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73、母亲 她想要一个

　　改造人类的实验很敏感，因此计划对外保密，除了图灵小队之外，实际上只有文韬知道池笑笑加入了图灵的实验。
　　如往常一样，池笑笑还是会正常参与极昼署别的任务，每日去逐日计划的门外问问情况，只是不再和白桦一起吃饭消磨时光。白桦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其实观察力很敏锐，池笑笑担心自己在她面前无法不留破绽。
　　手术两个月之后，池笑笑能够感觉到胎儿正在改变她的身体。
　　她的心情会没来由地焦躁，仿佛有纷杂的不属于她的暴戾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心跳持续快速地跳动，呼吸变得短而急促，甚至连金乌的光芒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四个月时，池笑笑甚至觉得自己开始精神混乱，耳边会时不时听见诡异的呓语，手脚在注意力不集中时不受控制，脑子里满溢着伤害自身的冲动，甚至有一瞬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是血脉相连就被影响到这种程度，那么，真正承担这一切的孩子又在面对什么？池笑笑已经开始为未出世的孩子而担忧。
　　按照事先的约定，图灵小队将池笑笑束缚在专门的病床上，以防她伤害自己。
　　“还不够。”池笑笑说。
　　她的意识与金乌的力量进一步融合，意识竟然得以从□□中分离而出，原地化成一个金光凝就的人形，一只手掌轻轻放在自己的身体之上，金色光芒涌动在她的每条血管之内，强行融化异动的激素，抚平情绪的暴乱。病床上，池笑笑的身体逐渐安静下来，失去意识的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天花板。
　　金色人形周身的金光如潮水般褪去，形象变得清晰，那竟然是第二个池笑笑，和病床上的池笑笑如复制粘贴般没有任何差别。
　　一个是躯壳，一个是与金乌所结合的精神体。
　　周围所有人都看呆了，没人见过对心玉如此神乎其技的利用。他们甚至因此对池笑笑生出一丝畏惧，忍不住地回避开她的视线，不确定她是否还算是个人类。
　　池笑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转头对图灵道：“你们继续给我注射镇定剂，此外每隔一小时，我会抚平一次身体产生的情绪，因此无法离开这里太久。”
　　图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会和文韬说，让她给你安排一个长期任务。孩子出生之前你不用再出现在极昼署。”
　　池笑笑点了点头。

