。你想继续叫二娃吗?还是想要一个新的名字。”宋晴决定咨询当事人的意见。
薛二娃微微低下头:“之前叫二娃,是因为我在家里排行老二。现在……不用了。”
“那你有自己喜欢的名字吗?”宋晴问。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有能给自己的名字做主的,薛二娃的眼睛亮亮的,又抬起头,略带兴奋地环顾起四周来,似乎在找灵感。
他注意到了角落墙壁上的标语,上面雄赳赳气昂昂地写着:“万众一心迎明天,团结奋斗新世界。”
“那……我就叫明、世,薛明世,可不可以。”他问。
宋晴微微一怔。
她明明没有去推动,拼图竟像是自行运作起来,精确地组合在了一起。
“可以的。”她点头。
等他们拍好照片,登录好姓名和住址,拿到了新的户口簿离开办公室之后,四周无人的时候,宋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想到要叫明世?”
薛二娃翻着户口本,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新名字:“因为……满月姐,你不是说你是从未来来的吗?”
“嗯?”
“我也想去满月姐来的那个世界看看。”他说,“明天的世界,一定很美好吧。”
宋晴低头看着他真挚的笑脸,想起薛明世曾经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时间点等待着她。总是开着他那辆黑色的低调的车,靠在车厢旁边,宋晴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总是说刚到。但那时她的心里总装着很多事,思考着下一站的目的地,从未停下来在意过身边的人。没有去想过薛明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不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又会做什么想什么、有没有什么别的朋友?
可是现在,薛明世这个名字背后的概念被拉长了,在薛二娃和薛明世中间,她忽然好奇起他究竟走过了怎样的漫长的路。
明天的世界是美好的吗?
可能暂且还没有定论。
——但是是你,薛明世,是你一直在为美好的明天而努力奋斗。
在等待芥子修复的日子里,宋晴其实很少动用心玉,只偶尔用心玉接一些私活,赚点外快。等攒够了钱,他们就不再需要住在集体宿舍里。宋晴带着薛明世离开了这个小城市,搬家到了首都,薛明世也因此转到新的学校上学,意外地成绩很好,在班级几乎回回第一。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之前在山里没有读书的条件。
有一次,他在学校的学术竞赛里拿了第一,奖励是一本精致的蓝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薛明世的一切几乎都是宋晴给的,读书的机会、大城市的生活,钱、食物和住所。他还从没有过能给予对方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奖品,他想将它送给宋晴。
薛明世回到家里时,宋晴正在院子里,她面前漂浮着一面芥子镜。薛明世已经看到过很多次,并没有太过惊讶。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微微停滞,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听到薛明世的脚步声,宋晴收了镜子,转过身:“你回来了。”
“啊,对。”薛明世回过神来,有些机械地说着预想好的对话,“满月姐,这是……这是我之前参加的竞赛的奖励,我想送给你。”
宋晴接过那个本子,笑了笑:“真厉害呀,谢谢你。”
“那我、我先回去写作业了。”薛明世说。
他匆忙离开了院子,掩饰着自己情绪的波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刚刚,如果没看错的话,那面镜子上的裂痕已经消失了。
薛明世知道那面镜子损坏了,而满月一直在等它修复。可现在,那面镜子似乎已经修复好了,镜面完整没有一丝裂痕,那是不是说,满月姐很快就要走了?
他已经和满月在一起生活了两年,这两年很短却又很长,他已经太过于依赖着满月,几乎想象不出没有她存在的生活了。
薛明世回到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到床上,将自己的头埋在被子里,不想面对冰冷的现实。
他不希望她走。
可是,这一天过后,薛明世如坐针毡地等待了很久,宋晴却一直也没提要离开的事情。
每天夜里,薛明世身上被压制的情绪会再次翻涌,折磨并不来自任何具体的肢体上的疼痛,情绪如河流决堤般冲刷着他的心。每一种情绪都会被放大千万倍,悲伤的伤心欲绝,喜悦的狂喜难抑,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分辨不出,薛明世只知道自己想死。
但是宋晴会来得很及时,她使用了心玉,无形的能量扫过他的身体,压制住所有的疼痛,让他重新找回了人的感觉。
每当这时,他就会再一次恨起“那个人”。虽然隔了太久,他都已经不太记得那个人的样子了。
宋晴总是会担忧又愧疚地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神色里多了隐隐的挣扎。
薛明世对上她的视线,忽然就明白了:满月姐是因为他才没有离开的。
一旦她走了,没有人为他压制这个诅咒,薛明世难逃一死。
芥子已经修复好,宋晴确实早就已经可以离开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把拟幻的“无忧”留给薛明世。可是芥子能够提供给他的能量有限,他只能靠心玉再撑很短的一段时间。那么,等心玉失效之后呢?
