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45、现代篇·瓮中 直至我的灵

　　仿佛是从噩梦中惊醒，有什么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宋晴睁开了眼睛，心如擂鼓。
　　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脑后传来极其尖锐的刺痛，宋晴轻轻用手去触摸，却意外地没摸到任何伤口。她转而摸索着四周想要站起来，黑暗里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醒了？”
　　“谁？”宋晴警惕地转向声音的来处。
　　一束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他们之间的一小片地方，宋晴似乎身处一个封闭的牢笼之中，金属栅栏的另一边靠坐着一个少女，松松束起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一侧，面目在烛火晃动下有些模糊：“这里是八方的监狱，我们正被关在这里。”
　　八方？宋晴一愣。八方为什么要囚禁她？
　　记忆仿佛被什么搅碎了，只是单纯地思考都会导致头痛。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入夜后脱离了林瑀的队伍，孤身去寻找牵机的下落，那之后，纷纷乱乱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但都隔着一层烟雾，她全部记不起来了。
　　“你是谁？”宋晴再次问道。
　　那少女顿了顿，开口：“我叫乔雪君。”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是宋晴想不起细节。

　　据乔雪君所说，她是隶属极昼署的一个小小研究员，任务失败才被八方抓来这里。
　　“我猜，他们是想得到我哥哥的研究，所以抓住我胁迫哥哥。我失去消息这么多天，哥哥一定很担心。”乔雪君低垂睫毛，安静地看着黑暗深处。
　　“没关系，我们一起，一定可以逃出去！”宋晴鼓励她。
　　可她们被困在紧挨着的两间狭小的金属牢笼之中，除了每日两次的机器人送餐，见不到任何人，宋晴一时也没找到出去的方法。
　　她试着在脑海中呼唤阿夜，但对方仍旧没有回音。小椿说过阿夜的梦比她更长，暂时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脑后某处一跳一跳的刺痛加剧着，她无法思考更多。

　　大约第七日，乔雪君说她有一个主意。
　　她们趁着机器人来送餐时，袭击了那个没有攻击力的机器，从它的零件里拆解出些许能用的东西，终于打开了锁住他们牢笼的锁。
　　外面的警报疯狂轰鸣，天花板上的红灯急促地闪烁，她和乔雪君在漫长没有尽头的长廊上狂奔，长廊没有任何窗户，只在一侧有紧闭着的一扇扇门扉，里面似乎是些不明用途的实验室。宋晴猜测她们可能处于地下。
　　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走廊尽头很快出现了追赶而来的身影，倾泻的子弹似乎打中了她们身边的金属墙壁，火花四溅，破碎的玻璃片四处崩飞，划伤了她们的脸和手臂。
　　“她们在这边！”有更多的人追了上来。
　　“我们跑不掉了！”乔雪君在她身后无奈地大喊。
　　宋晴一共掌握有三百七十四件心玉，很多心玉都可以在当前的情况下派上用场。
　　但不知为何，此时她并不想使用。
　　有种直觉般的恐惧……在阻止着她。
　　身后又传来几声枪响，乔雪君回头看了一眼，猛地将宋晴扑倒进侧面的一扇门。
　　“这边！”追击者的脚步声从门外跑过，渐行渐远。枪声暂息，乔雪君和宋晴躲在门内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等听到他们走远，两人才将门反锁，用物品抵挡在门后。
　　屋内很黑，只有门上的玻璃反射出些微明亮，照亮了乔雪君晦暗下来的眼睛。她跌坐在墙角，手捂着腰腹的侧面，那里有大片的血迹扩散开来。
　　是刚才扑倒她的时候，乔雪君替她挡住了子弹！宋晴心中乱成了一团，将自己的手压在她的手上，徒劳地试图阻止血液涌出。可是很快，粘稠的、温热的、涓涓不息的血就染红了她们叠在一起的手。
　　乔雪君叹了一口气：“这可真是个失败的行动。”
　　血一刻不停地涌出，宋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继续紧紧按住她的伤口。
　　“你说……哥哥还会记得我吗？”
　　她总是提到她的哥哥，一遍又一遍，可是她话语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却并没有如天神般降临来拯救她。
　　“我不想死……”她看着宋晴的眼睛。
　　屋外的警报仍在呜啦啦地作响。乔雪君深黑色的眼睛望着她，情绪仿佛也通过目光传递了过来，痛苦的，不甘的，怀念的，执着的……
　　“别怕。”宋晴说，“我会救你，你不会死。”
　　宋晴的手臂上绽放出金色的光，生丹应召而出，光芒轻柔拂在乔雪君流血的伤口上，伤口肉眼可见地快速愈合，子弹被新生的血肉顶出，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乔雪君的目光柔和起来，她伸出一只染血的手，轻柔地拨开了宋晴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笑起来：“我没有想到……这样轻易……”
　　“什么轻易？”
　　“骗你……这样轻易。”
　　忽然间，四周的一切景象都爆炸了开来，坍塌成了灰色的烟尘。