　　这之后，池笑笑开始常驻于极昼署的地下。
　　她长时间地静静坐在自己的床前，自己守护着自己。从另一个角度观察着自己的时候会感觉很奇妙，像是在照镜子。会觉得很亲近，因为知道那个人是自己，又有时会莫名地觉得遥远，因为不明白自己和自己为何分离。
　　图灵走到她身边，没来由地忽然问她：“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闻声愣愣抬起头，半晌才说：“我是池笑笑。”
　　她名叫池笑笑，从20岁便加入极昼署，最开始在林瑀的小队做文书工作，点亮金乌后被转到光组。她的朋友不多，夏子越、林瑀、宋晴、白桦。她正在孕育她的孩子、她的家人。她会养育他/她长大，等待林瑀回来，等待宋晴从冰中被解放，众人一起度过末日，迎来光明璀璨的明天。
　　那么短的一段话，道尽了她的一生。她反反复复地咀嚼着，以此提醒自己是谁。
　　“空闲的时间，你也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图灵提醒道。
　　他虽然希望金乌更强大，但也要防备池笑笑失控。他观测着池笑笑，试图帮助她维持能力和人性之间的微妙平衡。
　　池笑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想做的。她开始坐在病床边玩手机，操作得很投入，以至于图灵经过她身边时她都没有发觉。
　　“你在干什么？”图灵问。
　　池笑笑抬起头：“我在挑房子。”
　　她大方展示手机上的内容，竟然真的是在购房网站上挑选房型。
　　池笑笑工作很多年了，因为金乌的强大，参与的又大多是重要且危险的任务，所以极昼署给她的报酬一直很高。她早就有了不菲的小金库，是个小富婆了。只不过池笑笑物欲不高，几乎不怎么花费，穿衣风格也很朴素，从外表都看不出她有钱。
　　而现在，她正在挑小别墅。
　　以前只觉得住在离极昼署近的公寓里、方便工作就挺好。可是等两个孩子出生，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池笑笑觉得不应该再将就了。她想要一个最漂亮的小别墅，最好沿海，能看到海景吹到海风。门前有一个种花种菜的小院子，花圃边有两个秋千。别墅最好有三层，第一层会客，第二层是她和孩子们的房间，第三层可以做影音室和游戏房，最好还有一个小露台，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坐在摇椅上喝咖啡晒太阳。
　　“这么好。”图灵撇了撇嘴，露出一点不知是真是假的酸味来，“我都没住过海景大别墅呢。”
　　图灵工资应该不低，但好像从没见他回过家。
　　“你……是住在实验室了吗？”池笑笑问。
　　“工作令我愉悦，工作使我进步。”图灵立刻道。
　　跟图灵相处久了之后，池笑笑对他的印象稍有改观：“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什么疯狂科学家……”不仅如此，那时池笑笑觉得他从头到脚像个反派，只不过这句话她咽回去了。
　　甚至听说他曾和文韬竞争过光组的首领这件事池笑笑还觉得有些庆幸，总觉得如果图灵当初成功了，光组还不知道要变成个如何黑暗的地方，也许变异物种正满地乱爬。
　　“本来也是的。”图灵的笑容收敛起来，“别太相信我。必要时，我可以牺牲你们每一个人。”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池笑笑好奇，“拯救人类？”
　　“没有那么冠冕堂皇，我只是想赢而已。”
　　未来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敌人劫持了，末日像是谜题，而2099年是deadline，图灵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一场考试，他摒除一切杂念去做这一道题，期待最终撷取胜利的果实。
　　“你觉得你可以成功吗？”
　　“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这也正是这道题有趣的地方。”图灵又龇起了牙，“也许这两个孩子会成为人类科技的转折点，也有可能异变成怪物毁掉整个世界，谁知道呢。”
　　池笑笑立刻严肃，手抚在旁边自己身体的腹部上，母鸡护小鸡一样，制止道：“呸，不许瞎说。”
　　“好好，不说了。”图灵在嘴上拉拉链。
　　他离开之前，池笑笑忽然又开口，对他说：“等孩子出生，邀请你来我们家玩。”
　　海景大别墅诶。
　　图灵笑着点头：“一言为定。”

