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56、现代篇·新圆桌 在陌生的时

　　薛明世睁开眼睛，面前是一面透明的玻璃，有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打开了玻璃，将他从平躺的状态扶了起来。身体很沉重，温暖的空气一点点复苏了他的知觉。他慢慢想起了前因后果，自己这是从桃源系统中醒来了。
　　自从桃源系统被建立，薛明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保持了一年一次的苏醒频率，是为了处理累积的事务以及参加圆桌会议。
　　工作人员告诉他，此时已是2045年，新一年的圆桌会议即将开始。

　　夏子越等在桃源系统外迎接他，给他带来了呢子外套和公文包。薛明世花了一些时间修整，每次沉睡醒来，身体和头脑都会滞涩，仿佛被冰冻得久了需要回暖。
　　之后，他们驱车前往极昼署旧部，圆桌会议的地点还在老地方。
　　进入圆桌会议厅的时候，薛明世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有点担心又少了某个面孔。
　　但是人都还在，大家都还活着。
　　三号和十号的位置仍然空缺，唯一的变动是九号，郑广鸿退休了，他的位置两年前被文韬接替。
　　文韬还年轻，在光组内资历较浅，听说在组内还没有建立起威望，组员各行其是，她作为领导的权威摇摇欲坠。但她心态很好，从不焦虑冒进，稳扎稳打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薛明世的目光从文韬扫到她正对面的四号。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什么秘密，四号是文韬的老师。这次光组权力更迭，是四号在后方力荐文韬，这很大程度上促成了她的晋升。
　　一号和二号来自政府和军方，四号因文韬的存在和光组关联颇深，五号则和晴组脱不开干系，六号对穿越世界界限的“通道”极为了解，以后或许会起到重要作用。这个不被外人知的圆桌会议其实才是极昼署真正的权力中心，一直以隐秘的方式影响着极昼署的发展。
　　薛明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会议中来，此次会议的主题是八方，这个组织如今已经凋零，大部分成员被极昼署扫荡，心玉被回收，传说中的站主再也没出现。
　　大部分极昼署成员都怀疑那位站主多半在十年前的混战里就死了，现在八方只剩些不成气候的残兵游勇。
　　不，薛明世认为那个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去。
　　那一天，只有薛明世进入了那栋别墅见到了站主，看见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事后，他隐瞒了这件事，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段经历，汇报时只说自己进入后就遇到了房屋塌陷，他头部受创很快失去了意识。
　　会议桌下，薛明世的手指轻轻触摸到了公文包里夹着的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只是轻微的触觉，他立刻就能在脑海还原出笔记本的每一个细节，封面的每一处褪色，纸张不同弧度的卷边……笔记里早已经看不出任何字迹了，可薛明世仍然喜欢抚摸它陈旧的封皮，它能给自己力量。
　　可为什么，笔记里从没有提到过站主的脸和他一样这件事？对方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情报。
　　八方的站主究竟是谁，八方又为什么严令不让任何人伤害自己？
　　还是说，这些都属于他所不能更改的事情？
　　他只是下意识地就隐瞒了情报，因为担心自己会做多余的事情。
　　会议结束后，薛明世走出了旧部的地下。夏子越等在外面，还带给了他另一个好消息。
　　“当年您让宋晴带入异世界的的发信器有信号了。”他说。