　　“生丹信号已捕捉！”
　　“正在转移所属权，转移进度20%，40%，80%，100%。转移成功。”
　　“生丹已被接管。”
　　机器滴滴答答的声音、键盘敲击声、细密的耳语声交织在一起。从虚无中，宋晴再次睁开了眼睛。四周昏暗的场景于视野中次第亮起，她发现自己被束缚在银白色的座椅中间，数不清的管线和屏幕围绕着她，无数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在她身边来来往往。
　　她抬起头，慢慢看清了站在面前的那个人。那是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女人，穿着雪白的实验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正抱着双臂，冷漠地俯视着她。虽然已不再是少女模样，但宋晴还是认出了她，那正是乔雪君。她手中握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金属芯片，上面铭刻着复杂的金色的纹路，竟是生丹的玉纹。
　　而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隐秘的联系被夺走了。
　　头……很痛……
　　宋晴想要摇晃脑袋，可是她的头部被束缚在线路和支架之中，半点动弹不得。
　　“你是什么人……你对我做了什么？”宋晴问道。
　　乔雪君笑了笑：“这些年你一直很努力，甚至带回了最重要的那四件心玉，你做的很好。”
　　明明是夸奖，但是乔雪君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宋晴混沌的大脑艰难运转，明白了面前的人的身份：“你是……一直和我通信的那个人？”
　　“是的，我一直为你提供信息，帮助你收集心玉。现在，到了你偿还八方的时候了。”她说。

　　接下来的漫长的时间，宋晴始终被牢牢束缚着，除了睁眼闭眼无法动弹分毫。实验室内无日月，她无法估计时间。实验员们会给她输入营养液维持必须的生命体征，并且不间断地注射镇静剂，这令她大多数时间昏昏欲睡，甚至兴不起反抗的念头。
　　她偶尔也能旁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许因为宋晴毫无反抗能力，他们并不避讳她。
　　“她的大脑皮层不够活跃，我们暂时找不到夺取别的心玉的节点。”
　　“那就减少一些镇静剂用量，她挣脱不了的。”
　　他们……在研究她的大脑。宋晴逐渐明白了过来，这或许就是她脑后疼痛的由来。
　　这世界一时间荒诞得有些可笑，宋晴忍不住想着，或许这只是她另一个噩梦罢了。世界真真假假，总分不清现实从哪里开始，又从哪里结束。或许等她一觉醒来，她仍在那个寻找牵机的小队里，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读着没完没了的资料。又或者，醒来仍在和林瑀相守着的那个大椿树下的梦里，小椿在院子里吵闹，而林瑀正耐心地哄着他。
　　她在胡思乱想里再次昏睡过去，直到镇静剂的效果逐渐减退，她醒来，听见了喧哗的叫喊声。
　　“有人闯入！已经到B3层了。”
　　“极昼署的狗而已，不要慌乱，我们的防御网很坚固。”
　　宋晴浑浑噩噩的精神仿若无波的水面，那些零散的声音却如石子投入，溅起圈圈涟漪，扰动了她的世界。她想着：极昼署？会是谁来了？会是来救她的吗……
　　乔雪君的脚步声急匆匆远去。宋晴又听见有人打开舱门靠近，并且解开了束缚着她一只手臂的皮带。是八方的工作人员，也许因为变故突发，他们想要转移她，于是提前来给她注射镇定剂。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这么多天一直平静顺从的宋晴猛地发力，夺走了那支针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那个工作人员的喉前。
　　“别动……也别说话。”宋晴无力地道，“我没有什么力气……但是仍然可以刺破你的喉咙。”
　　那只是个普通的研究人员，没有战斗能力，也从没想过天天半死不活的实验体会有什么危险性。他的手慌乱无措地举起，声音微微颤抖：“你、你冷静！”
　　“解开我另外一只手和腿上的皮带。”宋晴道，“立刻！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人听话地解开了她手脚上的束缚带，宋晴获得初步自由后，立刻胡乱地扯下了连接她身体各处的管道和线路。
　　脑后的疼痛越发令人难以忍受，宋晴伸手摸了一把，却仍旧没有摸到伤口。她挟持着手边的研究人员，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封闭着她的那间透明舱室。眼前的天地仿佛在旋转，她的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跌坐在了实验室冰冷的地上，手中的针管掉落在一边，手边的研究人员忙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她的身边。
　　“站起来……要站起来……”宋晴猛地甩了甩头，从地面爬起，一把推开了身边靠近过来的人，趁着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冲出了实验室。
　　她在雪白的冰冷的长廊上狂奔。
　　头顶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在长廊里穿梭，场景和之前莫名的重合。她听到广播里正在汇报侵入者的位置。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朝着混乱的来源冲了过去。

