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7、先界篇·满月

　　太阳又一次升起了。
　　金红色的光辉于东方缓缓地溢出，照亮了四方夜色，亘古不变的星辰矩阵在白日也仍旧明亮，点缀在苍穹之上，看久了像是一片浅白色的浮尘。
　　望月又在千千阁中静坐了整夜。
　　和往常的每一夜一样，这一夜，也并没有星星坠落下来。

　　等天空完全亮起，望月起身，向着千千阁外走去。
　　千千阁空旷又宽广的空间里悬浮着整整三千面芥子镜，镜子里映照着三千凡世。望月于镜前轻轻走过，洁白的大袖带起一阵微风，使那些镜面缓缓旋转起来，无数生命和故事便也扑闪着，在镜中世界里流星般陨落，对望月来说，像一场遥远的大雨。
　　望月看向远处，天极谷的方向，那边的天空永远是一片灼人的红色。
　　今天是每月月首，也是她唯一能见到朔月的日子。

　　天极谷的死火火海之下，镇压着能毁灭一切的"大兽"。
　　那是传说中天地初开时便诞生的妖兽。它是黑暗、是恶意、是崩坏、是堕落，它是人世间一切好的概念的反面，代表了不可逆转的死亡和命定的毁灭。在无忧君的预言中，大兽终有一日会挣脱束缚，和整个世界重新融合，化为一把大火，将天地重归混沌。
　　不过传说只是传说，大兽沉寂太久了，久到望月曾以为大兽会和它一直以来的一样，永远安安静静沉睡在死火深处。
　　直到百年前，大兽异动，无忧君以自身全部灵力再次将大兽封印于死火底部，大兽才从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变成了一个切实的阴影，压在了每个仙者头顶。
　　自那日起，无忧君失去灵力，近乎成为一个凡人，进入了漫长的休养和闭关。而朔月自请离开千千阁，带着一队志愿守阵的仙者镇守在了天极谷的封印之上，不分昼夜地监视起了大兽的动向。
　　那之后，望月就很少再见到朔月了。
　　除了每月月首。这一天，先界众仙者们会齐聚在天极谷之上，将一月里修炼来的灵力注入谷底，用来安抚以灵力为食的大兽，抚平它的躁动，维持封印的稳定。和平就建立在这样脆弱的平衡之上，重复着一天又一天。

　　只是稍微靠近天极谷，望月就已经感受到了令人焦躁的热浪滚滚而来，死火的热量隔着这么远就已经让她难受，难以想象朔月却是日日坚守在这样的地方，百年来一步也未曾离开。
　　她和别的仙者们在天极谷的禁制外停住了脚步，死火炙热，再往内则不是普通仙者能够抵抗的了。
　　“朔月君来了！”有人说。
　　望月闻声看去，一道人影如流星般从天极谷守殿内飞出，凭空而立在所有人面前，望月只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穿着一贯的那套黑色战甲，手持银白色的长戟。
　　在朔月的指令下，所有人举起单手，铺天盖地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化为道道光柱，疾射入天极谷的火海之中。
　　望月也混在人群中，一边注入灵力，一边瞥向朔月的方向。
　　等到惯例的灵力输出完毕。望月收了手，又忍不住迈前几步，叫道：“朔……”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朔月已经提着戟走了。

　　朔月总是看起来很忙……
　　望月垂头丧气，正打算回去。就在这时，忽地，脚下的大地猛地震动了起来。
　　天极谷地点敏感，此处地底震荡必有大变。一些离去中的仙者们纷纷停住身形，惊疑不定地看向天极谷方向。那边的悬崖下翻涌着望不到边际的大火，仿佛一锅煮沸的汤一般沸腾了起来，灼热的气浪一股股扑面而来。望月耳边一烫，隔着这么远，她的一缕头发竟自燃起来，她急忙用灵力凝聚周身，护住肉身不被死火的热气伤害。
　　瞬息之间，朔月重新回到了天极谷上方。她只看了一眼，当机立断道：“结界异常！所有人，再次注入灵力，修补结界！”
　　在场的仙者们立刻听命，应召向着天极谷内注入灵力，而朔月则闪电般冲入了天极谷内，悬空立于无边的火海之上。
　　她走得那么远，人影在无边无际的火海上显得那么渺小，望月忽然感到一股没来由地不安和慌乱，她忍不住向她的方向跑去，大喊：“朔月！”
　　两名守阵的守卫拦住了望月：“望月君，不可以再往前了。”
　　望月焦急不已：“可是朔月她……”
　　“朔月君没事的。”对方说。
　　朔月很强。他们的意思很明显了，朔月不会有事，她却未必。望月不由地垂下了头，抿了抿嘴，却仍然执拗地看着朔月的方向。
　　“小心！”忽然有人大喊。
　　谷底的结界似乎被撕裂了一道小口，立刻有一道火柱腾天而起，在半空中扭曲着化为三条火龙，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人群冲击过来。仙者们纷纷张开水盾，抵抗火龙侵袭。其中一条火龙似乎注意到了薄弱可攻之处，一个扭头，竟朝着望月扑了过来。
　　攻击扑面而来的时间只有一瞬，望月条件反射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当得一声，火龙的牙齿被银白的长戟格挡住，以龙头为中心，火焰迸射出巨大的圆面，但因为长戟后的灵力护盾，未有丝毫火星溅到望月身上。朔月不知何时到来，正挡在了望月身前。
　　火龙发出惊天怒吼，三只火龙汇聚着融为一体。长戟上的力量骤加，朔月被死死压住，双脚在地面划出深深的痕迹。
　　“朔月！”望月立刻朝着火龙攻击而去。灵力只稍稍接触到死火的火焰，她便感知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压力，她被弹开摔在了地上。
　　众人合力，在朔月吸引住火龙的当口，当空凝结出一片巨刃，巨刃倏忽落下，将巨龙斩首。巨龙的龙头落下，凄厉地嘶吼翻滚着，而长长的龙脊见势不妙，很快缩回了谷中。与此同时，更多灵力注入结界，将这一条裂缝修补完好。一切才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望月似乎有片刻地失去意识，等回过神来，强忍着全身的疼痛从地上坐起来时，看见了朔月正半跪在她面前。
　　朔月一只手斜斜拎着长戟，另一只手伸出来，似乎想要擦去望月脸上的血和灰。但是沉默半晌，她还是收回了手。
　　“没事吧？自己能回家吗？”朔月问。
　　即使很久没见了，她也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朔月。
　　望月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摇头道：“我没事。”
　　朔月点了点头，站起身。她没再说什么，化为一道流光，重新飞回了天极谷的守殿里。