无忧就曾因此怨过她,因为她只短暂救下了他之后又放任不管。
不仅仅是因为过去的错误历历在目,也是因为宋晴如今和当年的满月不同,她也学会了真心地关心别人,她不希望薛明世受苦,这并不再只是一场随手的施舍。
当她看到薛明世痛苦地挣扎的时候,她的心也会跟着疼痛。虽然她明白自己的痛苦远远不及薛明世,而薛明世所承受的也远远不到077号的万分之一。
可是,她在2029年见到薛明世时,他明明活得很好,没有受情绪折磨的迹象。这是否证明有某种能不利用心玉也能解救他的方式,只是自己还没有找到?
又一个夜晚,她算好了心玉能量消散的时间,再次准备帮薛明世平复情绪。可是,整个家里竟都找不到薛明世的人影。窗户大开着,窗外的土地上隐约有一串去往远方的脚印。
薛明世正漫无目的地往郊外走去。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情绪,不可能没有心。人心中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产生情绪,哪怕是最平静的时候,微小而不易察觉的情绪也在产生。
而薛明世此时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些微小的无害的情绪,正在被一点点放大又放大。像是凭空而生的汹涌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地涨潮,直到将他淹没。
他手脚都颤抖起来,但仍然机械地向前迈步,他不希望失去控制伤害到任何人,所以只能一步步地向着无人处走去。
宋晴很快就找到了他,追在他身后,大声喊:“薛明世!”
薛明世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站稳了脚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宋晴追到他身边,发动“无忧”准备帮他平复情绪,可是薛明世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在颤抖,手心里全是冷汗:“不……不用……”
他看出宋晴眼中的不解,苦笑道:“满月……姐,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你从来都不是累赘。”宋晴说。
她不管不顾,发动了“无忧”,可是薛明世再次挥开了她的手。他额上全是冷汗,跌跌撞撞地继续迈步,步伐却已经乱了,不知道究竟想去哪里。
“我不是……想死……”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想自己……找一个出路……”
他走过了一个小小的缓坡,月亮从树影后显现了出来。今夜是满月夜,月色明亮皎洁,他一点点向上攀登,月色也为他披上了一层银白的纱。
“满月姐……你说过……情绪就像是……波浪线……”
在先族的科学中,情绪有千千万万种,每种情绪都如同一条频率独特的正弦曲线,能被分辨与区分。而情绪被放大的过程就像是曲线的波幅被无限地拉长,波峰和波谷高耸得犹如一排看不到尽头的尖刺,超出了心的容量,才会使人痛苦。
“但我发现……会有情绪是……对立的……”
当薛明世由衷地憎恨着那个改变他的人时,情绪的起点更高,被放大后则会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仿佛被无数冰冷的刀剑所刺穿。可是当他想起满月,想起她如何拯救了他、照顾着他,给了他新的出路和新的家,对满月的爱会一定程度上化解他心中的恨,如温暖的溪水涓涓流淌,融化掉了那些洞穿他的刺。
爱和恨会对立,喜悦和悲伤、计较和包容、思念与遗忘,也都会对立。薛明世隐隐感觉还有更多,或许被人类的语言所限制了理解,但是一定存在着更多对立情绪的定义和分类。
薛明世看向宋晴,真挚地开口:“满月姐,我想证明即使没有你……我也可以活下来。
“我想不只是拖累你,还要帮到你。
“因为满月姐,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宋晴从未想象到过这一幕,明明没有任何外力的干扰,可薛明世的情绪竟真的一点点得到了平复,虽然远远没有达到正常的水平,但也比之前好转了太多。
先族人早早就因为科技的进步而主动退化掉了无用的情绪,或许是被他们的观念先入为主地影响,宋晴始终认为,人的情绪是危险的。当危险的情绪被放大,宋晴也始终以为唯一的解法就是压制。
她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原来还可以去接受一切,甚至放开自己的心,去理解和拥有更多的情感。情绪可以对抗情绪,或许当无数条交错不一的波浪线叠加,波峰和波谷对冲,那些尖刺会融为一体,变成高昂却平缓的曲线,像是一曲情绪饱满却仍旧温柔的乐章。
薛明世脱了力,痉挛着跌落在地上。宋晴急忙使用无忧,再次安抚了他的情绪。他的颤抖缓缓停息,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刚刚从窒息中恢复。
学会用情绪对抗情绪,还会有很长的路要走。最重要的是,今天的薛明世已经找到了路的起点。
宋晴将薛明世从地上扶了起来,却忽然感觉到空中传来的异样。她扭头看向远方,那个方向的天空,竟染上了异样且熟悉的银白。
此时是1999年,宋晴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满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