　　今天，也是池笑笑将从桃源系统里苏醒的日子。
　　林瑀早早等在门口接她，夏子越说好一起来的，不知为何迟到了。林瑀一直发消息催他，但他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也没回。
　　十年前池笑笑点亮了一件心玉，名为“金乌”。
　　那件心玉十分强大，池笑笑无法很好地掌控，即使战斗结束后她的身体也一直放出金光，很久也无法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她被移送至光组，研究控制心玉的方式，只是一直也没什么进展。后来桃源系统建立，池笑笑因为心玉的能力被看重，是第一批进入沉睡的，睡眠中心玉的能力自发收敛，她才慢慢恢复成了普通人的模样。
　　桃源系统地存在虽然是为了保留战力，但也不能真的让成员一直睡直到末日，不利于精神健康，睡的时间太久人的意识可能变得麻木，很难恢复。极昼署的规定是桃源系统内的人最多每五年必须醒来一次，算是放假。
　　今天正是池笑笑放假的日子，林瑀内心激动，他很久没见过池笑笑了。
　　他有点想念之前四个人一起坐在车里没完没了地兜圈、听夏子越天南海北八卦的日子。如今宋晴被封，池笑笑沉睡，夏子越工作太忙有时候一个月都说不上几句话。林瑀嘴上没说，但他其实觉得有点孤单。
　　桃源系统的大门缓缓打开，等在外头的林瑀一眼就看见了池笑笑，她正一脸迷茫地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小鹿花纹的白色毛衣，浅蓝的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糟糟的，像个学生。也不能说“像”，其实以她的年纪，也就是个学生。她像是还没睡醒，步伐虚浮，表情也呆呆的。林瑀注意到她的双眼正在诡异地放出金光，像是头颅内部藏着光源。
　　“笑笑！”林瑀喊她。
　　看到林瑀，池笑笑松散的注意力似乎被迫集中了一些，她笑起来：“队长。”
　　池笑笑还是叫他队长，虽然两人现在甚至都不在一个部门了。
　　一楼大厅里昙花盛开，他们在花丛边的雪白长椅上坐下，池笑笑需要一些时间恢复精神。林瑀也不着急，就陪她坐着，随便聊聊过去的事情。
　　他一直关注着池笑笑的双眼，聊天中，池笑笑眼中的金光慢慢收敛了，她原本的眼睛圆圆的，瞳仁是温柔的浅棕色，显得目光很柔软。
　　“你的能力已经控制得很好，其实可以不用继续沉睡。”林瑀说，“你还年轻，应该留在当前时间享受自己的人生。”
　　林瑀觉得，就算要保留战力，也没必要把所有人都送去2099年吧？万一他们失败了呢，如果真的没有下一个世纪了，沉睡的人岂不是就这样断送了他们本该拥有的人生。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一定要为了最高的利益将所有人的人生都利用，就不能等成员都活到五十岁再睡吗？五十岁又不是不能打了。
　　林瑀思维发散着，池笑笑看着一脸认真的他，却忽然轻笑了一声：“队长，他们不会允许我这样做的。”
　　林瑀心里咯噔一声，“他们”……是谁？
　　新极昼署的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而他们就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人流中没有人注意他们的对话。
　　池笑笑说：“金乌所需的情绪，是‘无我’。”
　　点亮心玉的那一天，她的心中没有考虑自己，甚至忘了池笑笑是谁。她只是想要化成一道光去帮助别人，简洁而纯净、抛却一切属性，只作为光存在。她因此而点亮了金乌。
　　“我越与这个世界紧密接触，越从生活中感到幸福，就越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可是加固‘池笑笑’的概念，金乌的能力就会相应地减弱。”
　　池笑笑闭上了眼睛，想起了她被转移到光组的那些日子。那里的人从不会叫她的名字，他们总是一遍遍地说：“金乌，你的数据检测结束了。”“金乌，这是你的检查报告。”
　　她一开始也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了。
　　金乌的能力很有用，极昼署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她会一直在桃源系统里沉睡，直到脱离自己所熟悉的时代，失去所有熟悉的人，在陌生的时间里孤零零地穿行，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她会做到真正的无我，变成一团没有感情的光。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不远处，夏子越高举着手，一路小跑着过来。
　　池笑笑从思考中脱离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夏子越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笑笑！”
　　感受到熟悉的人熟悉的呼唤，池笑笑也笑起来，抬起头看向夏子越，看清的时候却怔愣了一下。
　　夏子越老了很多，鬓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
　　虽然对她来说只是一闭眼一睁眼，但外界毕竟已经过去了五年。见到林瑀的时候她还没有对于时光流逝的实感，是因为殇火的原因林瑀实际上已经被固定在他死前的一刻，不会死也不会变老。
　　注意到池笑笑的视线，夏子越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都是薛局压榨我，导致我少年白头。”
　　他说话还是好玩，悲伤的气氛一扫而空，池笑笑笑了一声，摇摇头：“没有老。”
　　夏子越又揽过林瑀的肩膀，他们俩也很久没见了：“走！吃饭去！笑笑想吃什么？”
　　池笑笑一向很随和：“我都可以。”
　　“你这次有多久假期？”
　　“一个星期。”
　　“那就每天都吃一种，烧烤、火锅、串串，都来一遍。你不知道，之前咱们常去的好几家店都倒闭了，不过旧部那边新开了一家烤鱼，辣得很，你肯定喜欢……”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夏子越先去开车，林瑀和池笑笑等在门口。
　　趁这个机会，林瑀朝着池笑笑走近一步：“笑笑。”
　　“嗯？”
　　“我会去提交申请，你把金乌给我吧。”林瑀说。
　　池笑笑像是没听懂，怔怔地转头看着林瑀。
　　“我也可以做到无我，反正我早已经死了，也早就无所谓自己是谁。”这个想法刚刚才成型，但林瑀已经做出了决定，“我可以同时掌握殇火和金乌，将它们带去末日，这样你就可以获得自由。”
　　自由，这两个字一瞬间鼓动着池笑笑的心扉。
　　林瑀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他们几个人，但凡只有一个人获得幸福，他的牺牲也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