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71、基因实验 你知道这世

　　2066年，这是林瑀乘坐满月号离开的第十五年。
　　池笑笑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很多间满是工作人员的房屋，来到了逐日计划总控室的门口。她看了一眼里面，立刻就有人认出了她，跟她打招呼。
　　“林瑀有消息吗？”她问。
　　“还没有。”对方答。
　　池笑笑也并没失望，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过往的十五年里，只要不是因任务忙于外地，她都会来问一问林瑀的情况。林瑀当年驾驶满月号离开通道十分钟后就和极昼署彻底断开联系，再没有消息传来。薛明世却仿佛对一切都胸有成竹一般，对此并不十分担忧，只是令逐日计划的成员每日监测信号变动，等待他的归来。
　　有领导背书，大家也都逐渐放宽了心，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打开仪器，监测数据，汇报总结，顺便在池笑笑到来的时候跟她说一声暂时还没消息。

　　池笑笑回到了新极昼署大楼，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金乌？”
　　她没什么表情地转过身：“我叫池笑笑。”
　　“哦哦好的，笑笑。”对方自来熟地接话，露出一个笑容来，朝她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图灵。文局和你提到过我吧？”
　　那是个个子不高但是眼神很亮的男人，他打量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已经被他看穿了。
　　文韬前几天确实跟她提起过，说光组的图灵可能会来找她帮忙。池笑笑之前就听说过这个人，知道他曾经和文韬竞争过光组首领的位置，并且在光组的簇拥远比文韬要多。竞争失败后他也并未心生不满，继续带领自己的队伍在文韬手下埋头研究，似乎是个一心扑在工作上并不很在意权利的人。
　　“是的，你需要我做什么？”池笑笑和他握了手。
　　图灵绅士地朝某个方向伸出手臂，领着她向前：“我们今日有个重要实验，但是担心可能会出状况，久闻金乌的大名，我们想请你坐镇。”
　　池笑笑感觉背后一沉，莫名责任重大起来，仔细问道：“是什么样的实验？我对这些都不太懂，我能帮上什么？”
　　图灵笑了笑，仍旧说的很模糊：“多半也没什么大事，你就站在一旁看着，万一情况乱起来，你就尽力帮帮忙，别让人受伤，就可以了。实验内容的话……你等会看到就知道了。”
　　他们进了一部专门的电梯，图灵将自己的手掌摁在电梯内的玻璃屏上，滴的一声响，电梯开始下行，但没有显示楼层。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仍在极昼署，池笑笑会以为自己到了医院，眼前是一条纯白色的医院走廊，医生和护士急匆匆地来去，墙壁上挂着一些须知和人体结构图，两侧一扇扇门窗内都是病房。
　　走过这些病房时，池笑笑朝里望了几眼，发现房间几乎都被划分成两部分。最内部才是装饰简单、颜色温馨的病房，有床、衣柜、甚至有电视机，也有一些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外侧则像是监控室，摆满了她看不懂的仪器。两部分之间只隔着一层玻璃，池笑笑可以从监控室这头看见病房，但不知倒过来是不是也是如此。
　　没走几步，图灵拉开了一扇门，笑道：“到了。”
　　这是一间更大的房间，仍然分内外两层，监控室几乎有间教室那么大，摆着一排又一排的电脑和仪器，坐满了穿着白大褂的医护或者是研究人员。玻璃内的房屋内有并排着的三张病床，那上面竟然用束缚带紧紧地绑住了三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她们的腹部微微隆起，双眼无神，但又拼了命一般地挣扎着。医护们走进玻璃门内，将针管内的镇静剂注射进她们的手臂，但是却没有什么效用。
　　“这是？！”池笑笑觉得自己被震惊到了，这是什么暗黑试验地被她闯入了吗，这些人……是孕妇？
　　“别误会别误会。”眼看池笑笑眼中都亮起了金光，图灵忙摆手，解释道，“都是志愿者，她们自愿参与实验的，现在也只是被躁动的激素影响，其实没有自我意识，我绑着她们也是怕她们伤害自己。”
　　“你在对她们做什么？”池笑笑语气变冷，“她们看起来很痛苦。”
　　“不是我对她们做了什么，是胎儿。”图灵叹了口气，“胎儿正在改变她们体内的激素，所以为了保她们的命，等不到胎儿足月了，今天我们就要将胎儿取出。”

　　图灵所掌握的心玉，名为“写灵”，能够修改生物胚胎的基因。
　　乍一听仿佛无所不能，但其实图灵能做的很有限。基因像是一本厚厚的密码本，他能够修改其中的某些字节，但无法保证最终生物的表征如他所愿。为此，他进行了无数次的尝试，先是在小鼠的胚胎上实验，然后是兔子、狗、猴子。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他最终才创造出了他想要的人类胚胎：情绪能量远超正常人类的“火种”。
　　因为心玉的存在，图灵早已经明白，这世上最纯净最强大的能源便是人的情绪。只要他们能掌握住真正的火种，为心玉提供稳定的能源，那么整个世界都将大不一样。
　　即使是末日也不值一提，失去了恒星又怎样，他所创造的人类会成为宇宙中新的太阳。
　　可是他的团队很快面临了新的困难，新人类的胚胎很难降生。
　　他们寻找了志愿者来孕育胚胎，可被改造后的胎儿与母体血脉相连，会迅速紊乱母体的激素水平，令她们暴躁易怒，直至发狂失去理智，自残自伤想要结束生命。胚胎最多只成长到三个月便会流产。
　　图灵寻找着更多的志愿者，甚至找上了极昼署内拥有防御性心玉的女性。她们的身体在心玉保护下更为坚固，能坚持更长久的时间，但是仍然无法彻底避免情绪的失控。
　　“如今这一批胎儿五个月了，母体已经无法再坚持，我们想要在今天取出婴儿，试着在培养箱中继续培育。因为这是第一批改造人类的诞生，我们研究组的人员都没有战斗力，不确定生产过程中是否会有意外发生、是否会有能量逸散，所以想请你来监管。”图灵解释。
　　虽然图灵说她们此时没有意识，但病床上的女人们在尖叫，手腕在束缚带的固定下勒出了深红色的伤痕。池笑笑几乎不忍再看，快速地道：“好，我就在这里，你们开始吧。”