　　池笑笑成功度过了五个月的关卡，超过了图灵过往实验的最高记录。
　　可等到八个月时，池笑笑的身体也几乎到达了极限。
　　她的肉身被牢牢束缚在病床之上，隆起的腹部上肉眼可见数个拳头大的鼓包在一刻不停的起伏移动，给人以极诡异的观感，仿佛内部有怪物在孕育。因为长期靠营养液活着、并过量依赖镇定剂，池笑笑身形消瘦、面容枯槁。胎儿的生长发育也逐渐减缓，母体开始走向衰弱。鉴于八个月已经能达到早产儿体外培养的标准，图灵当机立断决定提前终止妊娠，并且在评估池笑笑身体状况后，决定跳过分娩步骤，直接剖腹取出。
　　他们为此建立了一座专门的手术室，四面都是可视化的高强度玻璃。外界监测人员具有一键封闭权，如果新生的婴儿爆发出难以控制的情绪能量引来空间变动或是什么别的灾害，他们可以封闭整间房屋，令内部的一切无法脱出。
　　“我以为你会等在外面。”池笑笑看着全副武装、消毒完毕、走进玻璃房内的图灵，说道。
　　“那不行，我要亲自见证。”图灵难得地流露出认真神色，“笑笑，麻药可能不会太有效。”
　　“没关系。”池笑笑说。
　　玻璃大门闭合，四周灯光暗了下来，唯独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明亮得刺眼。工作人员迅速且熟练地开始了手术流程，可当手术刀试图切割池笑笑腹部时，刀尖迸射出金光，竟然无法刺破她的皮肤。
　　作为金乌的主人，金乌正在保护她不受伤害。
　　池笑笑的精神体散发着金光，正守护在一旁，她上前一步，道：“我来。”
　　她不通医术、也没有经过培训，但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图灵首肯后，她拿起了手术刀，试图自己剖开自己的身体。
　　精神体和□□仍有链接，疼痛像是她们二者之间的蓝牙讯号，池笑笑能感觉到手术刀握在手心时刺骨的冰冷，也能感知到血肉被划开时火辣辣的刺痛。她一点一点，不是很熟练的切割开自己的血肉。她甚至闭上了眼睛，金光游走在她们之间，代替着双眼替她感受着体内每一寸的变化，引导着刀尖，令她不伤害到腹中的胎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旁边图灵的声音：“笑笑！”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刺眼的红。
　　被疼痛所麻木的双手战栗着，从血淋淋的躯体中间抱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婴儿。他瘦小而皱缩，丑丑得像只小老鼠，池笑笑微微弯腰凑近那个孩子，看见了他深黑色的眼睛，仿佛一潭看不见尽头的深渊。
　　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池笑笑将他轻轻放进一旁的婴儿车中，等待接下来被转移去保温箱。她转身，工作人员已经将第二个孩子放进了她的手中。
　　或许来自母亲的直觉，即使只是新生的婴儿，池笑笑也觉得自己能轻易分辨出两个孩子的区别。这个孩子没有哭，反而向上挥舞着手臂，池笑笑俯身过去时，他暖呼呼的小手搭上了她的脸颊。
　　接着，他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池笑笑一怔。她知道图灵制作的这批婴儿是怎样的，他们天生就会具有比常人更强烈的情绪，未学会掌控之前很大可能令自身感到痛苦。因此池笑笑才决定要保护他们，为此做了很多准备，买了大房子，读了很多育儿书籍，她想要给孩子们一个快乐的童年，用幸福去平息心底混乱的情绪。但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她从没想过能在今天就看到孩子对她露出笑容。
　　她轻轻将第二个孩子放进婴儿车里，孩子离开她后再次像个普通婴儿那样哇哇大哭起来，刚才的笑容似乎从未发生。
　　“准备缝合。”一切顺利，图灵立刻指挥着手术组的成员对池笑笑腹部的伤口进行处理。
　　池笑笑还在出神地看着婴儿车内的两个孩子，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了。

　　玻璃房间内瞬间展开了一道黑色的漩涡，漩涡中走出了一个人。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实验服，看清他的脸的一瞬，旁边有人认了出来：“薛明世？”
　　可薛明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瞬移？那个黑色漩涡看起来像是逐日计划开启过的“门”。
　　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薛明世”一个箭步上前，抢过了操作台上的一把手术刀，在婴儿车前高高举起，刀刃反射出充满杀意的寒光。
　　几乎是本能的保护反应，池笑笑第一个出手阻止。金光从她体内迸射而出，巨幅金色羽翼展开，金乌的力量充沛到了极致。她掌中金光暴涨，狠狠击中了那个人，将他掀飞了出去撞在玻璃的墙面上。
　　身边有人举起了枪，但是他们只是科研人员，并未有过战斗训练，配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把握第一个开枪。
　　图灵头也没抬，仍在进行缝合，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池笑笑迈前一步，站在所有人面前。她有信心，对方只有一个人，绝对无法突破她的防守。

　　“薛明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似乎遭受重创，吐出了一口鲜血。而在他一左一右，忽然又展开了两个新的黑色漩涡。
　　从漩涡中各自走出一人，从池笑笑的角度看去，右手边是个全身包裹在黑色紧身作战服中的蒙面人，而左手边，走出的竟然是宋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