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64、077号 他觉得自己

　　上学的铃声又敲响了，077号走进了教室。
　　他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拿出书本放在桌上。老师紧跟着走进了教室，在黑板上哒哒哒地做着板书。077号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旁边的玻璃窗外是漫天橘红色的朝霞，随着云层起伏涌动，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却发现这堂课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
　　老师看向他，他也没有慌张，反而开口问了老师一个问题：“老师，死是什么？”
　　那年他七岁，第一次在书中读到了死亡，这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死亡的概念。
　　老师目光温和，静静看着他，却没回答，只是反问：“你在哪里知道这个的？”
　　“从书里。”077号没有明说是哪本书，他有点担心老师会收走那本书，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见老师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他也没追问，只是立马又问了一个更紧要的问题：“老师，怎么才可以死呢？”
　　老师明明没有表情的变化，可077号就是感觉到了，她的眼睛正细细地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自己，仿佛在思考。
　　过了很久，老师收起讲台上散落的教材，在桌面上咚咚地扣齐，她转身离开，临走时只是说：“不要再看这种书了。”

　　077号自有记忆以来，一直都在反复做同一个噩梦。
　　在那个梦里，他被囚禁在圆柱形的玻璃柱内，浸泡于深蓝色的液体之中。他的头颅被打开，身体上上下下连接满了管道和电路。玻璃外有很多人，他们的脸被曲面玻璃拉扯得变形，像是张牙舞爪的妖怪。
　　他很痛，全身上下近乎疯狂地痛。这痛觉却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灵深处。他一时觉得喜悦至极，忍不住癫狂地大笑，笑得嘴角开裂，心脏爆裂般地跳动、几乎要迸射出胸口。又一时觉得心底刻骨的悲伤，深红的血泪从眼角流出，溢散在蓝色的液体里。喜怒哀惧，无数的情绪反反复复，来回地折磨着他，像一把锯齿来回摩挲，将他整个人从灵魂深处切割成血沫。
　　太痛了，想要逃离，可却无路可走。
　　他无意中从书中读到，原来人是可以死的。死去之后所有的感觉归零，没有知觉、没有意识、没有记忆。077号欣喜若狂，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出路吗？如果死了，他大约再不会做这样痛苦的梦了吧？
　　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死。
　　放学后，他收拾了书包来到图书馆，去找他之前看到的那本书，却发现书架上空空的，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奇怪，他明明没和任何人说过这本书的名字。

　　学校的所有老师中，077号最喜欢的是乔老师。
　　乔老师长得很好看，或许源自人类天生对美的欣赏，077号很喜欢看着她，会觉得她很亲切。她有一条很长的辫子，一圈一圈地盘在后脑勺上。当她转过身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077号就会数她麻花辫的层数，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数着数着就像是一场催眠，他感觉到困意，打了个哈欠。
　　“077号，认真听讲。”乔老师明明都没有回头，却开口这样说道。
　　乔老师是个很严肃认真的老师，上课的时候不苟言笑、尽职尽责，但是下课后她会留下来和077号说一会儿话，她总是愿意回答他的所有奇奇怪怪的问题。
　　“乔老师，你也会做梦吗？”077号问。
　　“每个人都会做梦的。”她说。
　　077号觉得心痛，原来这样稳重美丽的乔老师，也必须要在梦里痛得死去活来吗？
　　人存在于世真的是好痛苦，他是这样，乔老师竟然也是这样。
　　他伸出手，无言地轻轻抱了抱老师，乔老师也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像是一个温柔的安慰。
　　“没事的，习惯就好了。”
　　看来乔老师已经习惯了，可是077号仍然因那个梦而恐惧得颤抖，他绝望地想着，自己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习惯呢？

