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8、先界篇·转世为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了先界，但是，却没有点亮任何一颗星星。
　　望月领着他来到无忧君的住处，无忧君只扫了他一眼，就又半阖上了眼睛：“不是满月。”
　　“不是？”望月愣住。
　　芥子镜已经多年没有动作，先界也很久没有迎来新的仙者，而今夜的镜子光芒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望月还以为，这一次会很不同。
　　无忧君耸了耸肩。
　　望月跪坐在原地，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无忧君看她这样，只好抬起头来，询问那个男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男人皱了皱眉，“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呢？”望月扭过头，“那你是因何来到这里？”
　　“我都不记得了……”
　　无忧君轻轻一挥袖子，空气中凝起一片轻薄雾气，雾气中显现出千千阁内的景象。穹顶之下的无数面芥子镜之中，有一面镜子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镜面被一劈两半，已无法显示镜中的景象了。
　　镜子坏了，既看不到他的来处，也暂无法得知他的名字了。
　　无忧君想了想，对望月说：“想必是过来的时候出了些差错，记忆受损也很正常。”
　　望月只好点头。
　　无忧君：“先安排他去司星殿吧。”

　　司星殿，是一直空置着的一处殿宇，距离千千阁很近。
　　望月猜想，无忧君多半是希望自己多关照新人。毕竟他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无依无靠，甚至也没有记忆。
　　“你既记不得名字，今后又住在司星殿中，我便管你叫司星，可以吗？”望月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失去记忆来到陌生的四方，司星神情紧张，一直四下打量着，时而皱眉思考。
　　他忽然开口：“镜子……”
　　“什么？”
　　“你们刚才说的那面镜子，是什么？”
　　“那是千千阁内的芥子镜，每面镜子都是通往一处凡世的通道，你来的那面镜子不知何故坏了，所以暂时无法看到你的来处。”
　　“那还能修好吗？”
　　“我会尽力，但芥子镜从未损坏过，我并不能确定。”
　　司星沉吟片刻，又问：“一直修不好会怎样？”
　　望月想了想：“也不会怎样，最多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失去记忆。可是你既已从凡间离开，再不会回去，过往种种对你也并非如何重要。”
　　“来了这里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原来的地方了吗？”
　　“不是不能，是不会。你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凡人于你便如蝼蚁流萤，再不会是你的归宿了。”望月说。

　　与无忧君告别后，两人离开了无名殿，穿过辽阔的雪昙花丛，不久便行至一道清可见底的小河边，流水潺潺，望月轻甩长袖，翩然飞起，落在了湖对面的草地上。司星却止住了脚步。
　　“过来这边。”望月对他招手。
　　司星也学着一甩衣袖，但无事发生。
　　望月便又轻飘飘落回司星身边：“用灵力运转周身，然后汇聚于脚下。”
　　司星闭上眼，似乎是很努力地尝试了一会，然后睁眼无奈地笑笑：“灵力是什么？”
　　望月一愣，她还从来没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
　　灵力，就像是水和空气，是他们世界的一部分。每个来到先界的仙者都会感知到这世界的灵力，并无师自通地学会如何积攒灵力、运用灵力。
　　望月握起了他的手，司星只感觉到仿佛有一阵奇异的旋风，顺着两人双手交握的地方，旋转着钻入他体内，在他肢体内游走，一时像溪水般冰凉清爽，一时又如春风般和煦温暖。他脚下忽然腾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跟着望月施施然越过了河流，飘落向了对面的草地。下落时连脚步都是轻的，他甚至落在花草之上，而它们并未被踩断，只是微微弯折。
　　望月松开了手，司星立刻咚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走吧，前面不远就到司星殿了。”望月走在前面。
　　司星揉揉发麻的膝盖，赶忙跟上。

