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55、现代篇·桃源系统 山中方一日

　　2040年。
　　此时已是深夜，今日无星无月，四周一片漆黑。一处被废弃的烂尾楼里，五个曾隶属八方的普通成员屏住呼吸躲藏在堆叠建材后的阴影里，他们已经被追了一路，精疲力尽。其中有人拥有心玉，手背上的金色玉纹正呼吸般闪烁。
　　前方的空地上已经布置好了陷阱，炸药由心玉控制，这已经是最后一搏，只要在最合适的时机引爆炸药，他们也许就可以重创敌人，趁机逃离这里。
　　远处，极昼署的部队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警惕着四周，逐渐进入了陷阱范围内。
　　控制着炸药的人全身紧绷着，微微举起手掌。
　　忽然间，远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他与这边躲躲藏藏和小心前进的两拨人都不同，毫无遮掩地自正面奔跑而来，脚步声在黑夜中清晰如擂鼓，仿佛无所畏惧。
　　“极昼署后退！”他大喊。
　　陷阱暴露了！八方那人来不及多想，立刻引爆了炸弹。
　　此时进入炸药范围的极昼署队伍共有五人。
　　黑影的背后像是有火焰助推，他以非常人所能及的速度闪至五人身后，在轰鸣声响起之前，猛地将最外侧的两人推出了炸药范围。他的双臂因为发力过大发出了清晰的折断声，软软垂落的同时，他猛地甩腿，踢开了第三人。
　　轰然巨响声中，极其强烈的冲击波爆开，地面震动，天花板塌陷。那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剩下的两人。爆炸瞬间便炸飞了他张开的两只断臂，三个人体被叠在一起甩飞了出去，狠狠摔落在地上。下面的两人瞬间便失去了意识，而挡在最上方的人四肢皆毁，胸口也几乎被炸没了，伤口深可见骨，四周皮肉焦黑，眼看是不能活了。
　　如此强烈的震动，这栋楼竟还没塌。等尘埃落定，八方的几人从掩体后咳嗽着爬出，四周一时安静极了，他们心中雀跃，觉得自己应当是成功了。
　　“先撤！”为首者说。
　　四周的地面上仍残余着爆炸后的零星火焰，他们在废墟中小心穿行。忽然有人惊恐地叫了一声：“这火……怎么是黑色的？”
　　仔细一看，竟是真的。地面上的火焰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像活物一般游走，等灰尘再散去一些，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在黑色火焰的海洋中，那些并不炙热的火焰正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是闯进陷阱救人的那人的尸体。
　　火焰汇聚向他，那具尸体竟极端诡异地、慢慢地从地上站立了起来，他扭曲的关节纷纷复位，发出鞭炮般连续的炸响，一双被炸飞的手臂连回到了他的身体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断骨结合，胸前的伤口缓缓闭合，烧焦的表皮重新恢复血色，倒退着弥合成完整的皮肤。他转过身来，那张脸破损得仿佛骷髅，肌肉和皮肤虫子般蠕动着生长，仅剩的一只破碎的独眼远远望向他们这一群人。
　　几人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一幕，吓得腿都软了，一时竟无力逃走。
　　黑色的火焰，死而复生，忽然间，几人同时明白了来者是谁。
　　“是不死者林瑀！”
　　那是他们八方最不愿意遇到的人之一，是极昼署至强的人形武器。在过去的五年里，林瑀帮助极昼署抓捕八方人员无数。听说他能操控一种纯黑的火，更能驱使尸体，□□不死不灭，是个无解的怪物。
　　破碎的脸蠕动着恢复，重组成了林瑀的样子。虽然只有一人，但是他给对方带来了莫大的压力，他黑色的身影仿若死神。
　　林瑀猛地冲上前，对方条件反射举枪射击。林瑀没有浪费时间躲闪，直接用左手手掌挡住了枪口。血肉一瞬间便被轰烂了，可很快又在黑色火焰的缠绕下扭曲着复原。他右手则取出了一只手铐，迅速将对方那只持枪的手扭转到背后，和另一只手铐在了一起。
　　其余人趁着同伴吸引住林瑀的注意，四散着试图逃离，黑色的火焰却仿佛有意识一般散开，将他们圈在内部，蛇一般扭动着爬上他们的衣角。火焰并不炽热，却令他们持有的武器迅速老化生锈，无法再被使用。
　　唯一拥有心玉的人手背上玉纹闪亮，试图垂死挣扎。可是黑色火焰无声无息爬上他的身体，他忽觉心脏一痛，身体僵直无法动弹，意识迅速模糊，转眼倒在了地上。
　　至此，所有人已失去抵抗能力。八方的人丧失战意，他们扔掉已不能用的武器，举起了双手。
　　林瑀再次完成了他的任务。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向自己破损的手掌，血肉正在复原，但是速度比以前要慢。空气中波动着属于他自己的情绪丝线，但是已经很纤弱。
