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44、现代篇·圆桌会议 我从不说谎

　　城市郊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灰色围墙围住了一块宽阔的院落，门口的金属门牌上未写明这里的所属部门，隔着铁门只能看见几座看似平常的灰白小楼，像是什么职工宿舍楼，楼外爬着碧绿的爬山虎，随着微风哗啦啦响成一片。这里正是“极昼署”的总部。
　　薛明世一如往常走进了极昼署大楼，为了不显眼，极昼署的楼层都不高，重要部门都在地下。他走进了一部电梯，按下下行键，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楼层。
　　过了很久，电梯的门向两侧打开，面前是一条笔直的长廊。薛明世路过长廊两侧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走进了尽头敞开的那间会议室。天花板上一盏水晶灯照亮了正中的红木圆桌，四周共十个座位略略隐在阴影里。桌面上没有名牌，却有编号，从一到十。
　　这里是极昼署一年一度的圆桌会议，参与者是真正有权利决策极昼署未来走向的高层。
　　晴组和光组的领导者已经到了，分别坐在八号位和九号位。在场的另外五人则都是全息投影，面部一如既往模糊不清，他们从未在这里暴露过真实形象。
　　“对不起，我来晚了。”薛明世坐在了七号位。
　　这里一共只有十个座位，圆桌会议上，所有人都只以编号相称。
　　十号位置一直是空缺的，奇怪的是三号位的人今天也不在。虽然没在会议之外有过多少交流，但薛明世蛮喜欢三号，他像一位慈祥的老者，曾经给予薛明世很多思路上的帮助。
　　“既然到齐了，那开始吧。”一号主持着会议。
　　“三号呢？”薛明世忍不住问。
　　几秒的沉默。
　　“他走了。”四号开口道。那是一个清朗的女声，语速慢慢的，带着点儒雅的气度，她叹了口气，“三号年纪大了。”
　　在对抗未知的战线上，他们又失去了一个人。这次却并非因为争斗，只是时间走到了尽头。
　　薛明世心脏某处凉了一瞬，但他没有继续感怀，此刻不是沉浸于情绪中的时候。
　　圆桌会议一般一年召开一次，这次特例召开，是为了乔雪君叛逃的事情。
　　薛明世和九号位的光组领导郑广鸿一起做了汇报，讲述了对乔雪君追捕的全过程以及失败后进行的调查。
　　郑广鸿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远超他这个年纪的花白，他穿着一件朴素的西装，面容憔悴，至今仍不能理解所发生的事情。他曾是乔木生和乔雪君兄妹二人的老师。在他眼里，乔木生英年早逝，乔雪君更是个天资卓绝却身世可怜的学生。他一直很看重乔雪君，甚至拿她当自己的接班人。
　　汇报完九号便陷入沉默，薛明世立刻接过了话：“追捕失败后，我们调查了乔雪君留下的所有线索，找到了一个疑似八方所在的位置。我希望能够得到晴组帮助，对他们发动一次奇袭。”
　　他看了一眼八号位上晴组的领导者阿布，那是个刚刚上任不久的年轻男人。他身材削瘦，头发留的很长，长相很漂亮、是那种很讨小姑娘喜欢的类型，就是表情总是呆呆的，像是开会中在走神。
　　他注意到薛明世的目光，愣了一下，像是真的在走神被发现了，手足无措地坐直了身子。
　　“乔雪君隐藏多年，不会轻易留下破绽，七号，这有可能是陷阱。”四号那个儒雅的女声说。
　　薛明世看向四号的方向，黑暗中她只显现出一个数据化的身形，能看出穿着居家的毛衣，披着一块松松垮垮的披肩，只有脸部是纯黑的。但薛明世却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她似乎在提醒他。
　　薛明世沉思，随后缓缓说道：“即使如此，我觉得也仍然值得冒险。八方绝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抢夺心玉的组织，他们的站主知道很多，只要能抓住这个人，我们或许可以得到一直以来追寻着的真相。这也是我们月组的首要目标，找到导致2099年末日的原因。”
　　陷阱的存在，往往也意味着他们已经靠近关键。
　　有时候，这会是一场不得不入的局。
　　漫长的讨论后，计划被初步制定，会议结束。一号到六号的全息投影熄灭，薛明世、阿布和郑广鸿则走出会议室，乘坐电梯离开地下区域。
　　薛明世刚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夏子越急匆匆走上前来：“薛局，林瑀想见你。”