　　准备早已就绪，等图灵和池笑笑到达，一切正式开始。
　　孕妇们提前被注射了催产素，按理说五个月的胎儿尚小，分娩应该会很容易。可是实际情况却远比常规生产要复杂。孕妇体内的激素极端紊乱，催产素没有太大效果。麻药也无效，导致剖腹产无法实施。可能因为疼痛，女人们愈发暴躁起来，扭动着身体挣扎，羊水逸散在床单上，混杂着的还有鲜血。
　　更诡异的是那些婴儿。仪器监控着腹中孩子的情况，从模糊不清的图像上来看，婴儿竟然像是在推阻抓挠着包裹自己的子宫内壁，仿佛不愿出生。
　　女人们在惨叫，医护在忙碌地穿梭、紧张地低声讨论，而图灵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剖出来。”他忽然开口。
　　“可是麻药没有起效果！”
　　“她们没有意识，剖出来。”
　　池笑笑上前一步：“等等！”
　　她周身释放出金色的光芒，走向了玻璃制作的那个房间。她没有打开玻璃门，像是一束光一样穿透了过去。她走到最近的一个女人面前，将金光凝就的手掌拂在她的额头上。
　　虽然对方的面容苍白憔悴、且因为痛苦而极度地扭曲着，但池笑笑能看出来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池笑笑没在极昼署见过她，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因何答应加入了这个实验。或许是因为图灵的游说，说这个孩子会成为救世的希望。
　　池笑笑的手掌轻轻贴在对方的额头上，金光刺入对方的身体，在她的血液里游走。阳光般的温暖洗刷着她的全身，溶解了紊乱的激素、也融化了所有躁动不安的情绪。女孩的挣扎稍减，她挣扎乱动的手臂软软垂下，失神般地望着额头上方的金光，像是仰望天堂的圣光。
　　池笑笑如法炮制，依次让三个女孩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孩子们终于出生了。
　　三只瘦小如鼠般的早产儿被立刻放入了保温箱中，但是实在是发育太不完全了，他们最终只存活了三分钟。
　　图灵看着保温箱中的三个小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他看起来并没有很失望，只是疑惑，似乎已经在思考如何走出现状、好更进一步。
　　池笑笑浑身的金光收敛，又变回了那个看上去安静温和、仿佛没有任何攻击力的样子。
　　图灵转过身，对着她道：“谢谢。”
　　见证了刚才的一切，池笑笑对面前这个男人感到一丝厌恶，甚至是恐惧。她退开一步：“不用。”
　　“笑笑。”图灵叫住她，“其实我今天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池笑笑并不是很喜欢对方亲昵地叫她“笑笑”，但出于礼貌，她忍住没说。
　　“还有什么事？”
　　医护们开始转移那些孩子的遗体，作为实验体，他们不会被轻易丢弃，即使失去了生命，也还会有更多的作用。
　　“金乌，很强大。”图灵忽然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池笑笑没有做声。
　　“如果是你的话……孩子应该能够撑到足月出生。”
　　池笑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她慢慢睁大了眼睛。
　　“笑笑，你愿不愿意帮忙孕育胎儿？”图灵笑着，张开了双臂，“你比别的心玉持有者都要强大，你不会轻易被紊乱的激素控制，如果由你来诞下孩子，这个孩子说不定会成为我们拯救一切的希望。”
　　图灵的笑容透着一股诡异的慈祥，仿佛池笑笑是那个接受恩赐的人，仿佛她是被选中的圣母，即将诞下未知的神明。池笑笑一步步后退，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
　　“我拒绝。”她的眼里逸射出金光，金乌是她的底气，只要她不愿意，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她。
　　图灵的笑容微微停滞，他放下了手臂：“没事，我只是提议，我们也还会再找别的志愿者的。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再来找我。”
　　池笑笑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走廊上立刻有工作人员过来带领她出去。

　　一旁，图灵的助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之前明明没听图灵说过这个计划，于是疑惑地问：“老大，你要找金乌当母体？”
　　图灵点头：“对，一是因为，金乌确实很强大，她的身体里流淌的早已不是人类的鲜血，而是光。这样的人会是火种胚胎的最佳载体。”
　　助手立刻意识到还有第二点原因：“二是？”
　　“金乌所需求的情绪，是‘无我’。”图灵忽然说。
　　他深深看向池笑笑离开的方向，隔着玻璃，远远还能看到她的背影。她留着齐耳的短发，米色的毛衣上织着几只驻足的小鹿，看上去只像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孩，甚至有些怯弱，走路的时候会习惯性低头看着地面。
　　“无我，无私……你知道这世界上最无私的是什么吗？”图灵瞥了一眼助手。
　　助手摇了摇头。
　　图灵微微一笑，公布了答案。
　　“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