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65、银白之人 他毫不犹豫

　　乔老师正在讲台上哒哒哒地书写板书，声音像是一柄持续不断敲击的小锤，让077号心生烦躁。
　　077号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那个噩梦中的痛楚已经逐渐从梦境蔓延到了现实，让他时时刻刻心烦意乱，无法安歇。他听不进老师的讲课，身体颤抖着，大脑一阵阵地晕眩。手里的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重重地一笔笔划过，将本子撕碎成一道一道。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本能地就想在本子上写“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但是他不敢。
　　不知为何，他知道老师们不会希望看见他写出这样的文字。不知为何，他感觉背后像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是注意力必须要得到转移，他一边在本子上写着鬼画符，一边伸手抓挠着自己的侧脸，用力到在脸上抠出了一道道的血痕，指甲缝里全是血肉。077号越来越烦躁，到最后他猛地撕下手底下那张染血的纸，团成一团狠狠扔了出去。
　　乔老师似乎被惊动，转过身来：“077号，你怎么了？”
　　077号顶着鲜血淋漓的一张脸，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去上个厕所。”
　　他急匆匆走过教室外的长廊，跑向了图书馆，他想去图书馆找他最爱看的那几本书，将意识沉浸在书中的世界中。但是找不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背后似乎一直有目光注视着他，可回头又看不见任何人。他不敢暴露自己寻找着什么的意图，只好随便抓起角落里的一本书胡乱翻阅。
　　那是一本习题集，里面涂涂写写着很多解题内容，看起来像是他自己的笔迹，可是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杂乱的草稿底下藏着一行字，因为对自己的笔迹很熟悉，所以他才能勉强读出那行鬼画符的内容。
　　“我怀疑，这里并不是现实。”

　　如果这里不是现实，那么哪里才是？
　　077号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他沿着楼梯向下奔跑，可是经过了很多层，一直也没有走到尽头。
　　每一层的楼梯外都是长长的走廊，走廊一侧是橘红色的朝阳，另一侧是一间间教室。077号慌不择路地闯进一间教室，教室里乔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温和注视着他：“077号，怎么还不回到座位上去？”
　　077号恐惧地一步步后退，离开了教室和走廊，他在楼梯上狂奔，可是每一层都是一模一样的长廊、一模一样的教室，一模一样的乔老师看着他，层层叠叠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你怎么还不回到座位上去？”
　　他像是被夹在两面镜子中，陷入了永无止境的轮回。
　　“怎么还不回到座位上去？”
　　“快回到座位上。”
　　“077号……”
　　……
　　077号在楼梯上止住了脚步，他转过身，开始用头狠狠地撞向墙壁，撞到鲜血四溅、头骨碎裂、脑浆溢出，似乎想要用自身全部在这堵墙上撞出一个出路。
　　墙似乎裂开了，但是其后也仍然只是一片黑暗。