　　在牵机的浓雾包裹中，林瑀从四层楼高的天台上头朝下跌落，被救援队发现的时候却奇迹般地仍然活着。
　　身体似乎曾有过多处骨折，头顶更是有大块大块的血迹，但却都奇迹般地复原了。碎骨被未知的力量拼合起来，好像只是陈年的旧伤。唯一严重的反而是那道之前就存在的横跨整个腹部的巨大伤口，它四周的皮肉溃烂开裂，溢出止也止不住的血。林瑀被迅速送往极昼署下属的特殊医院，可无论医生们用多少药物、甚至手术缝合都无法止血，那道伤口仿佛一块尸体上的腐肉，正无法逆转地走向死亡。
　　最终在薛明世的建议下，他们切开伤口，在伤口深处的血肉里，找到了一枚深紫色的叶片——“苦堇”的叶片。
　　当这枚叶片被去除，林瑀的伤势几乎是立刻得到了缓解。某种一直被苦堇抑制着的奇异力量迅速生效，伤口开始止血、合拢、结疤，速度快得几乎不像是一种“愈合”而是时间的逆流。很快，那道可怖的伤口就又恢复成了一道陈年的老疤，无害且安静地存在着。
　　林瑀从医院内醒来的时候，双手不可抑制地在发抖。
　　他跌跌撞撞爬下床，抓住手边能抓到的每一个人，慌张地问：“宋晴在哪儿？”
　　脑子里充斥了太多的事情，涨得他额头一跳一跳地痛。可是如今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再管，也无暇去思考，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唯一的念头是：宋晴在哪儿？她……还活着吗？
　　夏子越闻讯赶来，告诉他，宋晴应该是被八方带走了。
　　“或者说，她可能本来就是八方的人。”夏子越略带怨气的说，“她带走了牵机。”
　　不，林瑀亲眼看过八方对待宋晴仿佛对待一只野兽。她并非是故意帮八方夺取牵机，她一定也是被利用了！
　　“但八方既然大费周章将她带走，一定说明她很重要。她身上有很多秘密，薛局正在制定计划将她夺回。”
　　林瑀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我想见薛局！我可以参与夺回计划！”
　　夏子越被他略带疯狂的眼神惊到，莫名道：“你跟宋晴才认识几天，这么关心她干嘛？”
　　不是几天，远远不止。
　　林瑀放任混乱不息的记忆翻腾，几乎已经不辨现实和梦境的区别了。
　　他们早已经在一起并肩而行了近百年。

　　回忆所发生的一切之后，林瑀终于明白了。在大椿树事件中，宋晴绝不是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相反，他们二人的灵魂进入了同一个梦境，忘记了现实的所有，在那里度过了一段近百年的人生。
　　不然她不会那么迫切地想要拯救林瑀的性命。如果林瑀早就死了，她完全可以像初识时一样，带着杀意、收回心玉的力量，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可是她却做不到。林瑀忽略了那么多她未说出口却蕴藏在眼底的挣扎，没敢抬头看清她的感情。
　　她一直是大椿树里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那个宋晴，不会将心里话说出口，总是习惯性地隐藏自己，站在远处默默守护。
　　自始至终，一直是她。
　　在大椿树中人生的最后，林瑀没有救下她，他们之间以悲剧结尾。而在此时的现实里，他还有机会。

　　林瑀来到极昼署，已经在薛明世的办公室等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昏暗，树叶被风吹着沙啦啦作响，气压凝重而沉闷，像是暴雨将至。林瑀坐在沙发上，沉默着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只是心念微动，他的手臂上就亮起了一片繁杂的金色纹路……是玉纹。
　　林瑀一直想要得到一件心玉，却没想过会是这样得到。
　　这件心玉，其名为：“殇火”。
　　林瑀其实早已死亡，目前依靠殇火的力量“活着”。也并非真正复生，行动的每一刻其实都在消耗殇火能量，像是一具靠心玉支撑的行尸走肉。
　　宋晴不告而别的那天晚上，她将这件心玉留给了林瑀。或许是担心自己未必能成功带着牵机回来，所以给林瑀留下一线生的希望。
　　咔哒一声，有人推开了门，是薛明世走了进来。
　　林瑀噌地一下从沙发上起身，急忙走上前，对薛明世道：“薛局，宋晴不可能背叛！她临走前还留给了我一件心玉！她是因为觉得危险，所以自己一个人先出发了，因牵机导致失控后才被八方强行带走。我亲眼所见！至于她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要得到牵机，我还在想……可能是和救我有关。对了，夏子越说你们要组队从八方基地里救回宋晴，我可以加入。我现在有心玉了，宋晴留给我的心玉很强大，我不会拖后腿的！”
　　他急急忙忙说了一堆，薛明世没有打断他。
　　“别急。”薛明世笑笑，“我安排的小队里本来就有你。”
　　林瑀一愣，看向薛明世。他似乎永远不疾不徐、对一切都成竹在胸，即使听了他这么一大段没头没尾的话，也未露出一丝惊讶，似乎早就知晓一切。
　　薛明世就像是一座风雨中永远耸立着的灯塔，大多数时候都让林瑀觉得很可靠，但有时又会令人萌生出对未知的恐惧。
　　林瑀愣愣开口：“薛局，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林瑀犹豫了很久，那个问题愚蠢且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像是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说，可是冥冥之中又似乎有什么在催促着他问出口：“薛局，你过去……有骗过我吗？”
　　薛明世踱步到书桌背后，角落的抽屉微微打开，里面放着一本很旧的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薛明世用手轻轻抚摸着那本笔记的表面，像是抚摸一件珍宝。
　　“我从不说谎。”他说。