　　理论上，自愿牺牲的情绪可以持续为殇火充能。可是林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死而复生，他地情绪也逐渐变得麻木，几乎要忘记自己还活着，像是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人类应有的感情在他心中仿佛一处正在僵死的血肉。
　　或许有一天，等他真的忘记自己是谁，殇火不再被他的情绪充能，他就会重归真正的死亡。
　　但是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极昼署的后勤队伍很快赶来进行处理。林瑀没有和他们有所交流，他操纵着黑色火焰消退，自己也默默退开几步，逐渐隐没在了深黑的夜色中。

　　此时，距离宋晴被封冻在时间冰中，已经过去了五年。
　　这五年里，极昼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最开始，极昼署围绕着无法移动的时间冰建立了临时基地，光组进驻，试图研究出融化时间冰的方法。
　　可解救宋晴的方法始终没有找到，他们却意外发现时间的凝滞效应在靠近时间冰的空间内有所溢散，只不过会迅速在正常的时间流速里被冲散。光组稳定了这种溢散出的能量，围绕时间冰建立了一圈睡眠舱，实验者在特殊的安眠药药剂下进入睡眠舱沉睡，时间可被大幅度放慢，只一觉醒来的时间，外界的时间就能过去一整年。
　　这个划时代的发明被称为“桃源系统”。人类如进入桃源之境，“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实验成功后，大量极昼署人员进入桃源系统沉睡，只在有任务时被唤醒，以保存实力，积攒面对末日的力量。
　　而因桃源系统的重要性，极昼署围绕着时间冰，在当年的八方废墟上建立起了一座分部大楼。虽说是分部，但是这里面积更大，设备更新，极昼署的工作重心和人员分布已经大量转移到了这里，大家都称这里是“新极昼署”。
　　林瑀任务完成，独自回到了新极昼署大楼的所在地。
　　他站在高耸的玻璃大楼下，第一次感觉到了时间滚滚流逝，而他们都被卷着推着，正在走向未知的远方。

　　林瑀熟练地刷工作手环进入新极昼署大楼，入目就是一片纯净的白色。当年那片转基因花丛也被保留了下来，如今生长在一楼大厅的保护罩中，被专门的团队监管照料。那是乔木生生前所研制的变异昙花，香气有着奇异的安抚情绪的作用。
　　乔木生在世的时候，他的这份研究并没有被过多注意。可是在极昼署大量依赖心玉的现在，对情绪的研究也日渐显得重要。极昼署看重乔木生的才华，甚至想让林瑀用殇火“复活”乔木生的遗体。林瑀试着去做了，但却失败了。乔木生无法真正苏醒。林瑀猜测可能是他死太久了，身体的状况已经不可逆转。
　　林瑀走过了那片花丛，进入了桃源系统的封闭区域。值班人员见到他都不奇怪了，林瑀经常会来这里。
　　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林瑀远远看见了宋晴。
　　她被保护在直径十米的圆形区域内部，作为桃源系统的核心，无人能够轻易靠近。作为曾经的队友，林瑀也只能隔着这片厚厚的玻璃，远远地看她。
　　林瑀经常来看她，宋晴像是一个锚点，能够提醒他是谁。
　　“我来了。”林瑀笑笑，将一只手按在玻璃上。
　　宋晴的一只手也朝前伸出，那是她转动时间轮排时最后的动作，五年来没有变化过分毫，两人隔得远远的，但林瑀会想象他们的手掌正贴合在一起。
　　因为任务很多，林瑀无法每天都来这里。但只要来了，他都会跟宋晴分享自己最近所做的事情，絮絮叨叨的，像是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大椿树幻境里、还是学生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宋晴要复习备考，一边做卷子一边打长途电话，听林瑀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宋晴就吐槽他，说：“林瑀，你话怎么这么多……”
　　虽然吐槽，也没见她挂电话，所以林瑀猜她口嫌体正直，大概很喜欢听他瞎扯。
　　“我有在帮你查你父亲的消息，他之前应该是因为《陨星集》加入过八方，跟随八方的人四处寻找过散落心玉，但我不知道他最终是否有得到一件。目前我还没找到新的线索，但我会继续帮你留意。
　　“薛局进入桃源系统了，大概就在你附近的某个睡眠舱吧。夏子越现在代管月组事务，官大一级压死人，天天老臭屁了……
　　“薛局沉睡之前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说，时间是被揉乱的线……”说到这里，林瑀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薛局那时，其实是忽然问他：“你还在寻找她吗？”