　　“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最近都坚持不了一个星期。”
　　“他精神又崩溃了，怎么办？”
　　“删除记忆也没有什么用了。”
　　077号又回到了那个梦里。深蓝色的液体流动着，将玻璃外的脸拉扯得左右摇晃。有一个熟悉的人就站在那里，像是在那些无尽的教室中一样，静静看着077号。
　　乔老师是不是骗了自己？她真的也有在做梦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这个梦里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玻璃里，而乔老师在外面？她看起来很从容，她会痛吗？
　　连接着077号的管路缓缓发出明亮的白光，它们冒出了火光，一根根崩裂，像是终于拴不住野兽的绳索。
　　“警告，能量超过负荷。警告，能量超过负荷。”
　　玻璃外的人群慌了起来，纷乱的脚步来来往往，他们在叫嚷着什么，呼喝着什么，但077号听不见。
　　他只是盯紧了乔老师，拼尽全力地伸出手去，挣脱了所有的束缚，触摸到了面前的玻璃。玻璃嗡鸣着震动起来，呯地一声碎裂，大量的深蓝色液体从破洞中涌出，077号也赤身裸体地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向前伸手，想要抓住面前的那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于空气中开口，尝试了好几次，才能够勉强发出声音，执着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乔……老师……你会……做梦吗？”
　　他伸出的手甚至没有抓住她的衣角，对方从容地退开几步，没有看他，只是对旁边的人说：“把记忆重置到十岁，那之前他还比较稳定。”
　　为什么？
　　077号的喉咙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他向前一寸寸爬去，在身后留下长长的深蓝和血红交织的痕迹。他挣扎着抬头，看向乔老师，反反复复只是问：“乔老师……你做梦吗……你……会痛吗？”
　　他一直以为存活于世每个人都如此痛苦，他也只不过是其中普通的一员，只能随波逐流，所以才勉强忍耐到现在。可是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不痛，他们都没有生活在玻璃里，他们不做梦吗？难道痛苦的只有他一个吗？
　　他一直尊敬乔老师、爱着乔老师，即使找到了解脱之法也想着带她一起走。可乔老师却从这场痛苦中背弃了他，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
　　他第一次怒吼着喊出她的名字：“乔雪君……回答我！”
　　乔雪君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的身上，但也只是淡漠地旁观他的挣扎，四周的仪器都在报警，这表明077号的情绪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077号还能更绝望吗？她忽然好奇。
　　于是她蹲下来，蹲在趴伏在地的077号面前，轻轻抚摸了他的脸，温柔地像是母亲抚摸孩子的脸颊。
　　“我不会痛。”她说。
　　077号瞪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这场看不见尽头的苦痛深渊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他也终于认清了自己一直以来不愿去相信的：这里不是梦境，这里才是他的现实。
　　他诞生于这里，成长于这里，被反反复复的折磨，记忆被肆意篡改，连死亡都不被允许。他究竟是什么？
　　他犯了什么错才会被如此对待，这是他的劫吗？这劫是不是根本没有尽头？
　　077号彻底绝望了：“乔雪君，你让我死吧。”
　　乔雪君笑了，她俯身，轻声在他耳边：“你是所有实验品里最成功的一个，我不会让你死的。”
　　工作人员终于围拢过来，他们从两边抬起了倒在地上无法行动的077号，重新在他身上接好管线，准备安置到一旁的备用柱里。深蓝液体正在填充，他们操控着机械，打算再一次删除他的记忆，好让一切重新归零。

　　就在这时，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物理上的感知，像是白炽灯的光芒一闪，有一团东西凭空出现在了他们中央。
　　变化就在077号正前方，他抬起头，看见那是一轮银白的光，呈无限完美的圆形。
　　圆形的边界流水般波动，缓缓变化成了一具银白色的人形，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长相。
　　“什么东西？！”实验室里立刻有人开枪，甚至有人使用心玉，试图攻击这个未知的来客。但是所有的攻击都穿透了对方，仿佛对方并不存在。
　　银白之人没有管周围的任何人，它降落在077号面前，抓着077号的两个人被无形的力量弹开，077号失了搀扶，跌倒在地面上。银白之人白色的瞳孔转动着，上上下下扫视过他的全身。
　　实验室的角落里摆放着几盆雪白的昙花，它们是乔木生生前所制造的转基因昙花，八方站主曾经十分喜欢，培育了很多种植在八方基地上方。后来乔雪君保留了几株，一直养在实验室里，用来怀念哥哥。
　　银白之人微微抬起一只手，一朵昙花被无形的力量折断，轻飘飘飞入它的手中。它似乎给昙花注入了什么能量，那朵花释放出微光，莹白仿若玉石。
　　“拿着。”银白之人弯下腰，将花朵垂落在077号面前。
　　只是初初闻到花香，077号已经感觉到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能量扫过他周身上下，内心的躁动像是被一波波海浪轻柔地抚慰。
　　他毫不犹豫，接过了那朵花。
　　接触到花的一瞬间，像是有无形的力量改变了他的身体，他长这么大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痛”是这样的。
　　原来活着是这样，原来今天他才真正的活过来了。
　　他紧紧攥着那朵花，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第一次以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旁边的桌子上有一件破破烂烂的沾湿了的实验服，他捡起来，为自己穿上。
　　银白之人问：“你要跟我走吗？”
　　对方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怎么去。
　　但077号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开口：“带我走吧！”
　　银白之人向他伸出一只雪白的手，077号握上去的时候，发现在那只手上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只是一瞬，银白之人和077号从实验室里消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