　　无忧君所居住的无名殿远离天极谷，在这里几乎感觉不到死火的炙热和压力。殿外盛放着大片大片的雪昙花，清风微拂，白色的花盏就像波浪般起伏。
　　望月来到这里时，无忧君正躺在花海中央的一个摇椅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食物和酒，他脸上盖着一把遮阳的扇子，正惬意地打盹。摇椅吱吱呀呀地摇晃，蝴蝶也小憩落在他的扇柄上，许久也没有离开。
　　望月走过去：“师父。”
　　“是望月呀。”无忧君甚至没有睁开眼睛，懒洋洋道，“一起睡午觉吗？”
　　望月站在他面前：“师父，我也想去守阵。”
　　空气静止了片刻，摇椅吱吱呀呀的声音停了下来，无忧君略略从摇椅上直起身，拿开扇子，终于舍得睁眼看了望月一眼：“为什么？”
　　“我想帮朔月，我想和她一起并肩战斗。”
　　无忧君笑了笑，道：“朔月很强的。”
　　又是这样。
　　望月听得出他们每个人的弦外之音。“朔月很强的”，“朔月没事的”。言下之意就是，她不够强，她会有事。
　　望月咬了咬下唇，又道：“那我要怎么变强呢？”
　　无忧君重新躺回摇椅上，闭上了眼睛，悠悠然道：“望月，你也很强的，但你的战场和朔月并不在一起。”
　　望月跪坐在无忧君身边：“我该怎么做？”
　　“点亮那些星星，你就能帮上朔月了。”
　　望月知道无忧君所说的。先界的天空上，闪烁着数千颗星星。当朔月点亮它们，星星便会从苍穹之上坠落到她的手里，成为宝藏。
　　“或者……”无忧君话锋一转，“你也可以等满月来。”
　　满月，则是先界的另一个传说。
　　在无忧君的预言里，满月将是先界的最后一个仙者。对方来到先界后，将带领众仙者杀灭大兽，解放整个世界。
　　到那时，朔月便也能解放了吧？
　　但望月并不知道满月何时会来，也许是明天，也许还有亿万年。她不想只是一味地等待了，她想要靠自己去帮助朔月。
　　“那就去点亮星星。”无忧君说。

　　又是一个平常的夜晚，望月于无数面芥子镜下静坐沉思。一片无垠的黑暗里，镜子反射出的微光照亮了她的面孔。仿佛哪根隐秘的弦倏忽跳动，望月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所有的镜子都黯了下去，相反，某一面镜子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曦光，那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令望月睁不开眼睛。
　　她的心脏咚咚跳动，愈来愈剧烈。镜子的光芒也越来越盛，最终绽放开来，化为一道直冲云霄的流光，穿透了屋顶，向着远处落去。
　　镜子每放出光芒，便意味着凡人飞升。
　　望月跟着那道光奔出了千千阁，定定地仰头看向天空，奇怪，但这次为什么没有星星坠落？
　　凡人得道、便是点亮星辰的过程，所以每有凡人飞升、来到先界，天上都会有一颗星星发出强烈的亮光，并坠落下来，落入新诞生仙者的手中，成为他的法器。
　　她追着那道光芒落下的地方而去，漫天的星光似乎都在指引着她的方向。她路过一片半人高的高低，灵力席卷成狂风吹拂开面前的草叶。她急切地向前，只因为心底一个忽如其来的念头：
　　会是预言中的满月吗？

　　太阳又升起了。
　　那个人站在金色的朝霞中，背后是刺目的金轮。望月走出草地的那一刻，他转过身来。逆光的剪影有些模糊不清，望月一时踟蹰，未敢上前。
　　“满月？”她停下脚步，迟疑着问。
　　那个人似乎怔愣了良久：“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他的声音莫名令她感觉怀念，仿佛是一个分别了很久的老友，但是心底里某一处，望月又清楚的知道，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我是望月。”她笑起来，向他伸出手，“我们一直在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