　　林瑀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是那个和林瑀相处过两年，没在世界留下过任何痕迹，又神秘失踪的妻子。
　　林瑀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可是十年了，他甚至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线索，也几乎不知道要如何继续推进。
　　薛局道：“你为什么总是妻子妻子地叫她，她叫什么名字？”
　　林瑀一怔。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相信一般，嘴唇颤抖着，抬头震惊地看向薛明世：“我……我想不起来……”
　　怎么会？他一直坚定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他从没有忘记过妻子，可是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并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那她的长相呢？你还记得吗？”
　　林瑀条件反射要说记得。他明明记得他们之间经历过的每一件事，相处的每一个瞬间，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她的每个笑容。
　　但是……不对，如果强行将重点落到记忆里对方的脸孔上，她具体长什么样子、什么样的眼睛、什么样的鼻子？林瑀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他的记忆是假的吗？如果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能相信，那他究竟还能相信什么？
　　“不，她是存在的，她真实存在过，我记得……”林瑀只能茫然地重复着这些话，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哪怕最纠结的那些日子，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宋晴和妻子两个存在的那些时刻，林瑀也只埋怨过自己，从没有一丝一毫想过对方并不存在。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我并不是说她不存在。”薛明世将一只手放在林瑀肩膀上，温暖的手掌似乎传递给了他一些力量，“林瑀，你有没有想过，时间或许是一条被揉皱的线……”

　　“薛局是在提示我。有没有可能，她会是未来的你？”林瑀看着冰封中的宋晴，轻声问，虽然并没有人会回答他。
　　极昼署从未来的人那里得到末日的消息，已经证明了时间穿越可行。那么那个人会不会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宋晴？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林瑀的很多疑惑。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她熟悉，为什么他一度以为大椿树幻境里的宋晴是基于他本人的记忆被捏造出的人物，就是因为宋晴和妻子太像了。
　　小到行为习惯，大到处事原则，她们有很多很多相似到惊人的地方。
　　林瑀以前没有细想，以为自己只是总被相似的人吸引着。
　　“我希望这是真的。”林瑀说完，像是想到了对面会说什么，又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我在想要找一条轻松的路啊，虽然也有一点吧……”
　　他略微停顿，抬头看向玻璃内侧的那人的眼睛：“我希望这是真的，是因为，那说明你之后成功从冰中出来了。你会活着，还会见到过去的我。”
　　但那会是多久以后呢？现在的林瑀还能够等到她从冰中出来和他再见的那一天吗？
　　“但如果真的是你，那你为什么会回到过去，你想要做什么，后来又为什么消失了？我想不起来妻子的名字和长相，是谁更改了我的记忆吗？这些，我全都想不明白……”
　　林瑀又向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在了玻璃上，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结出一片朦胧的白雾。
　　“宋晴，我想帮你，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你。”
　　玻璃一片冰凉，时间冰亘古不变，林瑀感觉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迷雾之中，没有人可以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