　　司星殿很快从远处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它坐落在一片悬浮于天的河汀之上，河水里闪烁如有星河，从四面垂作瀑布而下，消散在脚下的云雾中。殿宇恢弘巍峨，穹顶为一整片金色的星盘，正缓缓旋转着。
　　望月又拉起了司星的手，带着他飞起，落在了司星殿前的小汀上。
　　司星仰头看着殿宇上面的星盘，它们可空中清晰可见的星星一一对应着。他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望月先发问道：“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想……”司星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这里的星空和我印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指了指头顶：“即使是白天，星星们也很明亮，而且，它们似乎并不会闪烁，也几乎没有亮度上的区别，此外……数量也比我印象中的要少很多。”
　　望月笑笑，耐心解释道：“因为先界的星星，都是星玉。”
　　“星玉？”
　　“先界的星空上，最开始一共有两千九百九十九颗星星。一般来说，每当有仙者飞升，星星便会被点亮并落下，化为一件法器落入仙者手中。”
　　这个“一般来说”，是因为今天的情况才特别加上的。
　　“因为原本是天上的星星，落下来又变成我们的宝物，所以又被称为星玉。”望月解释道，“而且，它们的亮度也并不是完全一样，你看，东南西北四个角上的四颗星是最明亮的。”望月指给司星看，“那是最强的四件星玉，分别对应着人类的生、老、病、死。”
　　“望月也有自己的星玉吗？”司星看向望月。
　　望月沉默了几秒，如实说道：“我没有的。”
　　“我和先界的大部分人都不同，我和朔月，我们二人是于先界诞生的。”
　　她和朔月于先界之初的混沌的白雾中诞生，迷茫了很久，甚至没有对自我的认知。直到遇见了无忧，是无忧将她们带出了雾气，告诉她们外面还有着更广阔的世界。
　　“星玉只会被人类极致的情绪点亮，而我和朔月都不曾做过人类，更不理解人类的感情，也就无法拥有星玉。”
　　明明是在为司星解释，但望月忽然觉得自己捕捉到了关键所在。
　　想要点亮星星，她需要获得人类的情绪，也就是拥有人之心。
　　可是她真的有心吗？

　　和司星分别后，望月回到了千千阁。
　　她再次坐在那无数面芥子镜前，四面八方的芥子镜中映出无数个她自己，她们也像是在俯视着她，审判着她。
　　仙者其实可以通过镜子进入凡界，可她日日守着这些入口，却从未有一次想过去镜子的对面看看。
　　可能是潜意识里，她在害怕。
　　别的仙者皆是从凡间飞升而来，对于他们来说，人间的某处永远有他们的根源、是他们的家，是灵魂的来处。仙者，本质上还是人。
　　可望月从未做过人。
　　她虽遵照无忧君的嘱咐，日日观看芥子镜，可其实只是缩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小角落里，远远望着镜中人经历大起大落，就像隔着窗户看窗外的落雨。那些刻骨铭心的人类感情，始终离他很远。

　　司星殿顶上的星盘仍在尽忠职守、日复一日地旋转着。
　　几日过去，司星一直按照望月临走前教她的方法，在大殿正中打坐，默念法诀，却仍什么都没有感受到。每个人触手可及的灵力对他来说，仿佛始终也抓不住的幻影。
　　可司星还是试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屋里唯一的蜡烛也熄灭了，四周陷入死寂般的黑暗。
　　司星从杂物里翻找出一根新的蜡烛，但没找到火石。他伸出手，对着蜡烛一指：“火来！”
　　不出意料之外，无事发生。
　　司星叹气，又百无聊赖地在殿中踱步。想起望月曾经说过她所居住的千千阁离这里不远，若自己有事，可以随时过去找她。
　　他出了司星殿，殿外的荷花丛中飘出一朵被望月施加了灵力的荷叶，司星跳上荷叶，晃晃悠悠地站稳。
　　“小荷叶，你知道千千阁怎么走吗？”
　　荷叶没有头，也没法点头。它只是缓缓地飘起，朝着千千阁的方向飞去了。

　　千千阁从外面看很小，内部却很宽广。司星一进入千千阁，便被殿内悬浮的上千面镜子震慑住。镜子里飞驰着杂乱的光影，那是凡人的故事，信息太过于致密了，司星只是看一眼便觉得头晕。
　　望月站在层层叠叠的镜子中央，听见司星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那些镜子也仿佛有生命般飘动着，让出了两人之间的道路。
　　望月似乎思考着，先开口道：“司星，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她看起来十分认真，司星便严肃地点头：“我刚来到这里，你是我唯一认识的人，又帮了我那么多。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
　　“我想下凡间历练。”
　　“下凡历练？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这件事……我不想让旁人知道。所以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望月额间飞出一团金色的光，飘向了司星，司星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却直觉多半十分重要，赶紧伸手来接，那光团落在他手里，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
　　望月道：“这是我的‘气运’。我会转世为无运之人，此生必命途多舛、不得善终。先界一日人间一年，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十五天我一定回来。”
　　命途多舛，不得善终。这八个字落在司星耳中，沉甸甸的。
　　“万一情况有变，我没能在月末前回来。”望月又将一把匕首递到司星手中，“你便将匕首扔入镜中，我已施好咒法，它会立刻杀掉凡人的我。”
　　司星接过拿匕首，和那团气运相反，匕首很沉重，且冷得像一块冰。
　　望月笑笑。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掌中旋转出一道转生咒，印在某一面镜子上，她最后看了一眼天极谷的方向，身影化为了一道流光，钻入了镜中。
　　司星赶忙跑过去细看，那面镜子中光华流转，很快显露出望月的灵魂，她果然已经化成一道月白色的光芒，落进这一处茫茫凡世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