　　图书馆里，有着很多很多的书。
　　077号最喜欢的是那些神神鬼鬼的幻想小说，《凡界修仙传》、《仙魔异闻录》、《练气化神》、《道法三千》之类的。他喜欢书中那些无所不能的世界：无所不能的仙人们在天上自由地飞来飞去，他们总是很平静，似乎从没有痛苦。
　　即便……偶尔他们也会遇到挫折，但是死后就好了，死后一切苦难都烟消云散，他们会重新做回无所不能的快乐仙人，之前经历的只不过是一场天劫，是考验、是修炼，能帮助他们成为更强大的人。
　　077号信以为真，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也是在渡劫。只是不知道这个大劫什么时候能渡完，他想赶紧死掉，然后回到天上。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十岁那年，077号再一次走进教室，今天又是她最爱的乔老师的课。上课铃在他上楼梯的时候就已经响过了，他第一次迟到。
　　乔老师转过身，遥遥看着他：“077号，到你的座位上去。”
　　077号笑起来，他扔下了肩膀上的书包，直直地朝着老师走过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三步并作两步，最后几乎是在狂奔。他一把将乔老师推倒在地，手心里紧紧握着一支自动铅笔，他高高地举起手，将自动铅笔扎进了乔老师的心口。
　　鲜血顺着笔身涌出，乔老师的眼神却很漠然，她躺在讲台的地面上，略略抬起一点头，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077号狂笑起来，一只手攥着笔，另一只沾满血污的手则轻轻抚摸乔老师的侧脸：“乔老师，别担心，我正在救你。”
　　他拔出了那只自动铅笔，满意地看着鲜红的血随着心跳一股一股涌出，他又将笔转过来，对准了自己。
　　“乔老师，我最喜欢你了，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会带你走，我们一起渡完这个劫，回到天上去吧。”077号闭上了眼睛，像是享受着一般，慢慢将自动铅笔也刺入了自己的心口，“以后……我们都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他的意识逐渐涣散，精神却在狂喜，他认为自己自由了。

　　哗哗的水声。
　　077号猛的睁开眼睛，不，他为什么又在这个梦里？
　　蓝色的液体哗哗地围绕着他涌动，各种管路电线随着水流漂浮。他以为自己逃脱了，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最恐惧的地方，绝望攥紧了他的心，情绪瞬间暴动起来，心底里像是有万千蚂蚁啃噬。他的眼睛里爆出道道血丝，手臂疯狂地挥舞着、竟然挣脱开了束缚，撕扯起自己的血肉。他想将自己从内到外剥开，将内脏通通翻转，骨肉打碎成渣，用□□的疼痛来抵御精神的苦楚。
　　“警告，实验体077号自毁意愿达到100%，警告，实验体077号自毁意愿达到100%……”
　　不知道哪里传来了滴滴滴的警报声，077号听不清具体的声音，他只知道自己想死！想死！可是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死！
　　玻璃外那些妖怪般的脸孔又围了上来，表情扭曲着变换。
　　“他精神崩溃了。”
　　“哪里出了问题？你们道具组在图书馆放了些什么杂书？”
　　“这已经算坚持久的了，学习知识是有用的，其他批次五岁就自杀了。”
　　“把最近的记忆删除。”
　　最后这一句话，077号听清了，不是因为内容，只是因为那声音很熟悉。
　　又一张妖怪的脸出现在玻璃之后，也被扭曲了，但勉强能看出来，被扭曲之前那会是一张很美丽的脸。
　　“乔……老师？”
　　玻璃外的妖怪们不知在操作着什么，电流刺入他的身体，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下流窜，他头痛得像是要爆炸了，忍不住尖叫，却无法在深蓝液体中发出丝毫声音。
　　他的意识断层了。

　　077号再一次，走进了朝霞笼罩中的教室。
　　乔老师就站在讲台上，视线跟随着他，打量着他，她温和地开口：“077号，到你的座位上去。”
　　077号就听话地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书本，翻开到老师今天要讲的那一课。
　　低头撇了一眼内容，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神仙下凡。
　　因为很神奇，这一课明明老师还没教过，但他却似乎已经掌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