　　数不清的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在奔逃，宋晴逆着他们前进，逐渐听见了枪声。
　　“挡住挡住，他们有心玉！”
　　“通知站主了吗？”
　　“增援什么时候到？！”
　　一片混乱声中，宋晴冲入了那片交战中的走廊，她的前方是持枪的八方人员，而更远处，她看见了极昼署的作战小队，都是她熟悉的面孔。林瑀、夏子越、池笑笑……
　　林瑀也看见了她，大喊：“宋晴！”
　　在这漫长的、诡谲的噩梦里，只有这一刻，宋晴感受到了一丝真实，这份真实感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噩梦终于要醒了。
　　她动用心玉，召来一阵狂风，掀飞了挡在他们之间的那些八方人员，她穿越狭长的走廊，向着林瑀跑去。
　　忽然一声枪响。
　　池笑笑的前额上露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空洞，她愣愣地睁大了双眼，双腿无力地向前倒下。
　　宋晴回头看去，乔雪君出现在了长廊尽头。她举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冒出寥寥青烟。
　　“趴下！”夏子越大喊，他没时间查看池笑笑的情况，紧抿着嘴唇，一边向前迈步，一边面无表情地连续开枪。
　　可是子弹射到她身前，却被忽然涌现的深紫色的叶片所挡住，迸发出道道火星，根本伤不到乔雪君分毫。
　　乔雪君再次开枪，数枚子弹射穿了夏子越的身体，带出一串串飞扬的血花。
　　夏子越不甘地跪倒在地上，手臂仍支撑着，朝着乔雪君倾泻出了弹夹里最后的子弹，可却只是徒劳。
　　乔雪君的目光终于望向了宋晴和林瑀，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却透露出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她黑洞洞的枪口转向了他们。
　　宋晴猛地推开了林瑀，张开双臂挡在了她的面前。
　　在听到枪响的同时，她感知到子弹击中了自己的身体。可她的□□那么脆弱，甚至无法作为合格的盾牌。子弹穿过了她的身体，甚至没有减缓多少速度，再次击中了林瑀。
　　林瑀跌在地上，咳出大块大块的鲜血。宋晴挣扎着爬过去，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血色的痕迹。
　　林瑀抓紧了她的手：“走……快走……”
　　走去哪儿呢？
　　宋晴眼睁睁看着他闭上了眼睛，缓缓失去了呼吸。
　　脑后剧烈地疼痛着，怨念像是浪潮自心底涌起，一波一波淹没了她。她轻轻放下林瑀的尸体，忍着身体的疼痛站了起来，脚下忽然涌出了无边的碧绿雾气，那雾气越来越浓，滚滚向前，腐蚀着周围的一切，向着乔雪君扑去。
　　“牵机。”宋晴操控着雾气向前，“杀了她！”
　　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再次爆炸了开来，坍塌成了虚无的烟尘。

　　“目标使用了牵机。”
　　“监测到电信号，开始转移所属权。”
　　“芯片准备好了！”
　　“转移进度，20%，40%，80%，100%。转移成功。”
　　“牵机已被接管！”
　　某种隐秘的联系再次被从身体中夺走了。宋晴于混沌中重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重又出现在了那个狭小黑暗的牢笼里，咫尺之遥的金属栅栏外侧，乔雪君正静静看着她。
　　忽然间，宋晴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为什么她脑后剧痛，却始终触摸不到伤口。
　　“我一直都在你制造的幻境中是吗？”她问。
　　“是的。”乔雪君点头，“你的意识被提取，放置在我们用电脑建造好的场景中。”
　　“一旦我使用心玉，它就会被你们夺走。”
　　“人与心玉的联系是隐秘的，很难被夺走。但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我在你的大脑中植入了芯片，只要你使用心玉，联系便会浮现，我们就可以监测到这种联系。能监测就能接触，能接触就能操控。”乔雪君十分坦诚，“但不要想着反抗，你的一切行动都只是徒劳，你的意识无法脱出这个幻境，你会永远活在我的掌控之中。”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不如让我们彼此都轻松一点。你将所有的心玉交给我，我可以立刻结束这一切，给予你死亡。”
　　乔雪君的脸变得如此的面目可憎，宋晴甚至觉得可笑，明明没多久之间，自己还曾经真心地想要救她，为此还使用了生丹。
　　宋晴笑出了声，监狱里的烛火摇晃，映衬着她的脸仿若恶魔：“那我选择让对抗继续。”
　　乔雪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可以继续欺骗我、折磨我、做你能对我的意识所做的任何事……”四周的环境仿佛变冷，宋晴灼灼的目光里却仿佛有火焰燃烧，“但我向你保证，直至我的灵魂消散、我的意识泯灭，我绝不会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